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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予言抑制不住地瑟瑟發抖,像是鄭塵要說出什么驚天動地可怕的事情。
鄭塵道:“如果花盆果然砸中那位夫人,以當時花盆的高度和材質來看,便能砸出你頭上那樣的一個窟窿。我又隱約聽得她與婆子說起其實她已懷有身孕……那么……”
郝予言屏息不語,兩眼空空直看著桌腳下的虛處,像等著鄭塵宣判的死囚……
鄭塵道:“如果將她身上本該受的傷挪到幾天前你的身上……便都說得過了?!?
郝予言忽然“哧兒”地一笑,“你可知道你這話確是最大的說不過。”
鄭塵嘆道:“我怎會不知,但只能這么解,方才說得過。其實你竟能預見他人死期,對是不對?”
郝予言不答他的話,反問道:“我是為了救她,你信不信?”
鄭塵一怔,忽而記起沈璧星和鄭夢說過的“救命之恩”的話。激動道:“難不成……”他上前一步,鼻尖幾乎對著郝予言的鼻尖,“那年,你便是預見了我姐姐和姐夫……所以才……”
郝予言抬頭看著他,露出下巴。鄭塵大驚。她的下巴上沾染著淋漓的血漬。那血漬半干,像是剛吐出不久的,被剮蹭揉搓,干涸成紅褐色,映著慘白的唇,十分可怖。
“你……”鄭塵想起西方故事中的吸血怪物,又跌回座位上。
“這便是我救人的代價?!焙掠柩杂眯渥幽四ù浇?,她的袖子上也有一抹濃艷的黑,比藏青的布色深重,想必是她已經擦了許多次,“我若救人,便要嘔血?!?
“怎么可能?”鄭塵驚魂未定,“你到底……是什么?”
郝予言又不答,扣著手腕上的梨木手串,接著說,“你問我,我卻不知去問誰。自記事起,若有一月之內將死之人與我對視,我便能看見其死狀,感同身受?!?
鄭塵彼時正直直地瞪著郝予言漆黑如墨的眸子,聞言嚇得立即垂下眼去,倒像是怕她咒死了他。她那句“感同身受”,說得輕描淡寫,但他分明感受到死亡將至的森森寒意。
郝予言似乎已司空見慣,垂眼漫道:“你當我愿意這樣?他們的死狀像噩夢投射在我身上,我能感覺到他們的疼,他們的苦,他們的絕望……縱然我萬般不愿,也要替他們先死過一回……”
鄭塵頗覺動容,想著自己認識郝予言不過一個月不到的光景,她已經“死”過兩回,那按照她的年紀算,豈不是已經死過了百八十遍?鄭塵沒有經歷過什么極度悲痛的事情,亦不知人臨死之前是什么滋味,但想也知道那定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絕望。
因此驚懼之意稍減,同情之心漸起。
郝予言又說:“若我熬過片刻的痛苦,不管不顧,便只難受那一回。若我一時心軟道破預言救了那人,便又要再嘔一夜的血……何況還有那些非但不聽我的勸阻,反將我當怪物瘟神對待的人,他們請和尚,聘道士,日夜在我家附近做法驅魔……讓我親人不得安生……”
鄭塵思及最初也是這般猜測,臉燒起來。她一人背井離鄉蝸居在此,必是因為受到的非議太多,不便留在家鄉。又想到漁市上的流言蜚語,恐如此對待她的人又不在少數。驚懼便又減了大半,重新振作精神對著她坐,卻仍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鄭塵問道:“許多年前,你看見我姐姐和姐夫……是怎么個樣子?”
郝予言停了停,“你既怕我,還不快走?我左右已經在這里呆了太久,大不了離開另謀一處棲身。已是飄零人,何懼浮萍事。”
鄭塵豁然道:“生死有命,既不是你蓄意害人,不過提前一個月知道死期,無力回天的事……怕……也沒用。”
郝予言見他不再提趕她走的話,又道:“那時我見你姐姐不日后將要溺死在河里,河水腥臭暗紅……她在我昏死后一直抱著我,我醒來看見她,便想起我媽……也是那般抱著我……后來我便想,左右能送多遠送多遠。誰知你姐姐立時就要回煙城,剛好要過河……”
饒是鄭塵再膽大,也禁不住一身冷汗。他只想到自己姐姐溺死在河里便一陣陣發顫,暗道謝天謝地郝予言沒有見死不救。但轉念一想,她既救人就要嘔血,想必也有不出手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