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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寄被擠到了一邊,很不服氣、很憂愁地道:“俠士,別怪我沒提醒您,阿淡家里的飯可不好吃啊!就半邊豬肉。他們家三年都沒還……”
夏菡盛情款款:“俠士大哥,要不您去我們家吧……?”
我望了一眼這人伸出來的手,向夏寄道:“還不拉我上來?”
又想,昨晚剩下的鹿腿只剩了一半,給四個人吃還嫌少呢,他一去,還有剩嗎?粥少僧多的時候,得想辦法趕走僧,趕走之前,還要從僧身上撈點油水!
我這里正在思索呢,卻冷不防地,手被人一拉,騰云駕霧一般,人就來到了陷阱邊上,正對上了一雙如清酒般的眼睛,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夏寄在他身后攤了攤手,表示身手沒他快。
這提醒了我,他的確是一個身負武功的人,這種人,可不能輕易地惹毛了……要不動聲色地、婉轉地將他趕走。
話說村子里的人幾乎人人都被我的陷阱陷過,還從來沒人拿到過賠償費呢!
我為難地望了他,看見他胸口掛了幾根青草,仔細地幫他把那青草摘下,再踮起腳幫他彈了彈肩頭的灰塵。話說,他還真高啊。
“俠士,不我不愿意收留你,可家里實無長物,怕俠士住不慣……”
他抬起手往我鬢角一摸,嘴角有清清淺淺的微笑。他將修長手指上的青草拈到我的眼前,手指輕撣,那青草便晃悠著跌了下去:“不要緊,你吃什么,我便吃什么,我不挑的。”
我怔了怔,臉上有絲喜色,道:“俠士既這么說,那我便放心了。我們家一般吃得比較清淡。早晨呢,包子饅頭,那是沒有的,一般是我娘從樹林里鏟點兒青草啊什么的,煮成汁水喝下去,有時味道挺好的,有時味道挺苦的,那要看我娘的心情了。中餐還是好一點的,一般我娘從后院里拔幾個紫心紅薯……”
他接道:“是品良的紫心紅薯嗎?這可是多少人想吃都吃不到的特產……”
我頗為難地道:“葉子……也把那葉子煮了一大鍋,再拌點兒高粱啊,小麥碎米啊。味道嘛,有時好一點,有時差一點……”
他慢悠悠地接道:“這得看你娘親的心情了?”
我點了點頭,愁眉苦臉地道:“娘親的心情十天之中有九天不好,不過你別擔心,不是還有一天好嗎?所以我們都沒餓死。俠士或許有疑問,那紫心紅薯為何不吃?那哪能隨便吃呢?家里的一切用度可都靠它了。不過,你愿意買的話,也可以為你另外加餐,看你長得玉樹臨風、身材挺拔,比那縣城里的倌子樓的清倌兒好看多了……”
夏菡緊張兮兮地插上了嘴:“衛淡萱,你想干什么?”
“……應該能打獵的,每天打一兩頭野物來交換也成。”我瞪了夏菡一眼,“你以為我要干什么?”
“你這小姑娘,還沒長高呢,哪里懂得這么多亂七八糟的?”他皺眉道。
我瞪了他一眼:“沒看過豬吃草,總見過豬跑吧,老娘我不懂得多一點,不就被人騙了?喂,你既要去我家了,我沒說完之前,別打斷我。”
他眉頭一展,嘴角往上輕扯,便露出了一個極輕極淡的笑意,仿若春日之時,四周皆凝,樹止草靜,倏忽之間,有微風拂過,你只覺臉上一柔,那微風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得承認,他笑起來的確好看。
有影響四周的莫名力量,比如說,夏菡的臉又紅了。
“那好……請‘老娘’您,繼續往下說。”
我有點兒結巴,在他略帶揶揄的表情下,頭一次感覺這句粗口的確太粗:“俠士您放心,您是我家的客人,是因我的陷阱網羅的,我定會負責到底。我們家嘛,最重要的就是晚餐了,所以晚餐一定要吃好,定要有點兒葷腥,大前天,我就用陷你的這陷阱,捉了一頭鹿……”
看來這人適應能力挺強的,知道我一大篇華麗的言詞之后總有個轉折,表情也沒有初聽到“紫心紅薯”時的激動了,只淡淡地望了望遠處,淡淡地接口:“那么……不是將鹿的毛煮巴煮巴吧?”
我忙搖頭,驚訝而悔恨萬分地道:“俠士還有這習慣,喜歡吃鹿毛?早知道你的習慣這么好,這么容易養活,我就讓我娘親將鹿毛刮了留下來了。”
他嘴角又往上一扯,又是一個極輕極淡的笑意,眉頭卻是皺著的:“鹿毛,我也是不吃的。那么,你們家吃鹿的什么呢?”
“哦,我家獵得的鹿,全要鹵制了拿去賣,所以呢,那煮出來的鹵水,加上點兒青菜葉子、蘿卜纓子,再加上點兒高粱、小麥,味道嘛……”
這個時候,夏寄、夏菡、這人,齊聲如唱歌一般地:“味道好不好,要看你娘的心情了。”
頭一回見到這三個人配合這么默契的。
我也瞧出來了,我把嘴巴都講干,他也不會為我所動的。看來,他的確是落難遭賊、虎落平陽,沒人泄冤了,一定要冤我一下。
我這人很想得開,這人既是趕不走了,那……今天趕不走,明天再趕。
眼看太陽已全落山,野獸真要出來了,陷阱不能再空了,可不能因這個賠錢貨再賠上一晚上,所以我道:“既如此,我們俱是一家人了,來來來,幫幫忙,把陷阱蓋上。夏寄,怎么,你還想袖手旁觀?想不想要你那半邊豬肉了?”
夏寄嘟嘟噥噥地上前:“就知道拿半邊豬肉威脅我。”
說也奇怪,這夏菡是我姐姐的崇拜者,平日里也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洗菜怕傷手,挖土怕污腳的。可她今日卻恁積極,見那人笨手笨腳的,就跑上前積極地幫忙。
樹上有枯葉三三兩兩落下,落于兩人肩頭,有殘月隱隱,紅衰翠減,真是一幅美麗至極的圖畫。
我不由老懷大慰,看來這位某人很有升值的空間,能將一位平日里手不愿提、肩不能擔的“淑女”弄得跟我沒什么兩樣,可見他很有鼓舞人心的力量啊。
待得他們做完,我道:“這位俠士,這么久了,也不知道你叫什么?可否告之姓名?”
他眨了眨眼睛,顯得很是遲疑。對此,我是很善解人意的,因為知道像他這樣的身懷秘密任務之人,一般都不方便說名字給人聽。所以,我便道:“俠士,你我萍水相逢,以后恐怕也會如逝水萍浮。要不,我就給您個名字,以方使使喚?”
他微微一笑,道:“不知姑娘想給在下起個什么名字呢?”
我想了想:“你今日落難,仿佛茍活于世一般,不如就叫茍世?”
他尚未回答,夏菡倒是歡欣鼓舞:“這個名字好,斯文!”
我切切地望著他,一邊在心底把狗屎兩字叫上了許多遍。
忽地,卻是感覺有風吹翠葉,周圍冷風陰陰。我回頭望去,卻看見他眼里寒波微蕩,一瞬間,黑眸變成沒有一絲兒光澤,仿佛黑色曜石般使人淹沒其中。
這個人,一生起氣來,只怕原來是沒有人敢捋其虎須的。
我怎么能忘了他原是個秘密工作者呢?
所謂“秘密”,就是干見不得人的事會毫不手軟的。
“這名兒不好?”我向來慣于見風使舵,忙道,“那,叫你葉南吧,你是被我家的大葉藍酸雀花所網羅,叫這個名兒,再合適不過了。”
倏地,他又是極輕的一笑,嘴角笑意如微羽飄落池塘,漣漪倏忽而隱,那籠罩于我身上的陰風寒意便消失無蹤,他道:“你是阿淡?”
我點了點頭。
“走吧,咸淡……”他笑了笑,閑閑地道。
我張口結舌,隔了良久回頭問夏寄:“他叫你吧?”
夏寄悠閑地道:“你如果還給我加了鹽的半邊豬肉,我倒是無所謂叫這名的。”
在這世上我明白一個道理,對于我不想聽、不喜歡的話,而對說的這個人我又沒有辦法的,我可以充耳不聞。比如說,老爹嘮叨著叫我淑女,只要充耳不聞,他便無可奈何,所以,對身旁這家伙,我也采用這樣的方法。
“咸淡,你家在哪兒啊?”
聽不見。
“咸淡,你家還有多遠啊?”
聽不見。
“咸淡,你身上落了兩條蟲子,毛茸茸的,在你肩上一爬一爬,你就沒感覺到?”
聽不見,什么?
我天不怕,地不怕,最怕就是這毛茸茸、一踩就出很多汁水的東西。
我聽到了我自己尖利的叫聲,感覺到雙腳不停地與地面撞擊。不經意間,見這位“葉南茍世”笑吟吟地站著,那眼里的笑意原本是飄忽而輕淡的,此時卻如盛了醇到了極點的美酒,波光盈盈,使人不自覺間要醉入他的眼波之中。
俊顏黑衣,漆發如匹。
他就那樣站于當地,連那因夕陽落下而變成暗灰之色的樹影,仿佛都因為他這一笑,重新變得翠濃欲滴,迎風而展。
他臉上猶有未去盡的污穢,卻是玉走金飛,仿有嘉氣,飛煙冉冉,碎鉆從眼波之中傾瀉流轉。
我卻是感覺到了時光停頓靜止,他眼里的碎鉆眸光仿佛繞我的周身旋轉,將人縛得動彈不得。
良久,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你騙我?”
他縛手而立,笑容未減:“我叫的咸淡,你是咸淡嗎?如果你不是咸淡,我便沒騙你;如果你不是咸淡,為什么你剛剛又彈跳個不停?”
“該死的!”我好不容易從他的笑容里掙扎出來,勉強道,“我剛剛之所以跳,那是因為腳走麻了,所以跳。至于問你這句話,那是因為……我認為你一直在騙我!”
他又嘿嘿地笑了兩聲,用拳頭抵住嘴唇垂首低咳。那樣的表情,卻如暮云凝碧,酒戀花迷,只望一眼,便感覺心想從心臟里跳出來。
我在心里暗暗罵了一聲粗口,對他道:“葉南,你別笑了成不成?再笑下去,把林子里的野獸全都引出來了。”
他將拳頭放下,側頭望了我:“哦?你耳朵怎么紅了?真有蟲子爬上了肩?”
我緊走兩步,不愿看他,無語問蒼天……開始懷疑自己能不能從他那里討點兒油水了?
終來到了村子里,我家的方向燈火通明,有三三兩兩的馬匹拴在院外的歪脖子樹上,金籠轡銜。馬,是駿馬,鬃毛在隱隱燈光照射下尤其黑得發亮。
從玉米秸籬笆縫隙間望過去,隱隱約約有戴幞頭,著青衣錦服袍衫,束腰革帶,手持鑲玉彎刀的侍衛四環而立,拱衛著當中一抹紅色。
阿爹同我說過,在京城里面的侍衛是有品級的,從服飾上就可以看得出來,我看清了這些侍衛身上穿著的滾邊織錦的品級服飾,品級著實是高。
因此,他們拱衛的人,必也是尊貴無比的。
雖說這人穿了一身紅衣,從背影上看,與我家暗沉的籬笆與灰色的屋梁格格不入。
當然,與滿是陽剛之氣的青衣侍衛們也是格格不入的。
我心喜之,不尋常事必配不尋常人,看來,這些人是來找我身邊的葉南俠士的。
總算能將他丟下了,是不是找那些人要些酬金呢?
“咸淡,你笑瞇瞇地想些什么呢?噢,你家的親戚將不像你這樣蓬頭垢面,真有幾分體面?”
他低沉悅耳的聲音講出來的話總是讓人很沮喪,這些人不是找他的?我回頭向他一笑:“葉大哥,我本來不想說的,但想來想去,還是說了吧。”
他側頭向我微微一笑:“什么?”
我慢吞吞地指了指他腳下:“葉大哥,您踩到新鮮的狗屎了……”
他一瞬間的表情,卻如金色陽光照耀著的粼粼水波,波面落了殘葉,卻是觸損金波碎,又如夕陽潛下小樓西,沉沉之中卻是清曉畫眉同。
這個人,連踩個狗屎都踩得如此的春光滿園,真是作孽啊!
夏菡忙從腰間拿了塊絲帕出來,道:“葉大哥,這個給您。”
如玉的手拈著繡有粉紅桃花的碧縐軟絲羅帕,劃過瑩碧的翠玉鐲,遞往葉南的手里,淺眉低首,杏臉含春。
我不禁很猶豫,這人的升值空間確實是無比的大!他一提手,一抬眉,能賺多少荷包、錦帕啊!
聽聞這些東西縣城可又漲價了。
我著急地到處找張草紙想換下他手里那塊錦帕,卻沒有他手快。我心痛地望著葉南將那錦帕團巴團巴,真擦下了鞋子邊緣糊著的污物。
卻聽見院子里吵鬧聲起,青衣侍衛四散開來,踢開了房門,向屋子里沖了過去。伴隨著雞飛狗跳之聲,姐姐亦玉在屋子里大罵:“你們這些殺千刀的, 死了娘還是死了老子,無頭蒼蠅般亂竄?哎喲,我新買的繡花繃子……”
夏菡剛剛被葉南打擊了,緊跟著又被她的偶像——我姐姐打擊了一場,神情有些怔怔的,良久才擔心地道:“阿淡,你們家有禍事上門了?”
話雖是對著我說的,眼角卻掃著葉南,顯然,她對他心思不止,巴望著他可以挺身而出呢。
看著他不動聲色地將身子避到了夏寄身后,我暗地里撇了撇嘴,順手從籬笆邊上拿起了一根打狗棍,正往院子里沖,卻聽他閑閑地道:“全身上下加起來不夠三兩重,你沖進去打得贏誰啊?”
我略一遲疑,卻見籬笆拐角邊上有人影一閃,仔細望去,卻見老爹躲在那兒在向我招手。
待走近了,才發現他眉間似有隱憂,低聲道:“阿淡,你別過去……”
老爹擔心的樣子我卻是從未見過的,不由得問道:“他們在找什么?”
“小孩子家家的,你就別管了,快找個地方躲起來吧。”老爹道,“先躲到夏寄家里去吧。”
正值此時,姐姐已被人從屋子里架了出來,拉到那一身紅衫的人面前。院子里隱有聲音傳出,卻全不是剛剛那潑辣的語調,語音清冷而自持:“公子如此縱容手下之人,不知意欲何為?”
亦玉總算恢復了幾分原本的樣子,她這種聲音一出,就特別顯得我是粗麥做的窩窩頭,她是細面做的餃子。我有些奇怪,不由得朝籬笆縫處望了過去,卻見院子里面,滿院銀月似染,那身著艷紅衣裳的男子微微轉過了臉,卻如露花倒影,滿園霽光。如是旁的男子,假如穿了這一身紅衣,必定多少都有一些撐不起這顏色,讓這艷紅把臉上的粗毛孔,青胡須等襯了出來……可這人,卻讓我看到了清晨之時的漫天彩蔚,濃濃耀意,撲面而來。
我是知道亦玉這人的,越是在意的,越要矜持。
比如說老爹過年送了一支釵子給我,她其實是很在意了,可卻矜持地不在乎,后來矜持地一個月沒和老爹說話。
依照她現在的矜持情狀,我可以肯定,她在意了。
那男子笑得韶光明媚,說的話卻很流氓:“在下想看看姑娘……”
不但說話流氓,動作也流氓起來。我只覺眼前紅影一閃,再聽得刺啦一聲,亦玉半邊袖子便被撕了下來。
他本是一個不需要耍流氓便可以引得無數女子上前對他耍流氓的人,所以,他耍起流氓來,大家都沒有防備。
很顯然,亦玉也沒防備。
所以,隔了良久,才聽見一聲尖叫沖天而起。
亦玉的矜持這時全不見了蹤影,用另外一只袖子蓋住了那只裸臂,臉有羞怒之色,道:“看公子是斯文人,卻行如此下流之事……”
我悄悄地回頭對老爹道:“老爹,您瞧瞧,姐姐這個時候還淑女,是不是很吃虧?”
老爹苦笑:“都這種時候了,你還說得出這話?”
我道:“別急,夏寄去叫人了,爹,這些是什么人啊?應該是官府之人,可為何如此囂張?”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只聽那紅衣男子笑吟吟地答:“姑娘若要在下負責,在下樂意至極,不在意多養一位妻妾。只可惜,姑娘不是我要找的人。”
他這句話,很明顯地表達出一個信息……他準備搶人了!
很明顯,亦玉還沒反應過來,只怔怔地用衫袖遮了裸臂,顯然受打擊不輕……這人耍玩流氓還輕慢人家,完全徹底地顛覆了她心目之中的形象。
可見衣冠禽獸這個詞她總算是徹底地明白了。
我忍無可忍,提了棍子便準備沖進去,卻被老爹死死拉住。
卻見兩名侍衛架了娘親出來,那紅衣男子便上前問道:“你只有一個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