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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縮在里面不給我開門我就進(jìn)不去了？憑這兩塊破木板，也想攔我？”鄭塵扒著門板搖了搖。這一搖不打緊，整間棚屋都跟著吱吱歪歪晃起來。“再不開門，我把你窩棚拆了。”

“門沒閂，自己進(jìn)來吧。”郝予言的聲音益發(fā)羸弱，像是病得不輕。鄭塵確定她不是在故意躲著自己，也就輕手輕腳地研究如何弄開門板。原來門板后面只有一條麻繩掛著，輕輕挑開，便能挪動。門即開，有了亮光，鄭塵才看清屋里格局。

這棚屋也就兩三輛馬車大小，主要的承重墻其實(shí)是艘側(cè)放著的破漁船。漁船兩側(cè)潦草綁著幾根碗口粗的木頭杠子，撐起上方一片茅草編的席子，便成了個屋子模樣。又在席子上東拼西湊地補(bǔ)了幾塊大小不一的破氈，四周用爛木板橫七豎八地圍擋起來，勉強(qiáng)能夠遮風(fēng)擋雨。

郝予言的床其實(shí)是幾塊木板鋪在磚石堆上搭成的，木板上鋪了厚厚的稻草，又在稻草上鋪了一層破棉被，像個母雞窩。郝予言就圍著另一床破被子在窩中趴著，只露一個慘白的鼻尖。蜷縮的模樣，活脫是個母雞。

鄭塵先掩住鼻子，鍋里煮的不知是幾日的米湯，還有幾片碎蜆子殼，味道難聞極了。待進(jìn)了屋才發(fā)覺，屋里竟無立錐之地。

“你就住在這？這哪是人住的地方。”

“坐吧。”

郝予言的聲音從棉被里發(fā)出，也是意料之中的淡淡口吻。

鄭塵四顧一圈，哪里有桌椅板凳類的家什給他坐？只在離她床頭不遠(yuǎn)的地方有個倒扣過來的破木桶，上面擺著兩個泥碗，木桶邊又有一堆碎石，上面蓋著半塊破氈，倒像個凳子模樣。鄭塵瞅準(zhǔn)床頭有件疊的干凈規(guī)整的長袍，看顏色是郝予言平時上工穿的，便拿過來扔在破氈上。郝予言從窩里伸出一只手想攔，已然遲了。鄭塵的屁股牢牢坐在她唯一一件體面衣服上。

“你不問我為什么來？”鄭塵捂著鼻子，實(shí)在無法適應(yīng)屋內(nèi)的霉味共魚臭味。

郝予言緩緩收回手，“你想來便來，我又?jǐn)r得住么？”

鄭塵瞇縫著眼睛，劍眉微挑，“我還以為你慣會裝可憐博同情，今天免不了一番搪塞呢。”

郝予言不語。待適應(yīng)了屋內(nèi)的黑暗之后，鄭塵才看清她的模樣。一團(tuán)被子中露出郝予言的半個頭，臉色慘白沒什么表情，烏黑的眼直勾勾盯住他，倒有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你知道我定會來找你。”鄭塵篤定地輕笑，不是非，無紈绔，竟有傾城之色。他本就生得十分漂亮，很好地承襲了鄭凱清的深邃眼窩，又長著和陳氏如出一轍的挺秀鼻梁，唇紅齒白。就連鄭夢都屢屢贊嘆，他若是個女孩兒，只怕鄭家門檻都要被求親的踏破。當(dāng)然現(xiàn)在上門找鄭塵的也是絡(luò)繹不絕，卻非求親，而是告黑狀……

郝予言的睫毛忽而閃了閃，終垂下眼瞼。

鄭塵道：“你不怕我來找你。想必早想到我姐夫斷不肯信我的說辭，不會攆你走。”他收起笑容，冷聲道，“我已窺破你的秘密，你趁早自覺告訴，休想再瞞。”

郝予言斜睇了他一眼，也冷著聲音說道：“我瞞什么了？”

“我雖不知你用了什么妖法手段，能定人生死，卻也親見你能在傷后自愈，實(shí)非常人。只此一條，書店就留你不得。偏我姐夫是最大的善人，又一心感念你當(dāng)年的救命之恩，所以才容你到今日。”

“妖法？手段？”郝予言冷哼道，“又是個避之唯恐不及的。”

鄭塵并不理會，緩和口氣接著問：“你可愿意告訴我，你既將及第巷內(nèi)兩個花盆抱走，后來為何又送了回去？那位夫人差點(diǎn)被花盆砸死可是和你有所關(guān)聯(lián)？”

郝予言冷冷地看住鄭塵，聲音仍舊從被子下悶出來，寒若冰霜，“你怎不直接說我是存心害她？或者如我這樣的妖怪，就該是以傷人性命為本，不對嗎？”

鄭塵道：“我沒親眼見你推花盆，便不會如此推測。再說……也找不出你害她的理由。即便你心存惡念，如此大費(fèi)周章去對付她，又無十分把握得手，想來不是你。何況她在書店還、幫過你。我是猜……”

郝予言鼻頭似被重?fù)簦龆凰幔f不出話來。鄭塵是第一個對她說“想來不是你”的人。

“那日你摔得本就古怪。”鄭塵看一眼郝予言，強(qiáng)加鎮(zhèn)定，將心底不可思議的推論緩緩道出，“書店里具是木架，何以能在你腦后撞出拳頭大的血洞？而看你……應(yīng)該還是個姑娘，何以我抱你上樓時卻發(fā)現(xiàn)你有小產(chǎn)跡象？不過一個小時的光景，何以我親眼所見的這些都消失不見？你一沒受傷二沒小產(chǎn)，斷了的氣又續(xù)上……”鄭塵深吸一口氣，似乎如此才能更自信地說出后面的話：“……直到……我救了那位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