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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眉梢輕挑，想起了回天不足五日時，天界赫赫有名的佛手回煙谷在一夜之間被夷為平地，谷中之人盡數消失，不知死活。世人皆以為此事是我所為，是為報復當年他派重兵繳我之仇，然世人卻不知若我要報復，這天界早已是腥風血雨，哪還容得他妄加揣測。

“姐姐好大的手筆。”我雖兀自回答，話中卻藏了另一份意思。

無論景弦是否真的會讀心，他終究說對了，我是為了姐姐回來的。族人再多，不過也只是供著同一位老祖宗罷了，說到底至親之人，終究還是我和姐姐兩個！我倒是要問問姐姐，她當初怎得就狠心丟下我！

這始終是我的心結……

我在人界住了不過將將十六年，至親摯友皆拿我寶貝似的疼著，容不得我受半點委屈。我卻心不甘啊，我骨肉至親的姐姐，從前也當我寶貝似的姐姐，難不成竟如此涼薄？

我突然想笑，這要緊的節骨眼上，也不知著了什么魔。只恍然間覺得，大概自己是隨了姐姐的性子，背棄了養我十六年的爹娘，終歸也是一般的涼薄！

姐姐又斟了一盞茶給自己，粉紅色的梅蕊映在姐姐眸子里，甚是好看。朱唇輕吻杯沿，杯中清流微暈。

“你有話便同我講，無需如此。”我錯愕望去，姐姐只含笑，朱唇輕啟。

“姐姐當年可是因為我連累姐姐，才不得已想了法子逐我出天界？”我定了定心神，終于問道。

“非也……”

我只兀自品茶，心中隱隱算著，“非也”，“非連累也”還是“非不得已也”？

姐姐抬頭看向遠方，臉上依舊是歲月靜好的模樣，然我瞧見她的手輕輕顫動著，那輕輕的顫動幾欲震碎了整只白瓷。我深深望了望，那塊翠綠的眉心墜亦微微顫動著，映在兩只眸子里，像極了一湖泉水，滿是碎片……

“你以為我拋棄你了？你以為我心中認定了你是個麻煩，為了什么墨家的地位就不要你了？你是這樣想我的，是吧，阿璃？”

姐姐的聲音淡得像水，我聽著泛起一陣陣寒意，幾百年前我犯錯誤時她也不曾這般。

“我是你的親姐姐啊，我怎么舍得！”

“姐姐，我只是以為我那般樣子，你必定不愿意再理會我，我只是，我只是……”

我手足無措得站著，像極了小時候幾欲打殘梅精后被姐姐教訓的樣子，幾百年未曾再有過的樣子……

“你可還記得，幾百年前，四妹嫁去龍族？”

我那時還小，隱約間不過十幾歲的樣子，時間過得太久了，這些記憶不過只存些碎片。

“幾百年前，四妹嫁去龍族，不知是何緣故，那龍族五公子偏要納了你，族中二嬸欲攀了這門親事，我知道后差點一劍劈了她！”姐姐這句話說得格外輕松，我卻聽得出其中寒涼刺骨的怒意。

我當年年紀尚小，在龍宮中隨處玩鬧，只覺得新奇，從未想過什么枝枝節節的牽扯。隱約記得在一個花園里，一個藤球從天而降，我四下尋不著主人，便兀自踢了兩腳，后來龍族的五公子來向我討回了藤球……

我細細想去，與那五公子的牽扯只此一樁，我從不知道還有后來發生的事情……

“族中各長輩皆非你我二人至親，若是出了什么變故，誰又能護你周全。此事以后我便仔細想了想，終究族里是靠不住的，這才有了后來和墨辰的交易。”

姐姐終究也沒有告訴我那交易是什么，如今墨家甚好，我實在不愿存了追問的心思。

當年我殺人無數，各大族均派兵繳殺于我。他們與我都不曾想到，我會因子淵大哥的死去變成了另一副模樣，變得絕情冷漠，變成只有肉身的軀殼，也變得，如此強大。

只是最終我還是敗了，敗給姐姐的天梭衣。

各族共同推舉出的首座長老——佛手回煙谷的谷主索玉，不愿遵循與姐姐的約定將我交與她處理，而是要將我投入不周山巖漿之中。

姐姐說，她那時便已經萌了夷滅佛手回煙谷的念頭，但世事著實難料，安穩了許多年的花鱗蛇族突然發難，她此時左右難兩全，只得想了個法子熄了不周山三個月。

索玉也深知夜長夢多的道理，不待不周山重新燃起，便做主將我送入了人界。

我心中一陣唏噓。人也好，仙也好，哪個又逃得過因果輪回？若當年我如了索玉老兒的心意就此魂飛魄散，如今的天界劫難他們又要指望哪個去？不過今日的天界已再無佛手回煙谷，諸事與他亦了無瓜葛。

真相并非不可琢磨，然身處局中，難以自解。

杯中梅花大綻，含香縈繞，隱約間，我似乎看到了夏從玉在笑，她說，“姐姐這茶，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