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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桃花開,李云棠與裴楊駕車往白云山登賞桃花,順便與寺中長老們敘敘舊情。帝王的儀架擺在寺中,山腰山腳各駐扎了五千軍,這半月,白云寺不再接納其他香客。
寺中早課過后,李云棠邀慧遠慧覺師傅在后院內下棋品茗,幼小的皇子皇女分坐在年輕的帝王懷里,呵呵地笑著。一旁,裴楊一身華服坐在樹下,羊脂龍形佩的流蘇垂到地上,處處昭顯著一國君后的威儀,此刻正與慧遠興致勃勃地下著棋。只見慧遠臉色凝重,雙指捻著黑子,手支在下巴上搖擺不定。李云棠眼神定在那清瘦挺直的背影上,微微笑著轉過臉。
“陛下身體康健,實乃萬民之福。”慧覺捋了捋胡須,收回搭在她脈上的手。
“勞大師費心。”懷里的小子淘氣,正欲伸手去薅慧覺花白的胡子,李云棠瞇瞇眼微微責備,“洺兒,勿要淘氣。”
毓洺看著近在咫尺的胡子,又看了看母皇不贊同的臉色,只好放棄,挺直身子從她腿上下來。
正巧慧能進院來,毓洺看著又是一位蓄了胡子的大和尚不由站住腳,微微向他靠近幾分。眼中閃著明顯的不懷好意。
慧能善卜,平常極少出現在人前,裴楊見他進來,遠遠行了佛家禮,叫了聲慧能師傅。慧能回禮后蹲下來靜靜看著正欲薅自己胡子的小殿下,又看了一眼坐在李云棠懷里的女娃兒,眼神莫名一暗。
李云棠見了止住臉上的笑意,放下茶杯領著毓芷走了過去。
“方才見大師神色暗淡,可是預見了這孩子的什么?”
慧能搖頭,“兩位殿下命格金貴,無災無禍。”
“既如此,大師方才的表情又是為何?”
慧能合手,“阿彌陀佛。”善卦者常窺天命,有些話確是不能說的。
見他不欲多言,李云棠也不追究,她是大啟君王,鳳舞九天,她的孩子自是該無災無禍的,于是笑著向裴楊走去。見自家夫郎將慧遠師傅欺負得毫無還擊之力,臉上的笑容又開,嘴上卻幽怨地喊了一聲“青兒……”
這局,你該讓一讓慧遠的,畢竟她的棋藝可比不上慧遠,萬一他輸棋記仇,以后再來白云寺,她怕是再進不得后山了。
李云棠手搭在裴楊的肩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鬢角,又看了眼還在凝神的慧遠師傅,挨著裴楊坐下來。
“主子,午膳已經備好,愿請移駕。”不疑站在院門口,毓洺毓芷聽到,匆忙薅了一把慧能的胡子,高興地奔到她懷里,拉著她趕緊逃了。
慧遠賭氣的將棋子扔進棋盒里,手背在背后昂著頭走了,裴楊起身跟在后面哄著。一時間,院子里只剩下李云棠和慧能兩人。微風吹過房檐,攜來幾片桃花,輕輕柔柔落到兩人腳下。李云棠坐下自斟自飲,慧能站立不動似無話說似有話說,良久李云棠先開了口。
“朕本俗家人,參透不了大師一呼一吸間的明鏡菩提。所以,今日所觀,還請大師說出來的好。”
“阿彌陀佛。”慧覺再次合手,“殿下孤身一人來白云寺已有半月,今日所觀與往日沒有不同,貧僧算不了殿下。”
見他稱她作殿下,李云棠微微皺眉,顧念裴楊依舊笑道:“大師莫不是忘了,朕和君后一起來的,還有朕的兩個孩兒。大師怎說朕是孤身前來?”
慧能看她一眼,嘆了口氣,“殿下來我白云寺睡了半個月,該醒了……”說著,轉動手上的佛珠,密密麻麻地念起經來。
李云棠被他念地頭疼,抬腳欲上前阻止,不料院中邪風乍起,吹落了桌上的茶盞棋子,遂彎下腰將地上的棋子一一撿起,再回頭已經不認得院子。
桃花不見了,桃樹不見了,目之所及皆為斷壁殘垣,坍塌豁口的土墻上爬滿了枯黃的藤蔓,桌上的茶盞位置未動,歪倒在鋪滿青苔的石桌上,靜靜滴著青色的液體。
伸手將杯盞扶起,青綠的液體染到手指上。快速將細長白皙的右手攤開,卻見平常保養甚好的指尖手心布滿了薄繭。心中訝異。
這手不是她的!卻,好生熟悉……
“阿姐……”下意識道出一個人來,連自己都嚇了一跳,隨即腦中便出現了一個模糊的人影,熟悉的記憶控制不住地從四面八方涌來。
身著騎服的小女孩拉著模糊女子的手,眼中滿是討好,“阿姐,教我騎馬好不好?”
模糊的人影臉上帶著溫潤的笑意,柔柔地看著眼前淘氣的小女孩,即使不愿意卻還是答應了她的請求。
“好。但是阿棠要乖,不能亂跑。”
女孩聽后高興地跑開了。
畫面一轉,情似姐妹的兩人在馬場騎射,年幼的女孩不慎從馬上摔下,被那面容模糊的女子穩穩地接在懷里。
“阿姐!”小女孩驚恐地抱緊身邊年長的女子,瘦小的肩膀發著抖,語有淚意。
“阿棠乖,不怕,阿姐接著呢……”布滿薄繭的手一下一下撫在女孩的脊背,發顫的身軀漸漸安定。
阿姐。那時,小女孩是這樣叫的。
“阿姐……”
熟悉的兩字再度出口,李云棠晃晃腦袋,將腦中熟悉的不真實甩出去,什么阿姐不阿姐的,母皇父君只她一個女兒,她又哪里來的姐姐?忽略手心微妙的觸感,抬頭向慧能看去。
“大師?”牽動的裙角掃動地上的落葉,李云棠還看四周,除了光禿的樹枝和殘破的墻角,哪里還有一絲人影。心里登時慌亂起來。
“青兒!”焦急的口中似灌滿了水又塞滿了沙,李云棠干嚎著發不出一絲聲音,秋風席卷著院中的敗葉,除此之外,沒有一絲聲響。
“父君!芷兒!洺兒!”
沒有青兒,沒有父君,沒有孩子……什么都沒有。
沒有一絲回應。
雙腿陷阱泥潭里,窮盡一身力氣卻挪不出一寸距離,李云棠用力扯住手中細細的藤蔓,拉著它,慢慢靠近石桌。
“青兒!父君!阿姐!”你們在哪兒?語氣中漸漸帶上驚恐。
“阿姐!阿……姐?”
手上的藤蔓就要斷裂,泥漿深陷及腰不斷往上,布滿薄繭的雙手勒出血痕,石桌就在指尖一尺,賭進最后一絲氣力拂至桌上,卻無力地只捏到幾顆棋子。
泥漿灌進嘴里,棋子變成了圓滾滾的紅豆。這紅豆有著鮮艷的顏色,均勻的大小。
好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