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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正當沙瑞亞呆滯的躺倒在冰冷僵硬的地板上,看蟲子飛速溜進墻縫時,突然門開了。
荷官笑呵呵的走進來,滿面褶子擰成一個奇異的形狀。他背著光,全身隱藏在走廊黑暗的偽裝下,沙瑞亞只能由上而下望見他閃著精光的狠毒眼神。
他說:“抱歉,小少爺。我看你小小年紀,也怪可憐的,你如果能把你姐夫新農場的地契拿來,你的債務就一筆抵消。”
沙瑞亞踉踉蹌蹌跌出門,熟悉的賭場紅毯被踩出不和諧的褶皺,涼風撲面襲來,他打了個透徹的寒戰。
他呆滯的回頭,惶恐的目光正迎上荷官陰狠的笑。
整個回家路上他的腦子空白一片,渾渾噩噩跌撞進家門,卻見破舊油燈亮著。
豆狀火焰一閃,安潔莉娜橫眉豎眼的刁蠻表情如厲鬼般出現在眼前,她張口準備開罵,下一秒看清沙瑞亞狼狽至極的模樣,連帶失了魂似的神情,不由得吃了一驚。
她慌忙把人扶到沙發坐下,又給他倒水,手抖著灑了一桌子,顧不上擦干,急忙火燎灌給沙瑞亞。
沙瑞亞一口水嗆在口中,咳嗽許久,把口中陰冷濁氣都吐出來,才定睛看清面前焦急不安的人是安潔莉娜。
“我的祖宗,你可嚇死我了,”安潔莉娜見他回神,喘著粗氣在心口劃十字,“你這是怎么了?”
沙瑞亞的視線掃過安潔莉娜保養得當、卻仍有了褶子的妖嬈眼尾,掃過她手上油燈光下熠熠生輝的寶石戒指,掃過她頂他好幾月工資的城里手工訂做的洋裝,心中思緒萬千。
他已經冷靜了下來,托安潔莉娜毫無章法生疏灌水手段,此刻,他繼續偽裝那副丟了神慌亂不已的模樣,心中小九九迅速飛轉。
……想要克勞德的新農場地契,拜托姐姐成功率不大,說不定還會挨一頓罵,但是這個在他面前丟失所有精明的老女人,說不定可以……
安潔莉娜還在那長吁短嘆的求神仙,眼中不加掩飾的擔憂恐慌不似作假。
對不起,沙瑞亞在心中嘆口氣。
他下一秒,直接哭出聲。
他哭的太可憐了,神眷似的小臉兒淚流滿面,好似雨后濕漉漉的玫瑰花瓣。他上氣不接下氣,好似下一秒就要哭斷氣去了。
安潔莉娜心疼的拍著他的背,一邊說沒什么大不了的事,還說有苦惱和她說,她來想辦法之類,見沙瑞亞只是悲傷地不住搖頭,安潔莉娜也差點掉下淚來。
“我的小祖宗啊,”她痛苦的說道,“你這么哭下去,我的心都要掉下來了。”
在她懷里的沙瑞亞輕輕抬頭,淚痕交織,我見猶憐。
他嗓子有些啞,清亮的少年音染上憂郁:“我要死了,安潔。咱們也許是最后一次見面了……”
安潔莉娜嚇得手一緊,差點把沙瑞亞累斷氣。
她氣的臉和脖子瞬間漲紅:“你在說什么胡話!什么死不死的,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見她發怒,沙瑞亞惶恐的瑟縮起來,淚珠子又要往下掉。
安潔莉娜心疼得要命,軟下來:“你和我說到底怎么回事,行不行?剛才吃飯還不好好的嗎,出去玩有人欺負你了?”
沙瑞亞斟酌著話語,低著頭委屈開口:“我今天攢夠了錢,方才準備給你個驚喜,出城買手表。沒想到到那后,最后一只手表被人買走了,我問那人是否能轉讓給我,那人開出高價。”
他澄澈如藍寶石的眸子此刻浸潤了滿滿的悲傷,凄微的看向安潔莉娜:“我錢不夠,便去賭場賭,想著贏夠手表錢就收手。起初,我贏了幾個金幣,高興得不得了,便繼續,沒想到……”
“賭博,你竟然賭博!”
想象中的安慰沒有出現,一個大耳光“啪”的甩到沙瑞亞臉上,打得他一個趔趄,腦中嗡嗡作響。
他惶恐的睜眼,安潔莉娜氣的渾身都在抖,未等沙瑞亞開口說話,又一個耳光甩上去,把沙瑞亞細小的身板打的跌落地上。
他臉上火辣辣的疼,猛的一摔仿佛骨頭散了架,眼冒金星,腦中一片空白。
“我讓你賭,我讓你賭!你是被豬油糊了腦子?每個賭博的人都以為自己能贏錢,到頭來家破人亡的十成十!”
重擊不住落在沙瑞亞腹部,背部,還有他狼狽護住的頭上,像暴風雨般永無止境。他好像在一艘巨浪肆虐中被玩弄的小船,順著怒濤由上而下,顛簸起伏。
他試圖起身,但很快又被巨浪拍死在船上。海濤的巨力撞擊的他渾身作痛,潮腥的水汽從口中、鼻中不留情面的灌入,奪去他呼吸的能力。
水,好多水……
他絕望的在激流中翻滾,一些奇異的念頭從腦海中涌過,又很快離去。
不該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
不然該是哪樣呢?
單方面的暴力,終于停止了。
在外永遠強勢精明的貴婦人蹲下身,泣不成聲:“沙瑞亞,我該拿你怎么辦?”
她淅淅瀝瀝的哭聲,好似輕盈的細雨打在窗檐上,把沙瑞亞從無盡絕望的幻境中驚醒。那些痛苦嗆進口中、鼻中的腥味海水一瞬褪去,沙瑞亞露出一個凄慘的笑容。
“沒關系……死之前能見你最后一面,也算沒了遺憾。”
他輕輕闔上疲倦無比的眼皮,想著,終于能睡個好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