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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巖點頭應下此事,又道:“誠侯已經回京,世子要不要尋機見一見。”
不知想到什么,萬重文神色有些復雜,他搖了搖頭,“不必,我們與他,若無必要,最好都別見面。”他停了一下,叮囑道:“手底下人,亦不可過從甚密。”
幾個幕僚齊聲應下。
又商量了些旁的事情,外面家仆忽急匆匆進來稟報,“世子,瑞安大長公主重病,急招太醫院數名太醫入府。皇上已下旨,令御醫往大長公主府診治。”
話音才落,萬重文便蹭的站起身,急急追問,“而今病情如何,可有消息傳出?”
家仆垂首回道:“自太醫入府后,公主府便緊閉大門,謝絕來客。咱們的人傳出消息,說岑國公下令任何人不得在府中亂走,各安其職,若與逾越當即亂棍打死。大長公主身邊的紅菱姑姑調了數十名女兵看守在大長公主院中,咱們的人想了許多法子,都沒法靠近。”
“如此……”萬重文喃喃念了一聲,在屋中來來回回走了兩圈,一咬牙道:“速去別院把縣主叫來。”
宋巖等人大吃一驚,卻都沉默著沒有開口勸阻。
世子先前一直竭力將縣主弄出這漩渦之中,然而縣主身為沐恩伯府之女,享了榮華富貴,原就該擔上一份責任。再有無論世子如何盡力,世人皆知縣主姓萬,難道遠遠將縣主送去別莊居住,瞞住縣主行事,事敗之后縣主便能撇開?
說起來,那位岑世子對縣主傾慕已久,奈何世子一直慮著縣主心事,想著傅大人。只是傅大人與世子早便聯手,將縣主許給傅大人,除開能成全縣主女兒心事,實在別無它用。他們進言多次,偏生世子心意堅決,興許這一回便是轉機。
幕僚們心中竊喜,萬重文此時卻并不好過。眉宇間焦灼漸漸散去,重又籠上的,是一股難以化開的郁結。
瑞安大長公主曾在數十年前便退居內宅之中,輕易不肯對朝政大事開口,卻在四年前皇宮一場大火,京都劇變之時重新出山,出面召集了老國公麾下舊部,令他們穩住京師附近軍隊動向。她又連續半月奔走于宗親勛貴之中,安撫人心,并且住進皇宮,親自看守御醫為病重的昭帝診脈,勸服昭帝下旨京師宵禁,寫出告天下書公告天下,聲討諸地藩王謀逆之罪,一步步穩固了動蕩不安的朝局。
這幾年來,大燕戰火頻頻,民不聊生,瑞安大長公主數次力挽狂瀾卻始終沒有攬權逾矩之行,一直嚴加約束國公府子孫行事,輕易不許他們登上高位執掌重權,即便早前對王太后執政心有余悸的大臣們對瑞安大長公主亦是敬服。
此時瑞安大長公主突傳出重病的消息,一時京都便陷入一種詭異的氛圍之中。
昭帝膝下三子都未長成,昭帝自四年前皇宮大火后勉力支撐朝廷身體便每況愈下,皇室宗親中,有能力的藩王都有不臣之心,大燕風雨飄搖,若瑞安大長公主這位威望忠心本領俱有的皇室長輩再一倒下,大燕目前還勉強撐住的平衡局面會立時被打破,這樣的場景,京都無人想要見到。
一時之間,公主府探病者如云,奈何有岑國公的令在,任憑府外的馬車將公主府前后兩條街道都堵了一個徹底,依舊沒人能成功進去。饒是如此,亦有許多人派遣家中看重的子嗣就守在府外就近等著消息。
岑國公打發走來送又一批拜帖的管事,冷冷哼了一聲,神色不悅的叮囑邊上垂頭喪氣的岑子健,“你素日行事交友為父從未管束過。這會兒你祖母病重,為父由不得你胡來。沐恩伯府來的人,你一個都不許見。”
岑子健埋著頭,既擔憂瑞安大長公主的病情,又唯恐方才回絕了沐恩伯府請見的帖子會讓安原縣主與自己越行越遠,此時再聽父親的念叨,萬般怒火都竄上心頭。他蹭的一聲站起道:“爹既然這樣孝順,為何當初不肯答應祖母出頭聯絡祖父的舊部?”
“你……”岑國公被岑子健這一句質問氣的渾身發顫。看到兒子閃爍著怒火的眼睛,他想說什么,終究又忍下了。他其實也已經上了些年歲,連續數日為老母病況擔憂,又要操心旁的事情,早便不曾歇好,此時怒火一激,腦中立時一陣暈眩。他撐著桌案定了定神,裝出無事的樣子緩緩坐下去,沉聲道:“你祖母也是為夫的親娘,為夫不用你來聲討,你只管安安分分呆在府中。為夫不求其它,只消你這些時日好好看護著下面的弟弟妹妹,叫他們不要生出是非來,就不枉費你祖母疼愛你一場。”
岑子健自小在瑞安大長公主膝下長大。岑國公常年在軍中,為人嚴肅刻板,對兒女都用軍規苛刻教導,岑子健和岑國公感情不深,時常爆發爭執。這一回瑞安大長公主病重,最重要的緣由就是因這幾年勞累太過,這令岑子健對無論如何不肯援手的岑國公越發怨憤。此時再聽岑國公一言帶過自己的質問,只要求自己老實聽話,心中不滿驟然爆發。一怒之下猛力拍碎身邊的案幾,拂袖出門而去。
望著岑子健的背影,岑國公眼角濡濕,無力的嘆了一聲,立時就感覺到肋下一陣劇痛襲來,不由伸手去按住舊傷之處。
“國公爺……”邊上的老侃見此情景,急忙伸手扶了一把,要下人趕緊端藥上來。
“不必了。”岑國公擺擺手,接過丫鬟地上的帕子擦了擦額頭上方才痛出的冷汗,苦笑道:“吃藥已無用處,何必再喝那些苦汁子受一番折磨。”
老侃見了心頭難受,勸道:“國公爺,您為何不告訴世子,您不是不愿幫公主,而是要……”
“這孩子性情魯莽,一直又被護在國公府這面牌子底下,沒有受過磋磨。我若此時給他講這些朝廷大局,他一時想不明白,只怕反要弄出些大事。再說他和那李廷恩頗有交情,他一貫對朋友掏心掏肺,要他相信李廷恩有不臣之心是難上加難。倘若他寫信去質問……”岑國公苦笑連連,“罷了罷了,我這當爹的人,早前沒有好好教導過他們,累的母親一直操勞,如今也算是我能為他們做做當爹該做的事。只怕我還能多撐一些時日,慢慢教他懂得些大局。”
老侃眼中立時含了淚,卻知曉岑國公說的是大實話,連聲安慰,“國公爺放心,世子是懂事的人,領兵打仗又頗有天分,只消好好教導,必然能撐起這幅擔子。”
“是啊,這孩子性子是直了些,這領軍打仗的本事倒是真不差,是咱岑家的種,是老子的兒子!”岑國公話中滿是自豪欣慰之意,不由大笑了兩聲,卻不慎又一次扯動傷口,再度痛出一身冷汗。
兩人正絮絮叨叨說著話,一名給瑞安大長公主診脈的太醫進來拜了一拜。
見得太醫,老侃隨即站回岑國公身后木然一張臉,岑國公坐直身子,正色道:“王太醫,家母病情如何?”
王太醫一臉的為難,拖了一會兒沒有說話,待見岑國公臉色越發難看,這才硬著頭皮開了口,“國公爺,殿下年事已高,早前戰場上曾受過重傷,當時便未妥善調理,只是后來回京多得太醫院以靈藥強行壓住傷勢,方才看上去有體健之貌。只是近年勞累于政事,心力交瘁,舊痛新病一時齊齊爆發出來。正如一鍋沸水,原就是滾燙,不過底下少了些柴火,方才不曾沸騰而出,此時猛火加下去,只怕是……”
“不要說這些。”岑國公最厭惡支支吾吾拐彎抹角的人,怒道:“母親到底如何?”
王太醫方才本想緩緩將瑞安大長公主病情說出來,此時吃了一嚇,不由伏地顫聲道:“多則三月,少則半月。”
“什么!”岑國公暴怒而起,隨即腦中如被驚雷劈中,眼前一黑就往地上栽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晚上沒有了,明天下午會有一大章,這個情節要好好寫。。。。
☆、第141章 亂局(上)
下馬車的時候,安原縣主一個踉蹌差點磕到車轅上,邊上的丫鬟急忙扶住她。
“我沒事。”安原縣主安撫的拍了拍丫鬟的手,沉聲道:“扶我進去見大哥。”
丫鬟看著安原縣主的臉色,不敢聲張,哽咽著點了點頭,扶了安原縣主進去。到了蘭香水榭見到萬重文,本要開口,誰曉得一進去就看到屋中密密麻麻坐著的幾個幕僚,個個眼中都似燃了一盞燈,灼灼的望過來,像是要吃人,就連萬重文都是一臉急切,丫鬟滿腹的話就不敢說出口了,恭敬的彎了彎身子便退出去關了門。
“大長公主只怕不成了。”安原縣主也知道萬重文等人這幾日已被折磨的心急如焚,看丫鬟退出去,不用萬重文開口追問便先開了口,“太醫院數名太醫先行診脈,終究拿不出辦法。太醫令區封最后用家傳的十八逆命針法為大長公主吊住性命,姑祖母道皇上日前從皇宮寶庫中取出了太宗時便留下的兩枝千年人參,這兩枝人參,都送到了公主府,只是公主是否有服下,到底一應手段能拖延多少時日,就連岑子健都不知曉。”
“如此。”萬重文聽完,震驚之中更多的是一種果然如此的感覺,這十來日的折磨讓他心力交瘁,此時知道一個答案,心更多的是落到了實處。不怕等來的是讓人不想聽到的噩耗,怕的是噩耗突如其來,讓人措手不及。
這些日子不單是萬重文,所有人都被公主府禁閉的大門折磨的厲害。最叫人難受的是,所有給公主府診脈的太醫要么就是被扣在了公主府寸步不得離開,要么就是直接被昭帝詔入皇宮,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弄的數位太醫院太醫家人整日奔波,只想求一個明白。尤其讓人瞠目結舌的是公主府門禁森嚴超出了人們預料,連著十來日,公主府中沒有一人外出,唯有公主府下頭的莊子上送來吃用等物。京中也不是沒人在送東西的人身上探問一二,可惜這些人只管將東西送到角門,交給負責采買的管事驗看過便隨即被從頭至尾在旁監督的護衛們押送出公主府,自始至終不敢有人開口說一句話。就是去公主府收夜香的人,候著的時候亦是虎視眈眈的四名女兵看著。
這般陣仗折騰,起初兩日京都人人以為瑞安大長公主只怕命不久矣,才會嚴加防范,為的就是恐防瑞安大長公主病逝之后消息立時 就傳出去,好給朝廷爭取一二緩和的時日。誰曉得一日又一日過去,昭帝卻連上官睿等重臣都不曾召見,全然沒有籌劃對策的意思。
到了第六七日上,人們越發坐不住了,京都開始有傳言,道瑞安大長公主年少習武,又是皇室公主沒,一貫保養的好,這回突然病重實則并非是病,而是有人厭惡瑞安大長公主多管閑事,出來穩固朝局,故而尋機給瑞安大長公主下了毒。
這流言一傳出,立時轟動京都,面上人人斥責為無稽之談,私底下,大多人卻都相信的很。
瑞安大長公主這幾年,實在是擋了太多人的路了。雖說瑞安大長公主力挽狂瀾,讓人稱頌。可她的力挽狂瀾則讓其它人少了許多上進的機會。再說瑞安大長公主論輩分即便是許多藩王的姑母,可皇室里頭,為了皇權連親爹都能殺,一個姑姑,面上能震懾,私底下,盼望瑞安大長公主死的又有多少個?甚至,還有西北……或許應該說,尤其是西北。
要知道,當初瑞安大長公主重新出山穩固朝局憑借的可不是赤手空拳,更不單是那一批昔年的武將。四年前岑國公沒有出頭,瑞安大長公主哪怕早年隨老國公四處征戰,在老國公麾下的舊部中有些威信,愿意在那風雨飄搖時聽從瑞安大長公主出面亦只有少數幾個性情尤為耿介的,畢竟她是嫁入國公府,卻并非姓岑。瑞安大長公主在宗室勛貴乃至武將之中頗有微信,在文官中卻沒有甚大的根基。在經歷過王太后亂政后,甚至有許多文官憎恨女子再度掌權,論身份,瑞安大長公主是嫁出去的女兒,還不如王太后。
武將支持者不夠,文官不肯受命,昭帝病重,這種情形下,瑞安大長公主固然盡心竭力,然而若非李廷恩橫空出世,拿出石定生遺書,一一尋到石定生的門生舊故,爾后不知用甚方法說服了早在先帝時便在發妻前結廬守墓的先帝恩師歸元先生出面,化解文官派系矛盾,單憑瑞安大長公主,當年的京都絕不會那樣快速的穩固下來。可在歸元先生耗盡心力配合瑞安大長公主穩定江山后,因年事已高,三月后便隨即病逝。歸元先生死后,李廷恩先是因撰寫圣旨有誤被昭帝斥責,后又因其叔父孝期納妾被人彈劾,及至后來他孝期未滿便回京待官,昭帝面前彈劾奏章一時如云。也正是在這個時候,是瑞安大長公主提議讓李廷恩前往西北戴罪立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