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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那樣站于當地,連那因夕陽落下而變成暗灰色的樹影,仿佛都因為他這一笑,重新變得翠濃欲滴,迎風而展。
三月,春光正好。有桃花從籬笆外探了條枝出來,我將一塊玫瑰糖放進嘴里,嘴里頓時溢滿了玫瑰的甜香。隔壁的夏寄跑過來告訴我:“又要換新幣了,里保等一下便過來,收了舊幣,換上新鑄的新幣。”
聽了這話,我便知曉,朝代又變了。
自我懂事之日開始,家里的錢幣每隔幾年便要換上一次。由刀幣換成了方孔兄,再隔幾年,便又是刀幣,又隔了幾年,便又變成了方孔兄。錢幣有時輕有時重,遇上了個大方的君主,換到手里的錢,就重一些。遇上一個不大方的,換到手里的錢就輕飄飄如一張薄紙。
遙遠皇城發生的種種慘烈更迭橫跨千里,來到我們這個偏遠的小山村,便變成了孔方兄的改換。里保千叮萬囑地告誡,千萬別私藏前朝之幣,私藏五銖錢者將作為犯人充軍戍邊,重則可招至殺頭大禍。
可前朝太多了,有時這個朝去了,那個朝殺回,再過了幾年,原來被趕下朝了的朝冷不丁兒又回來了,又把我們原來交上去的錢幣重發了下來……所謂的嚴政,被這么幾鬧幾搞,下面的人就有些無所適從,無所適從下來就無所謂了。比如說里保,很年輕的時候執行上邊這道命令,滿臉嚴謹,如臨大敵。到了后來,眼角長了皺紋了,還是發布這道命令,便一手掩著嘴巴打了個呵欠,眼角卻掃著村頭李婆婆煮的五福丸子。
自我記事之日起,歷經了十三個桃花開的日子,村子里便改換了五次錢幣。先是大周朝的公主嫁了個很有上進心的相公,這位很有上進心的相公便想著更有上進心一點,于是招了夷國之兵,滅了自己岳丈大人的皇朝,自己當了皇帝,改國號為齊。
可這位齊國皇帝屁股還沒坐穩龍椅,又被他引進的夷國滅了,改了國號夷。夷國皇帝沒坐幾日龍椅,聽說又發生了內訌,幾個王子之間打了起來,三王子打四王子,四王子又被十四王子滅了。所以說,異族的人娶的老婆太多、太會生養了,這也是一大禍患。
夷國近旁的漠北有了可乘之機,聽聞一夜之間,萬千鐵騎踏入皇城,把皇城圍了個水泄不通,于是,朝代又變了。
再到后來,便是原大周的白涵大將軍在山里邊練兵多年,臥薪嘗膽,打著光復大周、維護正統的旗號。據說登高一呼,安煜帝的故國夢的詩詞便流行了起來。在亡國的時候,他的詩詞沒起什么作用,到了復國的時候,倒真起作用了。那一段時間,到處都傳唱著“四十年家國,三千里故土……”白涵大將軍就憑這聚集了不少備受戰亂之苦的百姓前來投靠。
有句話說得好,得民心者得天下。
所以,這天下便姓了白。
改國號定周。
當然,國號之中雖是有個“周”字,但此周已不同彼周,皇帝也不姓“安”,所以,錢定是要另鑄的。
于是,我們村里邊又要換錢幣了。
亂世之中的百姓,肯定是比太平時英豪一些的,關心國家大事一些的,從一枚小小的錢幣上,有時候就可以評判出當今的皇帝能不能當長。夏寄拿了換到手的錢幣端詳半日,思索良久,道:“這次的皇帝恐怕不太一樣,當的時間會長一些,你們家快些換幣,別被抓了去充邊。阿淡,你家欠的半邊豬肉錢什么時候還?”
我伸手摸到袖袋里最后一塊玫瑰糖,放進嘴里,道:“該還的時候,自然會還。”
他新換的錢幣的邊緣泛著金色的光,入手而沉,“大泉五十”四個字清俊挺拔、風格秀美、遒勁有力,聽聞是二皇子白冪親手所寫,皇室出品,是真正的御書錢。
我想,這錢幣之所以被夏寄以及村里的姑娘們如此推崇,除了它是一枚錢以外,重要的是上邊的御寶是由皇子白冪親手所寫。他是一名出色的詩人,也是一名出色的將軍,本人更是擁有出色的容貌。
一個人,特別是一個男人,擁有其中一項,便是莫大的幸運了,可白冪,居然上面三項全占了。
當今皇帝果然是一個智慧超絕的皇帝,知道自己老皮老臉沒什么賣相,于是將他的兒子推了上前臺。果然,新幣雖然是缺斤少兩,但卻馬上得到了全國一半人的擁護,當然,這一半人全是女人。
至于另一半……枕頭邊上的人都擁護了,枕頭風吹起,可比那寒凍北風厲害。
所以,定周發行的“大泉五十”雖然只有以前的五銖錢的二兩半重,等于是將手里四十五銖錢交了上去,只換回五銖錢的重量回來。可因有了白冪的御書,換幣卻是前所未有地暢通。
換下的錢幣被熔煉成鐵甲兵器,聽聞裝備了百萬雄兵,將定周守得如鐵桶一般。
所以說,白冪的字,真是可比雄兵百萬。
我估摸著,這白冪當書法家兼詩人,比當大將軍成功得多。
可估摸卻只是估摸,嘴里卻是不敢說出來,只有聽了夏寄的勸,趕緊地將家里的舊幣換了新幣,以免讓他聞風而驚,老惦記著我家如果充邊關了,欠他家的半邊豬肉錢沒了著落。
除了換幣,朝代的更迭到了我們這個小山村,其影響便是微乎其微。我們這村子,屬于鳥不拉屎之地,連征兵都極少征到這處來。原因無他,因這處的山民望風而逃的本領極強,往往征兵的官吏未到村子口,消息便傳遍了村頭村尾。村民們拉兒帶女,跑往茂密森林之中,不見了蹤影。加之本村村民大多是獵戶,家無田產,身無長物,官府之人想要沒收家產都沒辦法沒收。
大環境來看,朝廷更迭頻繁,官吏陽奉陰違。俗話說得好,一旦逃跑成了習慣,那便不叫逃跑,叫本領。
所以,背草村的鄉民逃跑的本領名聲遠播,反比那更迭的朝代更出名……使得官府小吏不屑于來此辦公務。
背草村的村民生活得都很充實快樂,打的獵物自給自足,還有多的,但是除了我家。我家是村里邊唯一的一家私塾,可惜的是全年收不到幾個學生,鄰居夏寄都不愿意來我家里,說是:“學問學問,學了只知道問。”
父親的學識在小山村里成了管不了溫飽的東西,還好有我們剽悍的娘親,帶著我束起了裙衫,背著獵袋在森林周圍挖陷阱。以她的所學采集林子里的大葉藍醉雀花,碾成汁水,涂在陷阱里的角角落落,使來往之獸到了此處便邁不動腿,進了陷阱便昏迷不醒。
老爹唯一的一個學生,便是姐姐,姐姐是他最大的成就,被他教成了絕對的大家閨秀,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琴棋書畫無一不精。
可每每老爹撩著胡須說起這樣的豐功偉績,我和娘親總是異口同聲地道:“那能當飯吃嗎?”
當然,我則成了他最大的敗筆。
可我也有成就啊,比如說挖下的陷阱從來沒有東西能逃出來過的。村子里的人不管他多好身手的獵人,沒有一個不中招的。在村頭遇見了我和我爹,總是免不了豎起大拇指贊一聲:“好,好!好閨女,你真會挖坑啊!”
只可惜老爹每一次聽到這種言語,總要從袖子里掏出把扇子來,害羞地擋住了半邊臉,從鼻孔里憋出一點聲音:“哪里,哪里,您夸獎了。”
幸好有娘親,每遠遠一見他那樣子,就一聲冷笑:“今晚你們就吃白菜蘿卜吧,紅燒鹿筋就別吃了!”
每到此時,老爹便將那把扇子從半邊臉上拿開,露出他那張還有些英俊的臉,扇上兩扇,吟上兩句:“山居好,山居好,閑數落花聽啼鳥……”
一邊扇著,一邊走向屋子里的飯桌。
村民們,如果是女子,則會羨慕地贊上一句:“你家相公可真好脾氣!”
如果是男子,則會將目光炯炯地盯住了娘親:“衛家娘子,你家還缺什么不?要不要我送些過來?”眼里滿是期望,這沒用的相公,休了吧,休了吧!
所以說,我家的爹爹和娘親,還是非常受歡迎的。
不過因此,也欠上了不少外債,比如說夏寄家的半邊豬肉,某某家的三只野雞,某某家的皮袍子等。
老爹又喜歡附庸風雅,雖是山居了,他還保持著原來文人的脾氣,喜歡飲個酒,吟個詩什么的,于是女兒紅便埋了不少。據說是等我與姐姐十八歲的時候陪嫁用,可實際上每次他一文人脾氣發了,便跑到那兒挖一瓶出來傷春悲秋。我很懷疑等我和我姐姐出嫁的時候,那女兒紅不知道還能不能剩下一瓶。
所以,這些酒債外債,就落在了我設下的捕獸陷阱上。
夏寄為了他那半邊豬肉有著落,帶著他的妹妹夏菡跟著我去林子里取陷阱里的獵物。他怕我將獵物換東西了,讓他的債永無止境地沒有著落。
我們三人現在就站在這陷阱旁邊發呆,看著陷阱里那一團黑黝黝的某物,不……應該是某人。
“看來村子里的人又中招了。”夏寄道。
“可村子里的人除了喪事之外,沒有人會穿如此黑的衣服啊?”我道。
夏菡正處于青春期,比較愛做夢:“你們說,會不會刺客啊什么的?流落于此,如果我們救了他,說不定……”
我比較實際:“看他的衣服,料子比較好,剝了,能賣兩個錢。來,夏寄,跟我下去!”我合了個什向老天爺稟告,“哎,今天真倒霉,什么獵物都沒有,讓我不得不做這等傷天害理之事,老天爺,您要怪,就怪這不長眼的瞎子無緣無故撞進了陷阱……噢,夏寄,你還不跟著,你那半邊豬肉還想不想要了?”
夏寄磨磨蹭蹭,猶猶豫豫地跳下來,邊跳邊咕噥:“這也太不道義了吧!照道理來說,我們應該救了他,即使不救他,也別剝人家的衣裳啊讓人裸體啊!這多不好看啊!”
在他的嘟噥聲中,我已經將這人翻了過來,開始解他的腰帶了。
可忽地一聲尖叫,嚇得我倒退三步,撞在了陷阱的墻壁之上,尋找尖叫聲的來源,原來是夏菡。
“怎么啦,怎么啦?”我剛想問個仔細,卻和平日里竭力保持淑女狀態,一應行為向我姐姐亦玉看齊,以我姐姐為榜樣,從來不做挖陷阱,下陷阱之事的夏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陷阱壁上滑了下來。更奇怪的是,她緊走幾步來到我們身邊,馬上用手理了理頭發,整了整衣裳,目不轉睛地盯著躺在地上被我翻過來解開了腰帶的人。
她時常會發作,有時在路上遇見只蚯蚓都會尖叫,我便不再理她,于是繼續蹲下身子把剛才沒進行完的事進行完。
“你,你,你……你怎么可以這么做,快住手!”夏菡哆嗦著嘴唇道,“你看看他,看看他……”
我望了望這臉上沾了幾片青草葉子的人,由于是臉朝下地跌到陷阱里的,所以,臉上有點兒污穢……哦,瞅他露出來的沒被泥土遮蓋住的臉,看起來比夏寄白多了,多像塊上好的瓷器啊……我有些遺憾。
“怎么啦,他要醒了?”我疑惑地道,“不能啊,我家的獨門密方連豹子掉進了陷阱里,都得三天三夜才醒呢!夏菡,你眼花了吧?天快黑了,得趕快才行,還得把他搬出陷阱,找個地方遺尸……不,遺貨,可不能讓他占了地方不拉屎。晚上可是野獸出來的好時光,今兒個沒收獲了,明天肯定是有收獲的,我們做人嘛,總要樂觀向上一點的。”
我一邊說著,一邊將他的上衣剝了半邊下來,心里感慨,這剝獸皮剝多了,剝人的衣裳簡直是不在話下,一轉眼就可看見他像瓷器一樣的皮膚了。
夏菡又是一聲尖叫:“阿淡,你怎么可以隨便摸人家呢?”
我奇怪地望了望她緋紅的臉,順手把手上沾的黃泥擦在那人潔白的皮膚上,道:“怎么著?你也想摸摸?”
夏菡這才閉上了嘴,哀怨地望著我和我的手。
我將從這人身上剝下的衣服在手里抖了兩抖,心想這件衣服雖然是黑,但料子實在不錯,拿到縣城舊衣鋪去賣,或許能賣個五銖六銖?
這人可能真是個刺客,身上什么都沒有,想從他身上掏出塊玉佩來都不成。
因父親見我朽木不可雕,唯一愛好便是聽故事,為了讓我和姐姐落得不太遠,他便時常將大道理深入淺出地以講故事的方式告訴我,順便也告訴了我一些密聞。比如說某些貴族為了解決一些人,常派刺客出去行刺,這些刺客身上一般什么證明身份的東西都不帶,有些變態的,更要洗上十次八次澡才出去殺人,為的就是功敗垂成的時候讓人找不出蛛絲馬跡。
在我一邊思索一邊剝他衣裳的同時,夏菡結結巴巴地拉了我幾次衣袖,叫了好幾次停手,我沒在意。
“別剝了,別剝了,你怎么能剝他的衣裳呢?你看看他,看看他……”
此時,我正剝他的最后一條褲子,于是道:“夏菡,別鬧了,要不這褲子我不剝了,留給你?”
夏菡原本有些結巴,這時更是說不出話來,聞言只得松開了我。
說話之間,我已經將他的黑色上衣剝了下來,開始剝里面的絲制中衣了,話說這小子的皮膚還挺光滑的,身上的腱子肉也有些看頭,就是脖子上連個佩飾都沒掛。
眼看他往全裸的路上奔著。
夏菡終于忍無可忍,一聲尖叫:“停手!”
她的聲音實在是大,驚起無數飛鳥,嚇得我一屁股坐在了泥地上。
“你,你,你看他的眉毛、鼻梁、嘴唇……”
我望著臉泛潮紅的夏菡,實在不明白她到底叫什么。
“你見過這么清秀的眉眼嗎?比畫上的人都好看。這個人,一定不是個一般的人……”她急急地說道,“阿淡,你想想,我們這邊有這樣的人嗎?他定是從京里來的,這種人,是我們小老百姓能得罪的嗎?”
話雖這么說,但我看她的樣子,怎么好像想要上前摸兩把……豆腐的樣子?
我回頭望了一眼,再望一眼,著實不覺得這滿臉都是泥土污漬的人哪里好看了,哪里像京城里的人了,于是道:“夏寄,把你妹妹帶上去,這褲子可不能留著,咱不能暴殄天物。俗話說得好,非禮勿視。你妹妹年齡還小呢!”
夏寄卻是有些遲疑:“阿淡,要不還是給他留套中衣吧,這大冷天的。再說,我妹妹和你年齡差不多。”
夏菡掙扎著道:“衛淡萱,你別太過分!我……我……我去告訴你爹,說你亂剝男人衣服!”
我手腳麻利地除下了他的褲子,慢條斯理地道:“去吧,去吧,要是我爹問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回答?──我看到的?那我爹再問,你看到了什么?你是不是回答──我看到那男人被剝得溜光了?連身上的腱子肉都看清楚了……”
她指著我,瞠目結舌、目瞪口呆,過了良久才呀的一聲尖叫,轉過背去。
多么淑女啊!
所以說,我身邊的人怎么總做一些毫無意義之事呢?
望著陷阱里躺著的只剩下一條短褲的人,我再次肯定,這男人身材的確不錯,我都看清六塊清晰至極的腹肌了。
看了夏菡閉緊了雙眼、臉色潮紅的樣子,我真不知道她害羞什么。大家都是獵戶出身,平日里她家老爹給野獸剝皮,她還不是一樣看得津津有味?
那也沒什么不同吧,剝出來都光溜溜的。
看了看天氣,夕陽在樹后面露出半個頭來,再過一個時辰,野獸就出來了,可不能耽誤時間了。
我忙叫夏寄下來幫手把這個抬了出去,找個地方遺尸,不……遺貨。
可夏寄也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站在陷阱邊上呆呆的。他用手指著我,良久大聲地道:“阿、阿、阿淡,你身后……”
他跟他妹妹一個毛病,一到關鍵時刻就口吃。
“什么?你快點下來行不行?這貨不把他從陷阱里扔了出去,怎么給晚上的獵物留地方?你那半邊豬肉還想不想要了?”
所以說,欠債的比追債的總是要囂張一些。
可夏寄還是舉著手指著我的身后:“阿淡,阿淡……小心身后……”
看他著實緊張,我也跟著緊張起來,倏地一回頭,就看見暗暗的光線下,這被我剝了衫、只剩下一條褲衩的人不知道什么時候站了起來,雙手很害羞地遮擋住胸部,眼神著實很陰沉地望向我。
落日的余暉從樹葉縫隙里射了下來,照在他的臉上,使我能夠看得清楚。他長得著實不錯,特別是那雙眼睛,里面仿佛盛了醉人的酒……這時應該形容成殺人的毒酒還差不多。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很奇怪如今雖然是春暖花開,可依舊寒風陣陣,為什么他不冷呢?身上不起雞皮疙瘩呢?
“這位俠士,您醒了?原本小女是想看看您身上受傷了沒有的,如今看來,的確沒有受傷,您冷嗎?衣服穿上?”
我同情地望著他,將手里的衣服遞給了他,好心道:“這位俠士,我一個姑娘家,實在不應該為您除衫的,可為了檢查您的身體有無傷損,這有損名節的事我也做了。您既然醒了,我也不要求其他,給五銖錢酬金就行了。”
夏寄很佩服地站在陷阱邊上嘆了一口氣:“每到這種時候,不知道為什么,阿淡,我對你的敬仰總是滔滔不絕……”
夏菡從手指縫里往這邊瞅:“阿淡,你你你,你明明……”
我一聲冷笑,將她后半截話笑了進去,這才轉身望了這人:“身體沒受傷吧?能自己爬出去嗎?”
這人默默地穿了衣服,默默地系上了腰帶,默默地整了整頭發,再低聲道:“這陷阱,是誰弄的?”
聽他的口氣,是要秋后算賬了?說也奇怪,娘親弄的這草藥,無論多兇猛的野獸,聞了這味道都要三日三夜才醒,怎么這人這么快就醒了呢?
看來他不是一個一般的刺客,還是一名武功高強的刺客。
可咱這小山村,也沒有什么人值得有人花這么多的精神當刺客啊?
看來這人有些危險,還不是一般的危險。
我道:“這位俠士,說起這陷阱,可有些年頭了,陷阱里陷了不少的豹子、老虎、野豬之類的野獸。可未曾想,冷不防的,竟然把您也陷了,您大人有大量,別跟一個陷阱一般見識。看看這天色不早了,再過一會兒,夜里的野獸們就都出來了,它們都是山野之地的獸牲,沒見過大場面,對那些珍饈美味養大的、細皮嫩肉的東西特別感興趣。我家里的一只獅毛狗,先前被它們盯上了,結果怎么躲都躲不掉,半夜被叼了去,至今還沒能找到……”
我咋感覺我越解釋,他的眼神越陰沉,與周圍的暮暮黑夜融成了一體,從里到外都冒著寒意呢?
看來,旁敲側擊不能打動他的心?
我戰戰兢兢,非常小心地問他:“如此說來,俠士,你喜歡和一個陷阱過不去?喜歡被野獸叼了找不回來?既如此,咱也不攔著你了……夏寄,拉我一把,咱回去吃飯。唉,今天真倒霉,只有吃昨天的剩肉。”
夏寄從陷阱邊上伸了只手給我,低聲道:“阿淡,為什么你無論什么時候都有把人氣得直跳而又跳不起來的本事呢?”
我將手搭上了他的手,皺眉道:“你說什么?我怎么都聽不懂呢?”
可他還沒有使力,我便感覺有人往我肩頭上一搭,把我拉得往向一跌,撞向了一個如厚巖石外面包了些泥土的懷抱里。
為什么這么說呢,因為我聞到了泥土味兒。
“我問的話,你還沒有回答,告訴我,這陷阱,是不是你家的?”
他的聲音低沉溫和,卻如枝頭垂落的那一抹陰影,讓人不由自主地便想起了黑夜之中在遠處山林里默默窺視的野獸,稍不留神,便會被撲上來咬碎了。
所以我老老實實地道:“是我家的。”
他忽嘿嘿笑了兩聲:“太好了,本公子剛好銀錢用完,腹中無物,你家的陷阱既是收羅了我,可得收羅到底,走,去你們家。”
他松開了我,我站不太穩,目瞪口呆地看著他身一縱,就躍上了陷阱邊上,還向我燦爛一笑,伸出了友好的手,想拉我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