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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班到埃及的時候是埃及時間早晨五點半,但是等行李事件結束之后,已經快到七點半。我坐上開往記者站的車,勉強和小陳一邊尬聊著,一邊觀察這座大城市在早高峰時的奇觀。
開羅留給我的第一感覺是混沌。它一部分似乎還留著盤古開天辟地時候的痕跡,一部分又像是把紐約上海之類的城市規(guī)劃借鑒了一點過來。或者說,它的一部分設定還停留在《動物世界》,另一部分已經錄完了《科技之光》。
開羅城的上空是滿天的霧,霧里藏著個大太陽,它的邊緣是虛的,如果寫生,這太陽的輪廓畫不出來的。陽光被大霧削減了不少,顯得疲軟乏力,讓人聯(lián)想到電線桿上的“梅X淋X”小廣告,但天氣卻是晴天。“有時候確實是這個樣子,不是霾。”小陳使勁一吸,然后用手一指窗外說,如果是沒有霧的時候,站在高處可以遠眺到郊區(qū)的金字塔。我順著他的手使勁看,看到了一片朦朧而美麗的霧。
所有的馬路幾乎沒有紅綠燈,到處都是沒有蓋完的爛尾樓。機場高速路上,有兩段綠化帶斷開了,中間光禿禿的小丘被人刷上了一層綠油漆,以冒充樹木和花草。上面寫著“ Egypt!(歡迎您到埃及來!)”讓人嘆為觀止。
這里的一切就像發(fā)生在平行世界、另一個星球。三條行車道上,為什么四輛車能夠同時穿行?埃及大餅為什么在垃圾堆旁邊擺攤叫賣?婦女的頭頂為什么等夠頂起一整個大籮筐的雜物?人們?yōu)槭裁醋≡跊]有完工的磚房里?后面的車撞上了前面的車,為什么兩輛車的司機連下車看都沒看,只是隔著車窗喊了幾句就開走了?我突然發(fā)現(xiàn)我的智商不夠用,埃及的現(xiàn)狀超出了我想象的極限。
我對埃及看到的一切表示深深的折服。小陳坐在我旁邊,像每一個見過大世面的人一樣,間或為我答疑解難,安慰我說見得多了就見怪不怪了。
汽車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大約走了一個多小時,我們上了一座橋,進入開羅扎馬雷克島,中東中心記者站在這個島上。繞了幾條街,讓我完全分不清東南西北以后,我們的車在報社中東站前停了下來。中心記者站是一棟五層小樓房,租賃的,所以外面并沒有什么顯眼的標志。
小陳跟我說,辦公室在一層,分為站長辦公室、會客室和兩間辦公室。其中一間給雇員用,兼用作他們的禮拜室。二層是站長的宿舍、會議室、活動室。三四層各有兩套一室一廳一廚一衛(wèi)的宿舍,供四名駐站記者用,目前只余一套四層北面的房子是留給我的。五層是記者站的招待所,一共有六個房間,鑰匙由小陳保管。
小陳跟我說,早上九點開始辦公,我還有半個小時的休息時間,九點可以到站長辦公室報到。站里還有兩位記者,一位是袁夢溪,男的,我們叫他老袁,他住四層,一位是嘉航,男的,我們叫他嘉航,他和我住在三層,“跟你名字還有一點像,嘉佳”,小陳在品味著這兩個字。他對每個人的行蹤如數(shù)家珍:老袁大概九點多,或者十點多,或者十一點多我能在辦公室見到他,嘉航正在利比亞出差,那邊局勢也一直很亂,我得過幾天才能見到他。
我這一崗位的前任記者在我來之前已經迫不及待地回國,所以我不用暫居招待所,直接搬入他的宿舍就好。
我從小陳手里接過鑰匙,打開門。剛進房間,一股灰塵鉆進鼻孔,兩個噴嚏相向和鳴。我發(fā)現(xiàn)這是為我,一個冷宮格格量身打造的住所。場景、布置都是如此的貼切,我想到了被容嬤嬤關在小黑屋里面的紫薇。
可以想見,這個房間的主人在兩年的駐站生涯里與這房間進行著艱苦卓絕的斗爭,斗爭的結果是在從未曾打掃過的房間里辟出三條生命通道,通道以鞋印作為標記,一條往左,通往臥室,一條往右,通往客廳,一條斜前方,通往廁所。通往廚房的路上滿地灰塵,無人踏足。
讓我唯一感到欣慰的是,客廳的沙發(fā)和臥室的床上都罩著灰色,或者說分不清本來顏色的罩子。我把罩子掀起來,不管不顧地癱坐在沙發(fā)上。抬頭一看,眼前的墻上掛著一個表,在4點半的時候停著。我望著這表,我心如刀割、心如死灰。
九點鐘剛過,我敲了韓天堯辦公室的門,給這位站長請安。
韓站長是一位年逾五十的大叔,地中海的頭型里蘊著四分深沉,四五個月大的啤酒肚里藏了六分官氣。他和藹而不失身份地接待了我,交談甚歡,中心思想有二:有領導給我打了招呼,我會關照你;但是站里一個蘿卜一個坑,不養(yǎng)閑人,沒有閑差,有活就得上,不論男女。
我趕緊跟韓站長立了決心、表了態(tài)。末了跟他說,我的行李找不著了,他聞言表示惋惜,并馬上打電話給小陳:小陳你從儲物間里給嘉佳拿一點生活用品,不夠的話你先做出她一個月的工資,預支給她,帶她買點日用品,然后回頭找我簽工資單。
簡而言之就是一句話:一切聽指揮、聽安排、按要求、按紀律。我想起了小陳在第一次吃飯時“團結、緊張、嚴肅、活潑”的精辟總結,感嘆漢語的博大精深。
上午,我在辦公室見到了老袁。
老袁一見人就瞇起眼睛樂,身形微胖,開朗健談,好講話又好幫忙的樣子,似乎沒有什么讓他煩心的事兒,只是頭發(fā)長得比較著急,三十幾歲正當壯年,前額已經有些謝頂,不過為人隨和,記者站里都叫他老袁,主要協(xié)助韓站長做一些重要事項的管理。
和老袁寒暄過之后,我忍不住問了一句“嘉航呢,他哪天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