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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執離停在門前，側頭回望，若有所思了一會，便又開步走了。

庭中金蓮盛麗明碩，禪意幽深。

“文殊普薩的金像倒了！”

白執離剛出小樓朱門，便從莫喧離去的方向好遠聽見這一聲又一聲的喊叫，其聲音悲慘得可以比擬九嬰的孩童啼哭叫聲，讓人聽著便不忍于心。

白執離扶額道：“我就知道……”

剛推了金像的莫喧面無表情，一路慢慢悠悠地隨便拐了幾條路，直走進一處文殊蘭滿庭的小院中。

那文殊蘭雪白如玉，一瓣一瓣細膩似瓊漿一般，郁郁蔥蔥滿庭院。

“五樹六花之一啊…”莫喧喃喃道，又看了一會，方欲轉身離去，卻又聞身后一聲輕響。

折身望去，卻是一名白衣素綰的清雅女子，細細繡著佛紋的白袍曳地，墨發用一根玉簪，一方白巾束綰于腦后，面容清麗，不染粉黛，雖無傾城色，但一雙眸子倒是生得如盈盈秋水一般，手間纏繞著一條檀木佛珠的珠串長鏈。

莫喧神色不變，只開口問道：“帶發修行？”

那女子卻是望著他的容顏微愣不語，眼神真瞥到莫喧腕間那一串佛珠，才方回過神來，問道：“普樂寺佛門弟子聆玉，見過閣下，閣下是？”

“我遠自西方極樂之地而來，同為帶發修行者。”莫喧道，“…法號，玄鏡。”

“玄，鏡。”

聆玉默念道，頰上飛紅，忙道請座，又進屋片刻，捧了一盞白玉制的蓮花形八寶玲瓏佛法茶杯和一盞漆烏木的木骨雕紋瑯紅茶杯出來，把那盞漆烏木的放到莫喧身前的石桌上，笑道：“請。”

莫喧只望著那茶杯上佛字木雕，嵌了朱砂的木制茶蓋，問道：“你年紀輕輕，又為女子，何故遁入空門？”

聆玉面上笑意清淺，道“聆玉生有不足之癥，自幼身體孱弱，吃了好多藥都不見效，便皈依佛門，誠心誦經。”

莫喧頷首垂眉，端起那盞烏木杯，便又聽聆玉道：“這杯子叫烏燕歸巢，算得上古物了。”

莫喧挑了茶蓋，杯中茶水色澤翠綠，香如幽蘭，又抬頭問道：“這是什么茶？”

聆玉笑道：“是云霧茶。”

莫喧淺吟一口，入口醇鮮，自是別有一番風味，才消片刻，莫喧便持盞又開口問道：“是…用文殊蘭花瓣上的雪水煮的茶？”

聆玉喜驚摻半，如遇知音，忙不迭地道是。

莫喧仍是面無表情地點點頭，聆玉卻是喜形于色，喋喋不休，欲討論佛經。

庭中風起，大片文殊蘭的花瓣紛紛揚揚地飄落空中，滿目瑩白膩玉，莫喧望著那漫天的白，霎時間雙目失神，喃喃道：“素衣？”

他話音剛落，便風似地跑了出去。

聆玉一驚，回過神來卻是已經尋不到莫喧的身影。

兩側綠樹如蓋，天朗風清。

白執離靠在樓外樹下等了許久，都沒等到莫喧，反而等到了氣勢洶洶的畢椏。

畢椏一來就罵罵咧咧問道：“我他媽在佛門口等了你們多久了！？”

白執離打了個哈欠，沒理他。

畢椏方冷靜了，四下環顧了一圈，這才又問道：“莫喧呢！？”

白執離這才道：“他想隨便走走，估計失心癥又犯了。”

“你知道他失心癥，迷糊病又路癡還讓他亂跑。”畢椏嘖道，又問道，“那你問得怎么樣？”

白執離搖搖頭道：“那蓮花早沒了，有的只是一些殘留的氣息罷了。”

“白廢工夫了。”畢椏皺眉道，“虧得我下了你指的這普樂寺的蓮花池游了三圈才找到哪枚蓮玉。”

“小心水里有蟲子。”白執離隨口丟下一句，看向炸炸呼呼的畢椏身后，“莫喧回來了。”

莫喧看見白執離，方停下來，雙眼迷茫片刻，復又清明。

白執離剛走近他便嚇得退了一步，大驚失色道：“誒喲，我的祖宗，你還有閑心給我招惹了朵桃花回來！？”

“就他那幅模樣能不被招惹么？”畢椏一臉嫌棄，又笑著去扯莫喧的臉，“哪家小姑娘不會對這張臉動心？”

白執離望著面前男子面如冠玉，朱砂點額，一雙極為淺淡的琥珀色眸子在陽光下晶瑩剔透，光華流轉，周身禪意繚繞，確是風姿綽約，不禁贊同地點了點頭。

莫喧眨了下眼睛，開口道：“我要找我娘子。”

白執離一愣，卻又打著哈哈道：“你一個佛門弟子哪有娘子，走了走了。”

“有的。”莫喧皺眉道，“素衣。”

白執離聽見這個名字一愣。

白執離看著他神智混沌，終是不知做何回答，心下不忍，點契把他又化為蓮紋黑傘之形，別回腰間，轉頭向畢椏招呼道：“走吧。”

畢椏頷首應了，又皺眉問道：“素衣她？”

白執離咬了一下嘴角的死皮，道：“天劫的時候她被地藏菩薩當著莫喧的面親手收了去，封印在北境冰湖，辭語錄上的血契還在。”

“我得找回她。”

白執離清楚地記得那個時候。

她看見漫天光華璀璨，炫目燦爛。

周身沐浴在金光之中的地藏佛自地獄而來，望不真切，白衣花妖遍體鱗傷地被光線穿透，玉碎釵斷間墨發垂落，殷紅血跡如揉碎落花一般點點而生。

地藏佛看著昔日門下天資最聰慧的弟子，語含威怒，問道：“為這一介妖類折損萬千光陰，你可想好？”

“若你現在回頭，未必來之不及。”

狼狽玄衣的莫喧持劍而立，鮮血自腕間滴落，面容蒼白，只怔怔望著僅一尺之遙的素衣。

女子指尖顫抖，抬眸望他，如泣如訴，無聲地向他搖頭。

莫喧回過頭，朝面前的地藏菩薩棄劍而跪，纖長指尖點上眉間，繪一抹朱砂，一字一句，堅定地緩緩而道。

“弟子莫喧，曾為供佛蓮傘中之靈，得露緣化形，又幸而拜入地藏普薩門下，賜號玄鏡，前生數年六根清凈，潛心誦佛，四大皆空，天命所歸，偶路遇菩提山月下廊，遇花妖素衣，萬千經文，終陷七情六欲，如今時昔，為情所故，弟子莫喧，愿為她，叛出佛門，墮身入魔。”

一念成佛，一念為魔。

嘆不得，怨不盡。

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