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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塵下意識一把抓住姑娘手腕,任她如何掙扎,只拽緊了不撒手,“怎么回事?”
說話間李朔從柜里繞出來,見那姑娘已經手腳并用扭打著鄭塵,只顧脫身。鄭塵比她高上一個頭,倒似個木樁般穩穩站定,任她纏扭,卻牢牢不放。
“你先別忙走。”李朔趕至門口,堵住出路,“看樣子你還認得我,想必知道是我救了你。”又向鄭塵一指,“還有他?!?
“好好說話,什么叫救了你還有他?是我們救了你?!编崏m抓緊了人,發覺她掙得越發狠,氣便不打一處來,“你跑什么?還能害你不成?”又對李朔,“你攔她做什么?”
李朔臉一紅:“我的錢……”
鄭塵險些跌個跟頭。他想起李朔的錢掉在醫院,似乎并沒有撿,合著李朔叫他攔人的目的不過是因為兩個丟了的大子兒,“你這也太……”
那姑娘忽然不再掙扎,咬著牙惡狠狠道,“要錢沒有,要命一條。有本事就取了去!”
李朔聞言一滯,“我知道不該算在你頭上,但畢竟因你而起……或許你有些別的什么……”
“你還要臉不要?”鄭塵怒喝,惡狠狠甩開姑娘的腕子,“就為倆大子兒,你跟這兒費半天勁,白臟了本少爺的手。”
那姑娘無處可逃,兀自站著,也不抬頭,聽聲音竟是在冷笑,“東西?我身上的東西就這件衣服,你要我便脫了給你?!闭f著便抬手解腰上的麻繩。
李朔連忙按住,“我不是這個意思,你莫做傻事。”
“傻事?”那姑娘微微從頭發縫隙中斜睇著二人,目光冰冷如刀,“我并沒要你們救我,倘使你們不救,我也未必就真死了。如今既然自作主張救了我,又要我承認你們的恩情,找我要錢。我偏是個窮叫花子,根本拿不出,以衣抵賬,哪里傻?莫非你們不肯要這件破襖,卻看上的是別的……”
“笑話,你哪還有別的……”鄭塵話音未落,見那姑娘眼中隱含鄙夷之色,想是認為二人對她見色起意,“我呸,你也不看看自己的模樣?!?
李朔亦連連搖手,“說實話,我是真不愿張這個口。但錢雖沒花在你身上,卻因你而丟,你總不該否認我救你的好意,更沒有將好心當做驢肝肺的道理。另外,我們也實在沒有要欺辱你的意思。莫說這位少爺看不上,便是我,既然沒在你昏迷不醒時對你上下其手,此時又何必再做下流打算。只因為我也不是富裕的,那兩塊錢其實是我半個月的伙食,我自己也欠著別人。我看你情狀可憐,卻分明言語有序,顯然是通道理的……”
姑娘聞言并不反駁,但刀子樣的目光已不似早先凌厲,可見李朔的話她聽得幾分。但她身無分文,兩日來粒米未進。若不是清早集市上遇婦人施舍幾個哈餅,恐就這么餓死也未可知,哪里還有傍身的東西抵債?
鄭塵不耐煩,從口袋里摸出兩個銀元,抖得叮當作響,戳到李朔眼皮子底下,“別跟這兒惡心我。錢拿去,先還了你的,剩下的打發她,算少爺賞的?!?
李朔只看著姑娘,并不接鄭塵的錢。他知道鄭塵素來大方,但他的大方放在李朔和這位姑娘跟前,便顯得有些張狂,像炫耀自己身家優厚一般。所謂貧者不食嗟來之食,他即便再窮困潦倒,也不會白拿鄭塵的施舍。須知此一時的施舍,看著并不多,比較鄭塵的花銷不過九牛一毛,卻能壓死李朔,讓他在鄭塵面前永遠抬不起頭來。
想必那姑娘也是一樣心思,本來消停點的目光又冷冷刺到鄭塵身上,“不必了?!彼蕴ь^,眼風飛快瞄了一圈書店,“我識字,可以在這里做工抵債。”
“不成。”鄭塵將錢直摔在姑娘身上,“你都拿去,還不還他自己看著辦,但想留在書店,卻是萬萬不能!”
“也不失為一個辦法。”李朔卻道,“只要不讓她接觸銀錢就行,干些粗使活,灑掃灑掃庭院什么的。”
“你忘了她是怎么從慈濟堂出來的?”鄭塵上前一步,不懼姑娘的目光,正色道,“你姓甚名誰?家住哪里?因何受傷?什么人為什么傷了你?你又為何從醫院逃走?”他連珠炮般的追問,每問一句就上前一分。問到最后,鼻尖差點湊到姑娘臉上去,目光如炬盯住她,好將她的反應盡數收入眼底。
姑娘不曾想鄭塵會湊過來,立即垂下臉,眼睛亦躲到臟亂的頭發下,“我……我沒錢看病,自然要逃。”言語中閃過幾不可察的慌張。
“撒謊?!编崏m站直,后退,似笑非笑把玩著西服上的扣子,“你分明受了重傷,卻如何在片刻間便能越窗而逃?”
李朔只顧惦記自己的錢,回想抱著她的樣子,卻是病得不輕。也好奇地打量著眼前的人。她欲言又止,似有隱情不方便說。
鄭塵見一語中的,越發得意,“且不說舒博茨大夫診斷絕對不會有錯,就我親身感受到的,你當時的情狀,絕不是即刻便能好的樣子。你若不是妖魔鬼怪,便定是有人暗中助了你逃走。”他轉身對李朔道:“難道就因為她是弱質女流,扮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你就放心讓她待在書店?未免也太過武斷!”
論嘴皮子,李朔自知不是鄭塵對手,尤其是他的擔心也不無道理。只好默了默,盼著姑娘給個合理的解釋。
“若有幫手,怎會放任我被人羞辱受傷,躺在那個院子里不聞不問?”姑娘低頭,強忍不盡的委屈波瀾。她原以為哀莫大于心死,卻沒想到仍對遭遇耿耿于懷,早間之事骨鯁在喉,想起便不自覺地抓緊衣襟,妄圖護住自己,“我雖昏迷,卻隱約知道是被抱上馬車。馬車疾馳,我如何傳遞消息,好讓他們尾隨?何況,我若有同伙,不在眾目睽睽下訛詐錢財,又將我偷偷盜出醫院,圖的什么?你只說當時情狀我受傷嚴重,那我現在站在當場讓你檢查,你看我可還是受了重傷的樣子?”
鄭塵語塞。倒不為了承認她說的全對,而是看樣子,她的確完好無損。只怕請舒博茨重新檢查,也只能看他再度搖著那顆灰白腦袋直呼“不可思議”。
“反正,你來歷不明,不能留在書店。”鄭塵撿起地上的錢,塞在她手里,“莫再硬撐,趕緊拿了錢,從哪里來回哪里去罷。”
李朔還待攔阻,被鄭塵一個眼珠瞪回去,不情不愿地讓出門口。那姑娘知道鄭塵全沒了施舍的意思,留在書店也絕無可能,便不再計較,捏著錢轉身出門。
無巧不巧,她剛出門,迎面又撞進一人的懷里。
她只道今日好事多磨,吃上哈餅就差點被人□□;進了醫院卻在這里白得兩個錢;眼下剛覺心內溫暖,卻平白又撞上人,不曉得這一撞又會有什么際遇?她從頭發絲的縫隙中沖老天翻了個大白眼,難道它還不滿意,非要折騰死她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