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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十數天。
最近這些日子幾乎是算得上平靜的,朝堂安穩,而葛瑤與云賦的關系則似乎在反復又隱晦的相互確認中,得到了彼此更深層次的信任。
春天也在恍惚間來到了。白塔占地不少,里頭的花園比御花園也不差到哪兒去。葛瑤在傍晚十分靠在荷花池旁,半瞇著眼睛懶洋洋的飲酒,一雙玉色的腳一下下輕輕搖晃,長發半垂在湖面上,旖旎美好的拖出點弧度來。
她在湖邊自斟自飲,云賦自然也不可能隨時隨地都陪著她——眼下朝局未定,雖是看似安好,實際上卻是許多事情攪和在一起,安排起來也是麻煩。更何況他們長久別離,如今雖是心意相通,其實卻也完全能適應一個人的生活。
葛瑤把那半杯酒飲下,同時聽見了身后細微的腳步聲與長裙在地上拖出來的沙沙聲響。她半闔著的眼睛睜開,瞳色深黑,長睫輕輕的撲扇著。半晌后她笑道:“靜姨怎么過來了?”
靜夫人在她對面坐下,神色輕松,伸手把她眼前的杯子拿了過來,放在鼻下嗅了嗅,先沒有答話:“陳年的花雕?你這是從哪里弄過來的,大祭師也就由著你胡鬧?”
“這種事他管得了我……”葛瑤懶洋洋的嗤笑一聲,眉眼慵懶,但卻帶著點精致的味道,叫人挪不開眼睛:“我總歸不是他的人,這些事情怎么可能什么都聽他的?”
這話是真話,但聽的人倘若稍稍有點轉念,便不免會往偏的地方聯想,畢竟這句話的誘導以為太濃厚了。
在葛瑤看來,無論她與云賦是否已經幾乎是將全身心都相交,到底卻都還是獨當一面的人物,怎么著也應該互相尊重與信任。兒就像她自個兒喝喝酒這種事,自然是沒有向對方說明的。云賦也在忙正事,小事本來就沒有必要說得太清楚。
然而這話,卻似乎帶著點……白塔在京城的兩位主事者,面和心不和的意味。
靜夫人沒有說什么,只是平靜的坐在葛瑤對面,自己也抿了一口酒液:“這酒還是少喝點為妙,阿瑤,早春時節你也別折騰,小心再病了。”
“我自然明白,靜姨不用擔心,”葛瑤笑了笑,起身道:“時候也不早了,靜姨,你回去吧。”
她狀似無意的又補充了一句:“我過會兒也回去歇著了,明天還是有場硬仗要打呢。”
“嗯,”靜夫人的目光不受控制的抖動了一下,然而那也只是短短的一瞬,她甚至沒有再追問下去的想法,只是平靜道“阿瑤,你今晚回去早點睡吧,我最近也管不著你,但總歸身體是你自己的,可別折騰壞了。”
“……是,”葛瑤一手支頤,笑道:“靜姨說什么就是什么,阿瑤自然聽從。”
靜夫人有些心驚,她這些日子一直有些害怕。
葛瑤五官明艷,大約是飲酒的緣故,此時雙頰上帶著點暈紅,眼神極為明亮,竟是美得沒心沒肺又傾國傾城。
但……誰知道此時,這個女孩……這個她一手陪伴長大的女孩,此時此刻到底在想著什么呢?
……
第二天的朝會,確實是好一場腥風血雨。
阿醉這次的信甚至沒有寄到白塔,而是直接寄到了彥初帝手里——彥初帝由阿醉一手帶大,雖則是關系有點說不清的詭異,然而到底卻是正經的師徒,彥初帝歸根到底,是相信阿醉所言的。
如果是阿醉真正的想法,彥初帝素來無法違背。這是一個將他從泥沼里一手拉起來是女人,這也是一個驕傲到甚至不屑于說謊的女人。阿醉狡詐如狐,素來便用一張笑臉掩住情緒,說話也是迷蒙不清。
但若是真正說明白的事,那便一定是真的。
當她的信鴿在半夜敲響宮中的窗戶,彥初帝身邊的內侍小心翼翼拆下鴿子腳邊的竹筒,把里面的信拿出來,交給坐在明明滅滅燭火前安坐的少年天子。
燭光淺黃,還在空氣中細微的抖動著,在彥初帝的臉上打下一點陰影,投射出隱隱約約的朦朧印記。他的表情也在燭火的印照下晦澀不清,然而卻是說不出的陰沉。
今天晚上,彥初帝是在沈皇后的宮中。而此時沈皇后正半靠在軟榻上,手中也執著一卷書籍。當她看到信鴿的時候,目光下意識地一凝,然后轉過頭來——她明白,這不是她應該關注的東西。
彥初帝看完那張紙條——看起來再平凡不過的紙條,被折疊得整齊,上面的墨跡分明又工整,是最標準的行書。在最后面,則草草勾畫出了一個“醉”字。
阿醉雖然看似恣意隨性,但歸根到底其實是邏輯完整,做事滴水不漏的。正如她的筆跡,循規蹈矩,是最正統的標準。
這是阿醉親手寫出的信,上面詳細地交代出了西部對巡查隊審問的結果,還有她對京中局勢的簡潔分析——阿醉在給彥初帝的信中幾乎沒有立場,甚至是置身事外,以一個局外人的角度提出種種建議,并言明了自己即將云游四方,這是她所參與的最后一件事。
彥初帝看完信,沉凝片刻后把那張白紙擱在火盆上,看著它慢慢打起褶皺,最后化為灰燼與一縷青煙。沈皇后默然的坐在旁邊,最后啞聲一笑。
“陛下……,”她輕聲說:“明天,應該就差不多能結束了吧。”
彥初帝目光復雜,帶著種種說不清的意味:“皇后,后宮不得干政是祖訓,皇后向來也能做得很好,怎么今日犯戒了?”
沈皇后疲憊的仰起頭,笑了笑——但那抹笑直叫人看得不舒服,帶著深入骨髓的無奈與凄苦,仿佛割裂了這個女子一向云淡風輕的面具,露出里面絕望掙扎著的內核。
脆弱與無望。
然而那也只是一瞬。就在彥初帝感受到那點屬于女子的絕望后,沈皇后的保護殼又密密地重疊起來,她又是那個看似柔弱實則剛強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