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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中美人，眉目含情。

他手執墨筆，久久停佇于畫前，默然不語，只癡癡而望，筆尖飽滿的朱砂墨凝固一點殷紅。

綾羅綢緞，華衣玉飾。

居于九重云霧，身處閑池荷香，一顰一笑，皆如萬古云煙一般，傾世再臨。

格窗漆黑，殘月如弦，燭影搖曳間鬼魅橫生。

他終持筆而去，點朱明眸。

畫中美人，亦破水而出。

南都十三洲中的檀洲，因為倚山佛寺多無垠，足有一百零八座大大小小的佛宇，而一向被稱為佛都。

廟宇森嚴，倚山流水而建。

前頭帶路的小沙彌圓頭圓腦，肉滾滾的身子，灰衣佛珠，打緊地可愛。

“施主請稍等片刻。”

小沙彌停在一處樓舍，轉過身來，奶聲奶氣道。

身后的女子白衣素冠，腰間掛著把玉骨柄的黑傘，傘穗是紅繩打的金鈴，神色悠閑自在，面容清秀，青絲隨意別在腦后，正勾指去輕挑彩蝶。

她回過神來，道：“啊，好。”

小沙彌虛虛拜了一方，才進了樓去。

白執離打了哈欠，揮手剛把指尖的彩蝶舞去，腰間的黑傘又顫動了幾下。

白執離問道：“莫喧？”

四方青竹茂盛，了無人煙，的確是個修行隱居的寶地。

那黑傘自白執離腰間而落，于云霧繚繞中幻化成個玄衣男子。

那男子墨發玄衣，衣擺上隱隱約約勾勒著蓮紋佛咒，身形修長，面如冠玉，只長及肩下的墨發發梢用一條細致繡著重瓣白花的銀線發帶系起，繡帶末端還垂落著兩顆小小的琉璃珠。

羽玉眉描繪謙謙君子，眉間一點殷紅朱砂，一雙眸子是極其淺淡的琥珀色，沉靜無波又溫潤如玉。

他略帶嫌棄地看了看自己衣領上系著的那枚紅穗金鈴，方指了一指這宏大的佛寺，腕間的紅翡翠佛珠晶瑩剔透。

“啊，我忘了你是佛門弟子來著。”白執離側頭望了一下，“不過這里拜的是文殊啊，你不是地藏身邊的嗎？”

莫喧輕笑搖頭，道：“佛法無邊，天下大同。”

“地藏菩薩和文殊菩薩好像關系不太好的樣子…”白執離皺眉碎碎念道，卻也還是擺擺手，“算了，那你去吧去吧，記得早點回來。”

莫喧點了點頭，方含笑而去。

白執離總有點不好的預感，方想要拉住他再問一問，那小沙彌卻剛好出來了，朝她愣了一二秒，似乎是在查覺疑惑她腰間別著的傘怎么忽然間沒有了，卻還是奶聲道：“師傅請您進去。”

白執離點頭應了，進樓而去。

方剛進堂下，一股濃郁的檀香便撲面而來，庭中青燈搖曳，紫竹婆娑，頗為禪意幽深之感。

格地生綠枝繁葉，其上凌冠數朵碩麗明艷，燦爛奇美的金蓮，千瓣花葉枚如棱子一般盡數綻放，遠遠望去滿目金光，當真使人一時之間便迷了眼。

白執離倚著朱門，愣怔問道：“這是，地涌金蓮？”

“施主見識廣遠。”

蒼老的聲音自白執離身后傳來，古稀之年的高僧端坐于她身后的閣堂中，面前一方案幾，一盞清茶霧氣清氤，兩塊木杯小巧玲瓏。

白執離淺笑道：“我曾于書上讀到過佛門的五樹六花。”

她抬眸笑望，作了一揖。

“想必您便是，虛塵法師罷。”

虛塵法師闔眸笑道：“老衲虛名不足掛齒，施主請下座。”

“嗯，我名……”白執離頓了一下，還是道，“我名，白執離。”

“施主這個名字……”虛塵法師略詫異地抬頭望了她一眼。

白執離笑道：“但說無妨。”

“老衲年輕時曾與那道家紫陽派的清虛子結為知己。”虛塵法師緩緩訴道，“道家往上古時期追溯，曾出有一位坤道，道號清和子，其俗名便為白姓執離。”

“對啊，就是我……”白執離猛得打住，接口道，“也認識的那個，清和文舒靜霅封靈師嘛。”

“那清和子生于世俗，天資聰穎，過目不忘，卻天生逆骨，因為亂世之女，便賜名執離，意為執掌離別。”虛塵法師手間佛珠流轉，“雖精于封妖印魔，卻領眾妖魔占地一方，終惹天罰，魂飛天外，其門下弟子追號，清和文舒靜霅封靈師。”

白執離問道：“那現在還有人信仰她嗎？”

虛塵法師點頭道“九漓北境以南，有一處浮云觀，便是為信仰清和子的。”

“那法師認為她做錯了么？”

“這……”

“也罷，來佛寺，竟談起了別門之事，實屬慚愧。”白執離擺擺手，笑道，“聽聞虛塵法師是這普樂寺最為年長的高僧，我此次前來為探求一事。”

虛塵法師笑道：“施主既拿得出我已故師兄的遺物，但問無妨。”

“佛門凈地，鮮入女子。”白執離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制的蓮蓬玉穗，“若不是此物，我怕是連法師的面都見不到。”

她把蓮玉放到桌上，笑道：“我拿到此物也是因緣巧合，執離想問，這普樂寺中是否曾有一株碧臺蓮？”

“確曾有一株，且正好便是我那已故師兄所養。”虛塵法師道，“那株碧臺蓮曾供奉在文殊菩薩前，在我年少時，便經常看見師兄日夜于它面前誦經。”

白執離又問道：“那現在呢？”

虛塵法師道：“自十年前師兄亡故之后，便枯萎了。”

“也罷，終究只是舊年往事，余留殘影了。”白執離拈起那枚蓮玉，于指尖流轉，沉聲問道，“法師不問問么？”

白執離去呷茶垂眉，問道：“問問我為何人，此物從何而來，此行為何？”

虛塵法師笑道：“世間萬物，只不過是天命所歸罷了。”

“法師倒是看的通明。”白執離起身拍拍白衣下擺，俯身打揖，“叨擾法師了。”

“施主慢走。”

白執離把那枚蓮玉收到袖中，走過那片燦爛奪目的地涌金蓮，方到門前，便聽虛塵法師的聲音又響起。

“望施主，勿忘初心，生得明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