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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小護士本來只是收拾外面晾曬的床單,給病房送去。乍一見鄭塵抱著個人大步流星地跑來,也是嚇了一跳。但職業本能還在,便連忙迎上去,幫著鄭塵以免他把人摔在地上。
“鄭塵?這……這是怎么了?”護士小盧邊幫手邊問,又囑咐身旁一個看上去更小的丫頭,“艾草,你去叫人,拿個擔架過來。”
叫艾草的小護士點頭應了,三步并兩步地跑進門診。隨即領了兩個體壯的護士抬著擔架出來。
“叫我舅舅,還是舒大夫,快,我覺得不好,像是活不成了。”鄭塵把人放在擔架上,連聲催促小盧。
“陳大夫出診去了,就舒大夫在。”小盧答道。
“還不快去叫,晚點就出人命了。”鄭塵想著無論如何不能讓人死在自己懷里,便急忙忙催促小盧。
“我……哎呀,還是你跟我去吧,我英文不好,怕是說不明白。”小盧跺腳,她才干了兩年頭的護士,勉力能聽懂洋大夫的交代,回答卻不成。像這般緊急情況,更是滿肚子的話擠不出來,豈不誤事?
鄭塵明白小盧所言,當即跟著進去。李朔默不作聲從后面跟上來,看鄭塵的模樣,似乎人又沒救了?他也著急,卻不如鄭塵這般外顯,只把眉頭擰成麻花。
鄭塵趁幫忙扶擔架的功夫偷偷捏了捏那姑娘垂在外面的手。冰涼冰涼,哪里還是活人的溫度。鄭塵怒極,李朔這是從哪里撿來一具尸體,也不看仔細就敢抱起來喊救命?倘使救活了還好,至少能賺得人家一聲感激;倘使……她死在慈濟堂,先不說她家人必定會來混鬧,單看這姑娘衣衫不整的情況,總也要被訛一個□□殺人,若是報官,豈不百口莫辯。
鄭塵只盼自己判斷錯誤,兀自暗暗寬慰,不會的,她一定不會死,一定不能死。
早有艾草先跑進辦公室,請了舒博茨出來。
舒博茨是個學醫的洋牧師,來到中國本是為了“廣施恩惠,教化眾生”,但煙城主教已經有三四個,并不差他,便安心來到慈濟堂做個大夫,也是治病救人,學有所用。為人最是老實誠懇寬厚仁慈不過。一聽有人得了急病,也不顧剛剃了一半的胡子,快步迎了出來。
鄭塵見到舒博茨,一顆心放下一半,“舒博茨先生,她快不行了。”
舒博茨也不在意擔架上的姑娘臟亂得像從垃圾場里刨出來的,伸手先試她的頸側,“的確危險,趕緊送去手術室,準備藥品。”說著邊跟著擔架疾走,邊檢視她身上的傷處,“她受得什么傷?傷在哪里?這個狀態有多久了?有沒有吃過什么藥物?”
鄭塵總算明白為什么小盧要自己跟著回答了,這番連珠炮一樣的問法,可不是得他這樣日日與洋人打交道的人才能聽明白的么。可是他竟和小盧一樣,答不上來。并非他言語有差,而是他根本就不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所以鄭塵老老實實說:“我不知道。”
見舒博茨像挨了悶棍似地一個趔趄,差點栽在地上。抬眼看怪物似地看著鄭塵。
鄭塵補充道:“我們只是在一條小巷弄里救了她,當時她已經昏迷不醒,口鼻有血。但實在不知道是什么人傷了她,更不知傷在哪里。”
舒博茨點點頭,一雙大白手上下輕觸,忽而在姑娘兩肋停住,反復輕輕試探。急匆匆的腳步忽而停住,惹得李朔干脆直接撞上鄭塵后背。
鄭塵跟著站住,心卻沉到最底。
前面幾步就要到手術室,舒博茨卻讓眾人在這里停住。他棕灰的腦袋輕輕伏在姑娘的胸口,許久,才抬起眼眸定定地看著鄭塵,“你怎么敢就這樣抱著她跑來跑去!你知不知道你的任何動作對她來說都是足以致命的危險!你甚至都不認得她!你能為她的死亡負多少責任!”
小盧知道,舒博茨最是“好欺負”的。只因他素來溫和有禮,秉持著“風度”,絕不肯輕易對人說重話。眼下誰都看得出,鄭塵明擺著是在挨罵。鄭塵聞言也是默然。舒博茨說的一點不錯,他的確尚未準備好為一個陌生女子負擔生死大責。
舒博茨眼中復現平日的柔和,聲音平添幾分哀婉:“抱歉,孩子,我恐怕真的無能為力。”
鄭塵所有的憂慮皆在那雙灰藍的眼眸中塵埃落定,“她……死了?”
舒博茨對著小盧艾草幾個擺手,“送去最后一間病房吧,給她一些藥,讓她少些痛苦,安靜地等候主的召喚。”小盧英文雖不濟,但這句“主的召喚”,卻聽過無數次。是了,這個人要死了。
李朔聽不懂洋文,但見舒博茨本來急匆匆地要救人,似乎也急匆匆地問了許多問題,但鄭塵說一句什么話之后便就此停住。于是他又憤憤然似乎在罵人,轉眼又一副將要哭出來的樣子。任李朔再木訥,也猜度出幾分,“他……說了些什么?她……要死了么?”
小盧并艾草幾個護士將擔架抬去病房。艾草期期艾艾地邊掏出手絹替擔架上的人抹了抹口鼻處凝住的血痂。亂世之下,都是苦命之人,單看誰先走一步去了舒博茨口中的“天堂”。
無人回答李朔的問話,他不免有些急躁:“鄭公子,你倒是說話啊?”
鄭塵甩開他拽著自己衣袖的手,凝眉問舒博茨:“真的沒救了么?她到底是什么病?”
舒博茨右手在胸前劃了個十字,領著鄭塵等人,往自己的辦公室邊走邊說,“不是病,是傷。”他像適才那般在自己的兩肋上比劃:“這兩側的肋骨,少說斷了七八根,胸口也有骨折。斷了的肋骨刺傷內臟……”他又比劃自己的肺部和心臟,“心肺受傷嚴重,根本救不活。”
鄭塵雖有揣測,但聽聞真實情況還是驚起一身冷汗。焉知那女子的傷就不是因李朔和他盲目折騰才越來越嚴重,“是不是因為我們……”
舒博茨搖搖頭,“即使你們不搬動她,她也撐不過明天早上。”
鄭塵看了李朔一眼,目光中不無責備。又轉向舒博茨:“給您添麻煩了,如果有人問起,還請如實相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