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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義路難得有大事發生，路人都聚在路邊像看猴戲般在兩旁指指點點。誰成想今日熱鬧遠不止一宗。

本不寬的路將被看熱鬧的人堵死之際，后方猛傳來陣陣馬蹄得得，由遠及近。并著一個青年高聲叫著：“讓一讓，馬車來啦！快讓一讓。”用不著回頭去看，單聽著這聲音，街坊們便知是誰。可不正是名滿煙城的紈绔子弟，永泰貿易商行的公子鄭塵。

若說鄭塵，廣義街的居民倒也頗為熟悉。原本一富一貧，搭不上界的兩種人，何以認得？其實鄭公子并不認識眾人，卻是他的故事眾所周知。因鄭家老爺老年得子，縱得鄭公子年少輕狂，又生性紈绔，時不時便闖出一件禍事來，被其姐鄭夢教訓。

偏鄭公子又不是老老實實受教之人，每逢鄭夢拿出長姐姿態疾言厲色，他必定走為上計。鄭夢是個火爆性子，脾氣上來哪管輕重，抓住便是一頓好打。這越打越逃，越逃打得越發重。

鄭塵幼時只在家里躲藏，后來便躲到街上，再后來……便這般三五不時在煙城諸多街道上狂奔。見過之人無不當做笑談，一是贊鄭家小姐頗有巾幗風骨，不輸男兒，二是笑鄭家少爺不學無術，空有一副好皮囊。

原擠在一處仰頭看熱鬧的人迅速往道路兩邊撤，讓出一條跑馬道。扭頭去看鄭公子今日又作什么妖，被追得這般狼狽。

只見鄭塵一身簇新灰色洋裝，駕著輛單人馬車，從遠處疾馳而來。他本就生得眉清目秀，此番颯爽英姿，倒引得街邊大姑娘小媳婦莫不掩口輕笑，眉目含情。

那馬車不似尋常人家的輕便簡樸，倒鎏金鍍銀，頂上還罩了個金色華蓋，雪白的駿馬頭上也捆著一朵銀花，彼此應和，倒真是“金碧輝煌”，扎眼得很。

只是鄭少爺只顧逃命，累得駿馬頭上的銀花散在一邊，鬃毛亂飛。車頂上的華蓋也顛簸得顫巍巍幾乎掉下來。華麗中又平添幾許狼狽，頗為好笑。

有幾個看熱鬧不怕事大的，扯著嗓子沖鄭塵招呼：“喂，鄭公子，你去哪里啊？這般著急。”

鄭塵也不生氣，聞言單手叉腰，僅用一手拽著韁繩，高聲答道：“我去娘娘廟，趕……哎呀……集……”

這聲“哎呀”，是因為車轱轆剛好硌到路上一片瓦礫。鄭塵打個趔趄，險些摔下車去。再也顧不得賣弄，兩手緊緊拽著韁繩，不肯撒開。他的模樣引得路人一片哄笑，早見過此番情景的還在幫腔介紹：“等著看，后面準是鄭大小姐。”于是大家的目光待追不上絕塵而去的鄭公子之后，又轉向街頭另一輛疾馳而來的馬車。

果不其然，車上緊拽韁繩的正是一身紅衣的鄭大小姐。鄭夢的車一看就是尋常出門用的腳力，倒是新漆了紅棕的亮油，但馬只是尋常灰馬，也無華蓋遮陰，便不如鄭塵那般驚艷。如此素凈的車，益發襯的鄭夢烈焰紅唇，張揚熱辣。

鄭家在煙城做的是對外貿易買賣，將地方的土儀收購了賣到外國去，并從外國帶回些洋貨，賣給地方的達官貴人。因此便少不得與洋人交往，鄭家兩個孩子得以從小就請了地方名紳并幾個洋先生指導。受的教育也是中西結合，見識較尋常人家的孩子自然多些。無論穿著打扮還是待人接物，皆落落大方有禮有節。

早聽聞鄭夢剛從學堂畢業，便進了商行幫父親打理生意，舉手投足竟是絲毫不怯，比之鄭塵的紈绔，倒更像是個能抗得起家業的繼承人。見過鄭夢的都替鄭家老爺感嘆：倘使鄭夢是個男兒，鄭塵是個女兒，這番家私也能托付了。可惜啊可惜，偏唯一的男丁是個敗家子，反累鄭夢日日替父教子，管束著鄭塵。

此時鄭夢怒火滿腔，哪顧得新做的洋式盤發散落了一半。她銀牙咬碎，美目眥裂，雙頰因氣憤而染上醉人緋色，饒是怒極，卻也美艷不可方物。其中緣由，還要從上午她去商行點賬說起。

原是鄭家老爺見鄭塵年歲漸長，竟除了玩樂不思旁的，弄得雙十年歲還無所事事，便責令鄭夢，領著他去商行上班。鄭老爺心知肚明，這個孽障自小被鄭家太太陳氏寵得無法無天，只有自己和鄭夢稍能約束幾分。若給了旁人，少不得反被他戲耍調弄，出盡洋相。

一說之下，鄭塵的反應竟像太陽打西邊出來一般，無不應允承諾。喜得陳氏直夸“幼子初長成”。她本是夸贊鄭塵終于懂事，誰知卻拿了個楊妃做比，似乎冥冥中便應了此番仍舊不會有什么好結局。

果不其然。

鄭塵跟著鄭夢學習兩天交涉計算，便露了相。先是哄著一干教他工作的老伙計替他撒謊，三四個時辰倒有一半在開小差。眾人懾于他的身份，只盼鄭夢早早察覺才好。偏鄭夢這幾日十分的忙碌，偶見鄭塵老老實實坐在柜里，是個憨厚學生模樣，便放下一百二十個心，兀自忙她的去了。哪里知道鄭塵不過是掐準了她露面的時辰，只做片刻乖覺的樣子。她一走，他也下班，仍舊四處浪蕩。苦的是替他圓謊的人，敢怒不敢言，生怕東窗事發被他牽連。

這日鄭塵的耍伴不知從哪里弄來一匹雪色駿馬，說是西域良駒之后，跑起來勢如疾風，迅如閃電。又著車行度身而造一輛新車去配這馬，更是“蝎子的粑粑----毒（獨）一份”。直把鄭塵饞得心癢難耐，暗暗賭咒無論如何也要弄到手。

他能想到的法子，無非就是個錢字，怎奈手里沒有。若跟鄭家二老索要，又得費番力氣解釋錢的去處。無計之下，他便把眼睛瞄到了商行的柜上。正經的鈔票他不敢動，他知道鄭夢每天晨起一趟傍晚一趟，就是來計算這些的。她慣是仔細，稍有出入，片刻就會露餡兒。可倉庫的貨票就不同，只有每逢月底，鄭夢才會攏賬，計算這個月買了多少賣了多少庫存多少，歸置總賬交給老爹查詢。

適逢月初，鄭塵剛跟著鄭夢點了一回存貨，眼見著短期內是不會再查。鄭塵眉眼間瞟起狡黠的笑，他偷偷抽走一張貨票去抵現錢，用不上十天半月，再想個法子跟家里要點錢贖回來，或者那時他也玩夠了馬車，仍舊賣了換成錢，都行。只要在鄭夢點賬之前把貨票還回去，神不知鬼不覺，豈不美哉！

鄭塵算盤打得精明，唯獨沒有算收貨票的人。那人輾轉拿到貨票，知道比借出去的錢要值得許多，哪還等著鄭塵來贖，直接轉手加兩成賣給下家。下家索性拿著貨票來提貨，柜臺掌柜見的確是商行的貨票無疑，但并無出貨簽章，便知來歷不明，怎敢放行。于是提貨的和守貨的就在柜前爭了個面紅耳赤。老伙計心知有膩，暗地里著人速去請鄭夢。

鄭夢何等聰慧，只見一眼便知道這張貨票從未點出，必定是有人私拿了去賣。而永泰商行里盡是知根底的老人，斷不會有手腳不干凈的。唯一的錯漏……便是鄭塵！鄭夢心中惱恨，卻不聲張，威逼利誘，再加價三成贖回貨票，這事便這么了了。

鄭塵拿著錢買了馬車，心中不勝歡欣，哪里曉得已經東窗事發。他駕著車在街上閑逛一會兒，算計該到鄭夢點卯的時候了，便撥轉馬頭溜溜達達回來，一路見旁人莫不艷羨的目光，沾沾自喜。

企料到了商行門口，馬車還未停穩，已看見鄭夢雙手叉腰氣鼓鼓地等著他。鄭塵暗叫不好，也不敢下車，催馬便走。

鄭夢見鄭塵的馬車便知其中原委，冷笑一聲，將一旁自家的車夫趕下車，親自策馬追趕。姐弟二人一前一后，你追我趕，不知不覺間已經跑了大半個城。

白馬腳力略勝一籌，行至廣義路已經甩下鄭夢半條街之遠，鄭塵便有時間左右顧盼，想找個容得馬車通過的巷子遁走。鄭夢馬車略寬，盛怒過后，又顧忌前面南大道趕集人多，恐肆意縱馬傷及行人，便略略收緊了韁繩，讓車緩行。

這一遁一緩之間，鄭塵便沒了蹤影。鄭夢只好將車停在路邊，坐在車上勉力平息怒火。

廣義路上看熱鬧的人尚未忘記樓上房頂還有兩個賊。孔家五兄弟只站在路上沿街叫罵，見那兩個賊終于爬上最高的屋頂，卻再沒有落腳的地方，益發興起，口沫橫飛，對著路人講兩個賊人如何攜怨報復，逼得姑娘逃進死胡同，又如何色膽包天意圖□□人家。

孔四口舌好，路人被他撩撥得義憤填膺。連樓下路邊的鄭夢，也不免歪著頭側耳聽這免費的書段。

兩個賊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只因這樓實在是聯排房屋中的最末一間，除了來時的方向，余下三面皆是巷路。直接跳下擠入人群是能逃走，但三層樓并不矮，下面除了人又沒有墊腳的地方，眼見著孔家兄弟兇神惡煞的模樣，兩人不禁怯了。

孔四尤自在叫：“大家伙沒見到，我們兄弟卻是親眼見了的，他們把那姑娘打昏在地上，衣服都解了一半。眼看就要行畜生行徑！虧我大哥及時趕到，這才救了那姑娘。”

鄭夢聽見也不由地狠狠盯了樓上的人一眼，倏然起身，鄙夷地握緊手中馬鞭。

樓上兩個賊人不甘心就此被抓，強辯道：“我們可沒打她，是她自己，自己不知得了什么疾病，抽搐幾下就躺倒了。”

孔四怒道：“我等分明聽見那姑娘呼救，叫你們不要動手。也親眼見了，她衣衫不整，昏倒在地，你們還敢狡賴？”

二賊：“我們不曾奸污她，是她忽然拉住我們，犯了毛病……”

樓下有人道：“別跟他們廢話，我這里有彈弓，打下來再說。”

二賊一聽有人有彈弓要打，腿腳一軟幾乎滑下房頂。其中一賊看準了鄭夢的馬車，沖另一賊努嘴示意。馬車雖矮，卻是木質結構，木頭本就有彈性，加上車座周圍還有布料裝飾，跌在上面定能緩解下墜力道，不至于傷及性命。加上鄭夢的車正好停在樓下，兩個賊也是無路可選。

于是一賊先跳，他看準了位置，正落在鄭夢身后。鄭夢不曾想他瞄準了自己，冷不防被他推下車，跌在地上，被路人扶起，檢看傷勢。那賊手腳麻利，眨眼間翻身而起，盡撿著老弱婦孺的身邊騰挪，擠進人群不見了。孔大氣得大吼：“日他娘，若讓老子抓住，一拳打死！”

他這聲吼，實在是發了十足十的狠勁兒，聲若洪鐘。直震得鄭夢的馬匹一驚。鄭夢落馬，那馬便無人控制，加上孔大驚嚇，頓時動不安。

樓上的小偷見同伙得了手，也一骨碌翻下身來。他手段不如前一個高明，下落時四腳朝天，后背狠狠撞上車座，又滾下馬車。

原本也算無事，可拉車的馬兒已然受不住連番驚嚇，便不管周圍有人無人，只左右甩頭打著響鼻，狠命刨動四蹄。無巧不巧，那小偷尚不及爬起來，便被馬兒踩中胸口，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孔大仗著身強力壯，上前拽住轡頭，不讓馬繼續發狂。饒是如此，那小偷也被踏了許多下，抽搐幾下，便不動了。孔大將馬帶離一旁，回頭目瞪口呆看著地上的死人。

孔四壯著膽子探探小偷的鼻息，出氣多，進氣少。

孔大：“他……裝死么？”

孔四看著哥哥，悲戚地搖搖頭。他們雖想抓住這兩個賊人，卻不曾想逼死他們。如今這個自尋了死路，縱是神仙也難救。

之前還喧鬧的人群因為孔四的動作倏然安靜。鄭夢哪見過這等場面，自己的馬踩死了人，她再精明強干，也嚇得“嚶嚀”一聲昏倒在扶她那人的懷里。

“別看了，趕緊報官吧。”不知是誰低低說了一句。

孔四和孔大對望一眼，深覺此地不宜久留。便趁著人們復又議論如何報官如何救護鄭夢之際，偷偷溜了。

孔家兄弟剛離開，人群中又有人追問：“不是說他們奸污了黃花大閨女么？那姑娘在哪啊？出來也是個佐證。”

一問之下才發現，適才抓人嚷嚷得最兇的幾個都不見了蹤影。

“就那幾個漢子見過那位姑娘，眼見著是怕惹官非跑了，哪里還能尋得？”

未幾，鄭夢醒轉。官兵來人抬走了尸首，收了鄭夢的馬車，又叫鄰里保長請幾位領頭看熱鬧的去問話。因認得鄭夢，便請她即刻回家休息，如有需要再上門問詢。

待到午后，南大道的集市散去之時，廣義路上小偷的血漬已然被清洗干凈，一切就像沒有發生一般。往來行人皆議論集市如何如何熱鬧，買的東西如何如何便宜，竟無人發覺，有條性命就此隕落。

可見歲月流轉，波瀾不息；人如草芥，生死無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