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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有長生之歌,由深海鮫人而唱。
聞曲者,得之長生。
此曲以七弦為歌,一弦為生/極/樂,二弦為絮中語,三弦為悲依苦,四弦為碧海潮生月,五弦為萬里江山海,六彌為別離相思子。
其七弦,為鮫人珠中寒。
生/極/樂是生之極/樂之事,絮中語是低低敘述之語,悲依苦是世間千愁萬苦。
碧海潮生月是那碧海天上月,萬里江山海是那江山不盡,別離相思子是那南國搖曳墜落紅豆中的長情千思,愛恨別離。
鮫人珠中寒,是鮫人一生中唯一一顆溫熱滾燙的淚水。
有人曾說過,一曲長生歌,唱之了一生。
而那鮫人少女與漁家少年的故事,便戛然而止于這一曲長生歌之中。
漁家少年帶著那枚鮫人的落淚為珠,千里迢迢奔波到王城的中心販賣,幸遇一商賈識珠買下。
此后漁家老婦病情愈重,鮫人少女日日泣淚為珠,交予漁家少年,藥香澀渺,卻依舊無力回天。
鮫人珠乃無價之寶,那些珠子于皇城中兜兜轉轉,呈到了鴻安王室的面前。
終是利欲熏心,兵甲南下。
碧姬記得,那天是在水生奶奶逝后的第十日。
真相是,在那一個星子稀落的新月之夜中,鴻安士兵依照王囑屠了村。
水生喚醒她,帶她向月明星稀的海邊跑去,沉碧在一片天朗風清聞見了漁家少年身上的血/腥味。
“快走吧,快走吧…”漁家少年的眸子在夜色漆黑下依舊如他們初見時那般明亮至極,“回深海去吧……”
“跟我一起走。”沉碧拽住他濕透了的袖子,遇水而化的魚尾擱淺在雪白的石子地上,熠熠生輝。
夜色朦朧下,水生的額畔止不住地落下大顆大顆的冷汗,血/腥味也逐漸加重。
“你受傷了!?”沉碧詫然地伸手在他身上查找著傷口,卻被水生握住雙手。
水生道:“我不能和你一起走…你快走,快走……”
“為什么!?只要你說愿意。”沉碧皺眉望他,“只要一句愿意,我能給你長生。”
沉碧又笑道:“與我在一起的長生。”
話未完,沉碧便望見水生身后的漁村燃起萬千烈焰,金戈銀影閃爍刺眼,鮫人的微笑亦凝固在唇畔。
水生還在絮絮叨叨道:“他們來了,快走……”
烈焰映照中,少年的唇瓣蒼白異常,腹部的傷口暗紅一片,血液汩汩不止。
他已經有些意識模糊不清了,卻依舊固執地把鮫人往水里推去。
“走啊…走啊……”
“沒事的,沒事的……”沉碧握住水生顫抖的手,把他攬入懷中,唇齒相依,低聲唱出一首樂曲來。
天邊月與夜中星熠熠閃爍,細碎的熒光自周圍的海水中緩緩升起,直點亮了這整片海岸。
世人皆道,鮫人之聲,蠱惑萬物也。
兵戈聲由遠及近,卻終止步不前,焚村的士兵們皆驚怔于那海邊鮫人的美麗。
鮫人膚色蒼白如雪,夕霧鮫綃在海風中細碎浮動著,那碧藍鱗片的魚尾半浮半沉在一片星子照耀下波光粼粼的海水中,熠熠生輝,光華流轉,微卷的銀發泛著極清淺的月白藍光,隨著點點熒火之光曳落而下,鋪滿白巖,耳鰭上晶珠環繞,隨著她的歌聲盈盈作響,輕垂而下的月白雙眸不似凡色。
她懷中的少年確是已了無聲息。
月明星稀,終有兵者恍神而回,舉刃而上,割下了少年的頭顱。
那顆頭顱從鮫人的懷中滾落下來,在石子地上跌跌撞撞著染紅了滿岸的血。
曲未盡,卻已弦斷。
鮫人那夜殺的,是那些依照王囑而來鴻安士兵們。
可憐人是可憐人,無所憐卻是無所憐。
初升的朝陽帶著朦朧的曉光,幻化漫漫塵埃落定天地。
海邊的漁村滿地狼藉,尸骨成堆,腐敗的惡臭交織著濃郁的血腥,一同于這碧海咸濕中浮浮沉沉,霜華盡空。
漁村盡屠,尸橫遍野。
鮫人的雙手白骨森森,血跡斑斑。
沉碧搖曳著一尾碧藍,如幽靈一般行走在滿目狼藉的村落中。
沉碧垂下眼睛,從凌亂的麻繩與干草掩蓋之后的瓷缸中望見一個踡縮其中的孩童。
鮫人記得他,那個孩童曾給她送過花與海螺。
鮫人女子潔白如霜般輕薄絲亮的鮫綃染著鮮血污濁,其下那條碧藍鱗片的魚尾倒是行不沾泥,依舊熠熠生輝,光華流轉,微卷的銀發極長且蒼白地曳落而下,再無幽藍光澤。
鮫人嘆了口氣,月白雙眸落淚成珠。
顆顆珍珠落地輕越,濺聲響亮,卻是逐漸遠去。
遠方隱約模糊地傳來幽幽裊裊,朦朧凄美的螺聲。
最后的生者終于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