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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了片刻,武成文披著衣服,胡亂束了發的帶著個貼身的小廝就沖過來。他先去李廷恩的屋子,結果被人攔在了門外,他心中大驚,不妨隔壁從平出來叫他。
“武大人……”從平擺了個請的架勢。
武成文戰戰兢兢跟在從平的后面進了屋子。
李廷恩身姿如松,端坐在桌邊,桌上一盞小小的油燈,c燭火黃豆大小,跳動如滑珠。外面一陣寒風吹來,燭心隨風搖晃了兩下,將李廷恩一張俊美的臉襯得如云霧中遮掩的燦陽光芒,晃迷人眼。
看到武成文,李廷恩抬起頭平靜的望過來一眼。
武成文只覺這一眼幽暗如淵,讓他有種在黑暗中綴在半空的感覺,不上又不下。本來含在嗓子眼那句套親近的師叔就喊不出來了,他只能按著規矩,恭敬的稱呼了一聲李大人。
李廷恩右手一抬,淡然的道:“武縣令請坐。”
武縣令一出,就叫武成文半就提在半空的心更是被揪了一把,他心中斟酌了一下,趕緊先是賠罪,“下官多有怠慢之處,還請……”
“且等一等。”李廷恩抬手止住武成文的話,緩聲道:“待趙叔他們過來,武縣令聽一聽再回話罷。”
武成文干笑了一聲,至今弄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想到方才過去被攔,再想叫他過來的護衛們個個板著臉,就琢磨是不是有伺候的人服侍的不周到,得罪了李廷恩。可后宅的事情,他一貫是不清楚的,他心有雄心壯志,致力仕途,高氏管家又是一把好手,他當然不會分心。此時卻難免生出火氣,暗罵事先再三叮囑,高氏竟然還有遺漏疏忽。
他心里盤算了又盤算,覺得該只有這一項上頭,雖說覺得李廷恩深夜叫他過來未免小題大做,然而于工李廷恩官階更高,于私李廷恩是他師叔,他心中再如何也不敢露出來只言片語,就賠笑道:“可是下人有疏忽的地方,賤內管家無方,我明日就叫她與師叔賠罪。”
李廷恩聞言一笑,“令夫人不是管家無方,她是太有本事!”話到最后,李廷恩勃然變色,一聲厲喝將手中把玩的茶杯摔到地上化作碎瓷。
武成文被猛不丁這一下嚇了一跳,情不自禁就伏到了地上跪著,等回過神羞惱之余卻也不敢起來了,只得安慰自己是晚輩,跪一跪也不要緊,口中還要趕緊為高氏說清,“未知賤內如何忤逆了師叔,還請師叔……”
“高氏就在隔壁。”李廷恩此時容色已經恢復平靜,他對著武成文的頭頂慢慢道了這么一句。
就是這一句讓武成文是真的變色了,他忿然抬頭道:“師叔,我敬您是長輩,可高氏是我正室發妻,你如何能半夜叫人將她抓來,您這是壞她名聲!”
他后面聲討的話還沒說完,從平已經看著李廷恩臉色搶先而出,對著武成文不冷不熱的道:“武縣令,您這句師叔且慢些喊罷。有個想要咱們少爺性命的師侄媳婦,別說是咱們少爺,就是我這樣做下人的,也日日寢食難安啊。”
武成文憤怒的指責聲戛然而止,他瞪圓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著從平,似乎完全不能接受從平的指責。半晌,他憤憤然道:“胡言亂語,胡言亂語,高氏整日管束內宅之事,閑暇便去佛寺上香,最是心慈不過,她如何會行次毒辣之事。”
一個好端端的內宅婦人,怎會無緣無故失心瘋的去刺殺朝廷命官!
武成文越想越覺得不可信,他看著意態閑適的李廷恩,氣的幾乎說不出話來。再想了想妻子的美貌,他再看李廷恩時,眼神已然不同。
李廷恩對上他如狼似虎一樣兇狠的神色,不以為意的只是一笑,“武縣令當真不知高氏為何如此行事?”
武成文此時已從地上起來。既然李廷恩不將他放在眼里,他又何必真將人當做師叔上峰一樣奉承,文人,終究還是有些硬骨頭的。
他對上李廷恩的問話,只是哼了一聲,隨即就怒道:“還請李大人趕緊將賤內放出來,否則下官即便拼掉一條性命,也要上書朝廷伸此冤屈!”這句話,武成文說的是擲地有聲,理直氣壯。
師祖的關門弟子過來,自己好酒好菜殷勤無比的招待了,事事小心,時時恭謹,為了以示親近,連妻兒都叫出來敬酒。誰知面前這人是個豺狼虎豹,竟然如此不顧臉面,半夜擄了高氏過來。一想到高氏是在深夜被李廷恩弄來,此時還在隔壁不知如何,武成文心中怒氣滔天,此時還能忍下氣與李廷恩說話,已經全是顧忌名聲,不愿聲張的意思了。
然而武成文氣的頭腦發昏的時候心中也有一處清明,他知道,高氏即便立時就叫出來,只怕性命也保不住,更不能保了。
平素相敬如賓的妻子不得不陡然要面對這一場橫禍,全是因自己要貪圖仕途,侍奉師叔的緣故,武成文眼圈一紅,差點滾下淚來。再看李廷恩的眼神,便更加的恨意如刀。
李廷恩當然注意到他洶涌如疊浪的恨意,他只是一笑。
孰是孰非,何必此時去爭執。
從平卻忍不下這口氣,上前一步就要給幾句叫武成文聽一聽。
他還好意思發脾氣,好端端的縣衙,叫弄成了一個狼窩。雖說少爺肯留下一晚不再繼續趕路,亦有別的心思,然而若非看在同門的份上,少爺是不會察覺到事有不對的時候還諸多留情,給了高氏一個機會,此時又對武成文如此客氣。
分明是一個被女人糊弄了心智的蠢材!跟自以為精明的高氏果然不愧是夫妻。
從平腹誹了兩句正要張口,趙安進來了。
進來看到武成文立在那兒滿面憤怒的趙安沒有半絲意外,就像邊上根本不曾有這么一個人,“少爺,高氏開口了,她的生母,是威國公府庶出三老爺的庶女。”
“庶出的庶出。”李廷恩唇角含笑,食指在桌案上敲了敲,再看武成文時,不由嘆了一句,“原是如此。”
作者有話要說:久違的大章,啊哈哈哈,明天繼續啊
☆、第123章 錯綜
“我是外室所出,一直跟著生母住在京城大礱坊的柳玉街上。七歲上生母得了急癥病故,臨終托付一個雇來的婆子將我送到匡家。母親膝下曾有個女兒,出生時請了人算命,說生辰八字和老太太相克,就送到了外頭找人養,沒想一病去了。老太太不愿讓母親知道,再惹出威國公府來徒生是非,看人把我送去了匡家,證實我身份后,叫我頂了嫡出那個姐姐的名兒。母親不知實情,待我一直如珠如玉,我感念嫡母的恩情,一心想要報答。”高氏如同一根木頭樁子一樣站在屋中,毫無表情的述說著來龍去脈。
耳邊是高氏的一句句大實話,周遭是趙安等人手拿兵器嚴陣以待。武成文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差點沒栽倒地上去。
雖說高氏尚未坦白她到底為何要這樣做,又是受了誰的指使,然而武成文能成為薊縣的縣令,自然不是個蠢材,高氏剩下的話,其實大可不必再說了。
關于京中的動向,藏得深的武成文的確是不清楚,可至少他很明白,后宮的宋容華生了一位皇長子,有皇上偏愛,只是缺在沒有母族護持。后宮的陳貴妃,生了一位二皇子,陳貴妃出身高貴,只可惜皇上對她的寵愛一直便不如宋容華。眼下兩位皇子的確年紀還小,然而正因為年歲還小且太過相近,皇儲之爭便不得不早早開始了。誰叫自高宗之后,皇位上坐著的人就都不長命!皇上如今才有兩位皇子,已經是太遲太遲。
在聽到高氏說自己是外室所出之時,武成文便只恨自己不能一暈了事,此時再想的深深些,武成文整個人搖搖欲墜,偏偏從平卻促狹的過來扶了他胳膊,面帶誠懇的笑意勸慰道:“武縣令,您要保重啊。”
面對這一句話,武成文忿然又驚惶,他下意識側了頭去看李廷恩。
李廷恩照舊是端坐如松,見到武成文望過來,微笑道:“定齋坐下罷,不知者不罪。”
聽見李廷恩喚自己的字,武成文從心底里松了一口氣,他趕緊重新擺出師侄的架勢來,對李廷恩深施一禮,恭敬的道:“師叔,后頭的事情,讓小侄來問罷。”他說話的時候,對高氏投過來的目光視而不見,連眼風都沒有掃一下。
李廷恩又是一笑,道了聲好,便帶頭起身離開了屋子,他的身后跟著的是一串下人。
趙安等人皆是視線不錯的出去了,唯有從平走過武成文身邊時,嘿嘿笑了,“武縣令啊……”
武成文被他拉長的語調叫的既羞且惱,還只能裝作什么都不懂的賠笑。在從平的嘖嘖聲中,他將李廷恩他們送去了隔壁,叫了跟過來的小廝重新叫比較信得過的婆子們把李廷恩他們安置妥當了,才把高氏并管家數人帶回了自己住的那半邊院子里。
管家婆子這些下人自然是交給心腹小廝去審,武成文關上房門要親自詢問的是高氏。
一關上門,武成文先給了高氏一巴掌。
高氏并沒有任何意外,只是就勢伏在桌案上痛苦不已,嬌弱的身軀如落雪中簌簌搖動的梅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