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鹽味芝士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青窈望著她嬌艷的面龐,眼下一點朱紅恰似滴淚,她深深拜伏在地,然后轉身而去。
如今是圣人御極的第二年,宇內清明。
自兩年前西突厥的沙缽羅可汗被驅逐,死在達恒篤城,向西穿過涼州瓜州,取道星星峽過八百里沙海,經伊吾到高昌,越過皚皚蔥嶺,突厥王庭狼狽地逃回熱海草原。西到碎葉,東到高句麗,罹難的山河逐漸恢復了元氣。
雖以征突厥的勛功受冊為太子,但新帝勤政愛民,亦重文治教化,勸農桑,薄徭賦,免徭役,息兵戈,全國上下十五道三百六十州政治清明,百姓休養生息,朝廷廣開言路,一時俊才云蒸,盛世之象已初見端倪。
回望百年,文治武功巔峰不過如此,即便如此,自承大統,新帝無一日之倦怠,一改景云年間荒廢朝政之風,設單日常朝,五品以上常參供奉隔日入朝議政,每月朔望亦有大朝,西京九品以上官員皆需參朝。夙興夜寐,日理萬機,又開進士明經科選賢任能,以為良佐。今上非長非嫡,亦為萬乘之尊,所以甄選士人也并不論出身門第,一時間天下寒門讀書人都躍躍欲試。
當然,這自然也觸動了許多人的既得利益,自前朝以來歷經百年,門閥世家勢力根深蒂固,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不僅如此,宗室中亦有微詞,只是新帝并非仁糯,相反手腕鐵血,殺伐果決,踏著鮮血臨御宸極,深諳帝王之道。想起他處置反對者的手段,即便在宗室中輩分極高的那幾王也并不敢觸怒天顏,只是,私下里卻有暗流涌動。
入了夜的西京,已過了宵禁。長安城中九條筆直的南北大街與東西大街將外郭分成一百零八座里坊,百姓皆已回坊內,現在只有巡城的禁衛在街道上森嚴巡視。
太興宮原有五道高聳闊達的朱門,猙獰巨大的鎏金鋪首銜環,九九八十一枚金乳釘熠熠生輝。金吾衛十人一隊推著高大厚重的宮門一點點將其闔上,又落下嵌著陰陽魚的重鎖,傳說這魚在夜里雙目不閉,故用來監門。
最初得知宗室中幾位叔伯謀反的時候,李容淵并不覺得意外,連他們背后的那幾支郡望有幾斤幾兩他也知道的清清楚楚。他不過是試探,那幾個老狐貍便露出了尾巴,
只是,卻說明這變革的步伐終究快了一些。年輕的帝王身姿英逸,郎朗昭昭,輕嘆之后,負手而立,身后柔和的月光灑在蕭瑟的大殿里。此時有另一件事正縈繞在他心間,那長長的名單上不僅有他的叔伯,亦有如今身在東都的安泰大長公主。
自景云朝末年涉政,公主權勢已極,如今朝中宰相有三位皆出自大長公主府,但李容淵知道她想要的不止于此,譬如此時,身在東都的她已與門下侍中草擬了廢立的詔書,只待宗室起兵便詔告天下。這計劃原本也是好的,只是既然已被知曉,便全無勝算了。
就在此時,內侍監楊英步伐輕盈地走到了他身邊,躬著腰立在他身后,與他一同站在殿外廊廡下看這如鉤的新月。
楊英輕輕咳一聲,開口道:“老奴記得姜相曾寫過一首詩,便是贊這月亮,不過詩中說的是似乎望日的滿月。”
見陛下毫無所動,楊英又咳了一聲,繼續道:“姜相人品風流,文采斐然,老奴還隱約記得幾句,其中正有……”
聽了一會他辛辛苦苦背姜遠之的酸詩,李容淵終于無奈道:“有什么話想說便直說。”
楊英小心翼翼察言觀色道:“那老奴便直言,到了望日,咱們是不是也該去看一看皇后了。”
李容淵瞥了他一眼,笑道:“是皇后要你來當說客。”
楊英聞言撲通一聲便伏拜在地上,從不入流的黃衣內侍到如今官居三品,文武百官宗室外戚見了都要恭恭敬敬稱一聲阿翁,他也只在陛下面前伏低做小。他知道一切都瞞不過面前之人的眼,在他面前最好的方法直言不諱,所以此時便顫顫巍巍道:“前日長秋殿中的女官來見老奴,帶著彩絹百匹,明珠十斛,說是皇后賜下的,老奴便知其意,自然是不敢受,勸那位尚宮回去了,便來見大家。“
楊英仔細揣度圣意,覺得面前之人心情似乎不錯,于是繼續道:“老奴只是覺得,皇后年齡尚小,此前說那些話不過是與大家置氣,也過了這么時日,大家也該消氣,去長秋殿看一看。”
李容淵淡淡“唔”了一聲。
楊英拭了拭汗繼續道:“那大家的意思是?”
李容淵負手望了望天上半彎的明月,想的卻是,她要重修舊好,究竟是要求他,還是……
望日,上幸長秋。
從宮婢到內侍,見駕的人在長秋殿外跪了一地,正主卻絲毫不見蹤影。青窈驚慌失措地奔出來,伏在地上,楊英命人上前將她扶起來,她才支支吾吾道:“皇后在膳房為陛下做羹湯。”
她說的是尚食局專設在長秋殿中的膳房,位于后殿東廂,李容淵步伐沉穩走近時,正透過微開的戶牖望見明亮的火上瓦罐沸揚,石灶前擺了一張鋪著檀木胡榻,有個人影蜷在茵褥上面睡得正香,手里的蒲扇垂在地上。
原來就是這么做的。
青窈想上前去將人喚醒,卻被止住了,楊英將人都攔在外面,李容淵獨自步入。榻上的人舒展不開似的,睡得委委屈屈。他還記得她小時候睡覺時總喜歡四肢伸開,任誰都喚不醒,而如今卻像小貓似的蜷在角落里。
他走過去,修長的手撫在她纖細的脊骨上,那里隨著呼吸一顫一顫的,似乎又瘦了些。在他的手觸及她肌膚的那刻,她幾乎立刻便驚醒了,朦朧間望見他,烏黑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表情很是好看。
她想討他的好,他知道,只是向來十指不沾陽春水,連這點事也做不好。李容淵認真欣賞了一會她失措的樣子,半晌后阿素才反應過來應該下拜。
她剛下了榻,李容淵望著她道:“免了罷。”
長秋殿中,端莊跪坐在案前,阿素忐忑頷首,青窈便端來托案,其上素白盞盛以羹湯。
這便是她親手做的羊羮,本想表誠意,一點也不許旁人插手,卻熬得過火而焦,他又來的這么急,來不及重做,只能命青窈只取了不甚渾濁的上層,又加了些摩伽陀來的昧履支遮掩。
李容淵望著那碗盞看了一會,濃黑的羹湯中飄著幾串香枝,神情有些抗拒,然而回望她一臉殷切,雖神色冷淡,卻勉為其難端起那碗盞。
阿素望著他修長有力的指扣住盞沿,一飲而盡,暗暗咋舌。他竟真就如此面不改色的喝了下去。
只在旁邊的宦侍捧著唾壺侍候他漱口時,才微微擰了擰眉。
阿素此時方想起來,這羊羹應該配胡餅。她記得以前住在豐樂坊的時候,十字街邊有個高鼻深目的胡人老伯打的餅,薄薄的皮是酥油做的,沾著胡麻,一口咬下去,外脆里綿,口齒余香,一向是她的最愛。只是物是人非,那攤子也不知搬到何處去了。
她抬頭望了望李容淵,發覺他也在出神,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一塊去了。
天色尚早,阿素躊躇許久,又拉著他講《里仁》。這是論語中的第四篇,言君子擇鄰而居,居于仁者之里。
“‘里仁為美。擇不處仁,焉得知?’何解?”,李容淵修長的指扣在書卷上,望著她,考教道。阿素垂著頭,低聲道:“君子懷仁,宜常躬省。”說完便用藏著霧氣的黑眸小心翼翼望著他。
李容淵一滯,很好,這是說他不仁了。直犯天顏,敢如此僭越也只有她一人。若不是知道她書讀的不好,一知半解,詞不達意,還真當她是明里暗里諷刺。他認真反思了一下,這些年教她讀書的人也只有他了,那就是說,其實是他未教好,也罷,一點點來吧。
他展開起書卷,嘆了口氣。
阿素著心事,低頭拽著帔子上的綴玉,李容淵低聲講了一會,察覺她的心不在焉,將書卷一放,她立刻唬了一跳,只能老老實實跪直,昂首挺胸。
他音容兼美,為皇子時曾在弘文館講學,那時阿素鬧著要做弘文生,不過是為了能在躲在門下眾人之中偷偷多瞧他一眼,如今終于換得他只講與她一人聽,她卻困得頭點地。
阿素知道自己一向不是好學生,只覺得他講經時潺如秋水的聲音格外好聽,卻從來不求甚解。像是要懲戒她這點小心思一般,之后他又罰她抄《致知》。
這是從大學里摘出來一章,專講格物致知,原文傳抄的時早已亡佚,他教給她的,不過是他后來做的注,不過這一點就沒必要告訴她了,他只想讓她記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
然而天可憐見,她一向憊懶,握著筆便覺得抬不起臂膀,此時端著架子練字,練了一會便想偷個懶,而他卻并未見乏意,閑閑立在她身后,扶腰按肩正姿。
他雖為帝王,卻較當世書法大家不遑多讓,筆下風骨俊美。她雖不辨八分章草,卻也覺得他的字是極好看的,便越發覺得慚愧,不由自主前傾。而他另一手正虛扣在她腰上,握著她的手寫字時倒像是將她攏在懷里,身姿微微時,便有蘇合氣息涌來,又隱沒,若即若離,簡直是一場折磨。她大汗淋漓,拘謹又緩慢地描著每一筆一劃,生怕身后之人一個不滿意,便拂袖而去。
終于熬到天色將晚,內侍監楊英來請旨時,阿素的手藏在大袖中,用力絞著繡滿云紋的金邊,冷汗幾乎浸透了織物。終于聽那低沉的聲音道:“就歇在皇后這罷。”那顆懸著的心才落了下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