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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塵悄悄摸過去，站在人群后面，跟著聽一耳朵。

瞎子大約六十歲上下，即便整日風(fēng)吹日曬的人更顯老些，至少也有五十了。他戴著一副小圓片黑色墨鏡，鏡框的漆略有斑駁，年久失修的樣子。每說一句話就捋捋稀稀疏疏的山羊胡子，重重地咳一聲，將佝僂的腰桿更深地彎下去，顯得十分沉重的樣子。

“先生可有破解之法？”一個蓬著頭，僅用半條帕子匆匆攬住碎發(fā)的胖魚婆問道。顯然是瞎子斷定了她有什么災(zāi)禍，使她憂心忡忡。

“大姐不必著急?！毕棺愚哿宿酆?。鄭塵卻將眼睛定在瞎子另一只按在魚婆偏簍的手上。鄭塵挑著眉笑了。

瞎子繼續(xù)說道，“你既求了我，我便舍得一身壽數(shù)，也要助你過難關(guān)?！闭f著從懷里拿出一張黃符，啐了口唾沫黏在身前一個小香爐上，先用豆大的香灰灑過，又取香頭燙出北斗七星的模樣，邊燙邊念念有詞，什么“玉皇大帝”“西方如來”說了好些遍，終了將香又繞著魚婆的腦袋左右各三圈，重新插回爐里。這才將黃符取下，折成個三角形狀，取一小片紅紙包好，交給魚婆。

“讓你家大哥貼身帶著，三月不許離身，不許沾水，管保破了他的兇煞?！?

魚婆千恩萬謝的接了，又惆悵起來，“我家是打魚的，哪能不沾水呢？”

瞎子道：“天機(jī)不可泄露。”

魚婆再問，瞎子只用這一句回答，魚婆見實(shí)在窺不破“天機(jī)”便只好起身，決定自己回家參詳，臨走將偏簍上的布撩開，原來是兩條肥大的黑魚。瞎子摸索著接過，也不道謝，只笑著道慢走。

又一個賴頭腳夫急火火地湊到瞎子跟前，“到我了到我了，先生給我看看。”

瞎子將身前的一個簽筒遞給他，“慢來慢來，告訴我你搖了個什么簽？”

賴頭腳夫用力搖幾下，蹦出一根簽，竟是“上上”。

“桃花開處有人家。”旁邊一個識字的給瞎子念了出來，不等瞎子解，他先叫起來，“哈哈，老賴，你這是要娶媳婦嘍。”

瞎子又捋著山羊胡子點(diǎn)頭，“解得切解得切?！?

賴頭似乎得了允諾，又仿佛真?zhèn)€看見一個大紅花轎接了美嬌娘來，直樂得不停給瞎子作揖，“若真有喜事，定給先生當(dāng)一年的腳力?！?

“先生說得哪有不準(zhǔn)的，你就等著媳婦從天上掉下來罷?！北娙随倚χ?。

“先生再給我們講講那天的故事罷，我們只聽街頭巷聞不甚真切。”識字的那人道：“以前還真不知先生有這手段?！?

瞎子捋著胡子笑，果然仙風(fēng)道骨的樣子，“這……總說也不好罷，像是我自夸似得?！辈淮娙朔瘩g，他又自說道，“我只講這最后一次，此后都再莫要問了?！?

大家聽說瞎子要講故事，都靜下來聚精會神地聽。鄭塵也在外圈不遠(yuǎn)處蹲下，豎起耳朵。

“那日，豆腐丁和他老婆子從我跟前走過去，踢倒了我的簽筒，我是個瞎子，他不給我拾，我便只好自己去撿。這一撿就叫我撿起一根簽，說來也奇了，整個簽筒居然也只掉出這一根簽。”瞎子伸出一個手指頭，不斷強(qiáng)調(diào)著，“我摩挲著簽筒也好多年了，卻從未見過這等怪事，心知不好。誰知這簽一到手，觸手滾燙，如被火燒著一般。那可是大冬天，又剛落過大雪。這簽卻熱得燙手，拿都拿不住。我便知道，這是老天看我眼盲，故意以火示我。便收拾攤子，追著豆腐丁和他老婆去了。結(jié)果他倆果然就撞上了……哎……”

“撞上誰了……”眾人聽得入神，見瞎子賣關(guān)子，忙問道。

“你們不是都聽說了么？不怕與你們說，這世上的事本就是無風(fēng)不起浪！你們猜怎樣？那傳言竟都是真的。豆腐丁和他老婆果然撞上了喪門星?！毕棺痈f書的有得一拼，說到此處扼腕而嘆。

“嘶……”眾人發(fā)出抽氣聲。

瞎子接著說道：“豆腐丁一撞，喪門星便陰魂附體了，直戳戳躺在地上。我念著白吃過他家?guī)讐K豆腐，便冒險(xiǎn)上前和那附體的鬼差一番交代。好歹那鬼差通人情，將豆腐丁的死期告訴給我，我就追上去將聽來的都原原本本告訴豆腐丁，讓他趁早離了鋪?zhàn)?，回鄉(xiāng)下住幾天。誰知……”

瞎子擼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線黃綠，像是大傷初愈未散盡的淤痕，“豆腐丁說我伙同喪門星咒他，竟一杠子將我胳膊打折了。好心當(dāng)成驢肝肺啊！也是我修行不夠，幾次暗中做法都斗不過那鬼差，怪只怪豆腐丁又是個沒福的，不肯聽我一勸……”

“后來呢？”鄭塵聽瞎子所說的喪門星情狀，認(rèn)定絕對是郝予言無疑，憋不住想知道后來故事。

瞎子的頭往他這邊偏了偏，“后來……唉……”

“后來不到一個月豆腐丁兩口子就被煤煙熏死了。買豆腐的見他家天亮了還堵著門不做生意，便知不對，和街坊幾個撬開了門，豆腐丁和他老婆被煙氣熏在炕上，已經(jīng)僵硬了。那炕還捂得燙人……和先生說的一點(diǎn)不差?！辟囶^說道，“原來先生在這魚市白受那么長時(shí)間委屈，是我們這些混人有眼不識金鑲玉，屈了先生?！?

“哎……”瞎子擺手，“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何況我也活夠，折點(diǎn)陽壽算得了什么，何況口舌乎？”

鄭塵心里暗暗吃驚，聽瞎子所言，郝予言昏死后，難道還真的見了鬼不成？不然她怎么知道人的死期呢，“那郝……喪門星都說了什么？”

瞎子聞言向這邊略一偏臉，并不回答鄭塵的問題，“聽聲音陌生的很，可是來卜卦的？”

鄭塵一笑，“正是，久仰大名，故來求卦。”

瞎子一笑，捋著山羊胡子起身，將簽筒收到褡褳里，將馬扎并兩條黑魚掛在竹竿上，抱起香爐：“瞎子一日九卦，今日已滿，小哥改日再來吧?！?

“哎……怎不早說……”賴頭后面幾個排隊(duì)的頗為憤憤，又恐得罪了瞎子，怕他捏個靈驗(yàn)的訣咒人，也不敢多言，紛紛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