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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平看對方年歲不大,談性倒高,就一直帶著笑聽他說話,一溜的全是吹噓。
什么少爺如何如何聰慧,姑娘如何如何溫婉,夫人在薊縣城中又怎樣受百姓愛戴,凡有大雪酷暑,百姓吃不上飯的時日,夫人就帶著縣丞夫人這些出城門外施粥,最后說到武成文身上,嘴上更是沒了把門的,夸贊武成文這個年紀就是從六品的縣令,將來封侯拜相都有可能。
從平這回是從心里忍不住要發(fā)笑了。
武成文這會兒做個京畿處的從六品縣令,將來就要封侯拜相,那自家的少爺尚未束冠,又算什么?只怕連文曲星降世都說不過,那成妖孽了。
管家一口氣把夸贊的話說完,這才對上從平戲謔的眼神,回過神想到李廷恩的年紀,再想到今晚用飯時武成文親自帶著兒女給李廷恩敬酒磕頭,這才覺得不好意思起來,訕訕的笑了笑,又給從平倒了一杯酒。
從平當然也不會挑破這種沒意思的事情,就裝作不知,時不時還附和兩句。
直到小半個時辰后,聽到里頭的動靜,從平這就站起身,管家趕緊點了兩個下人進去把浴桶給抬出來。
從平大搖大擺走在前面,一開門就看到屋里的李廷恩倚在床邊,閉了雙目似乎是泡澡過后一身輕松,竟然睡沉了,連他進去都沒有睜開眼。
從平不得不小心謹慎的喊了一聲,沒想李廷恩眼簾都未動一下,唯有平穩(wěn)的呼吸泄露出他此時尚且安好。
可從平立時就覺得不對勁!
他跟在李廷恩身邊不是一日兩日了,別說是這等危機四伏的出行時候,就是在家中,李廷恩也不是一個輕易會放下戒備之人,至少睡夢之時十分警醒。這已經(jīng)成為一種深入骨髓的習(xí)慣,不是泡個藥浴就能改變的。
從平豁然一轉(zhuǎn)身,正好對上那兩個跟進來說要收拾浴桶的下人關(guān)了門。他先是一愣,繼而暴喝出聲,“你們想做什么!”
此時管家圓乎乎的臉上先前看起來甚是可笑可親的笑容早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底一抹森寒。管家眼神掃過床上的李廷恩,再落在從平?jīng)]幾兩肉的胳膊和白皙的臉上,陰狠的笑了一笑,負手道:“從兄弟,你瞧瞧,是我叫人拿了你們主仆,還是你自個兒給李大人把胳膊腿給捆起來?!闭f著他嘿嘿笑道:“李大人養(yǎng)尊處優(yōu)的,要是叫我們兄弟動手,只怕要留些不好看的東西下來!”
從平神色一厲,怒聲道:“你們竟敢如此,武成文好大的狗膽,行此欺師滅祖之事!”
管家胖乎乎的圓臉上全是諷刺的笑容,全然沒有先前說話時對武成文的恭敬了,而是不屑的撇了撇嘴道:“他算個什么東西,別說這宅子里的上上下下,就是每日升衙,他回來也得問咱們夫人拿主意。武成文,不過是咱們承威伯府養(yǎng)的一條狗!”
“原來……”從平垂眸喃喃念了這么兩字,再看管家已經(jīng)面露不耐,帶著兩個身強體壯的下人手中拿著不知從何處掏出來的兩條粗繩慢慢逼近。
管家口中還在振振有詞,“從兄弟,咱們動手之前早就打聽清楚,你不是有身手的人,李大人功夫倒不錯,可惜了……”管家目光在依舊昏沉的李廷恩身上流連一邊,嘴里嘖嘖有聲。
從平慢慢往后退,直到腰抵上了床邊,這才不動了,護在李廷恩邊上,他眼睛直轉(zhuǎn),似乎是想要看如何驚動趙安他們過來。
管家一眼看穿他的心思,諷刺的道:“別動心眼子,老子吃過的鹽比吃的糧米還多,咱們夫人早就算準了,你們不會防備石定生那老匹夫的徒子徒孫,讓你們一路順暢到了京城就該心滿意足,那群護衛(wèi),用過咱們準備的斷頭飯,這會兒該順順當當上路了才是?!闭f著他似乎再也控制不住情緒,得意的大笑道:“人人稱贊的探花郎,沒想到就是個繡花枕頭,不是咱們夫人的對手?!?
“原來如此。”帶笑的低沉聲音在屋中響了起來。
管家和兩名手下得意的笑容立時就僵在了臉上,不敢置信的看向已經(jīng)睜開眼坐起身含笑望過來的李廷恩。
管家手抖如風(fēng)中落葉,嗓子嗚了半天方擠出一句話,“你怎會醒了?”
李廷恩暗沉如海的眸子望過來,直叫管家打了個寒噤??吹焦芗胰绱伺e動,李廷恩只是笑了一笑,并未答話。
從平神色輕松的給李廷恩倒了杯茶敬上,轉(zhuǎn)身回了一句話,“你以為咱們少爺當真會用你那來路不明的藥?。俊?
此時從平臉上早已沒有先前的焦慮之色,而是換了悠閑戲謔的笑容。看到管家三人惶恐懼怕的神色,他猶如三伏天吃了一碗冰鎮(zhèn)酸梅湯一般的爽快。
簡直是蠢材!
果然有什么樣的主子就有什么樣的奴才。那高氏帶著兒女出來敬酒之時,自己就覺得她不是個肯安分呆在后宅的婦人,沒想到的當真如此,竟然還真以為是算無遺策的女神仙,把主意打到了少爺身上。難不成叫個這樣的蠢貨過來,就想著能三言兩語把自己這些人都給哄暈了頭,把少爺干脆利落的拿在手上。
若是如此簡單,自己這些人怎有顏面跟在少爺身側(cè),又怎有性命到了薊縣。
從平心里腹誹了一通,上去就給早就嚇軟了腿的管家兩腳,狠狠出了一口惡氣,這才打開門,把早就候在門外的趙安幾人迎進來。
趙安進來還不如何,等后頭虎背熊腰的虎狽他們滿臉帶笑的一進屋子,管家三人就徹底軟成了一灘爛泥。
“少爺?!壁w安三人進來先對李廷恩抱了抱拳。
李廷恩端起茶輕輕吹了一吹,看到茶沫拂開這才品了一口,慢慢嗯了聲。
趙安上前一步道:“少爺,人已經(jīng)帶來了?!?
他們自管家進來后就悄悄候在了門外,等到管家吐口說是高氏吩咐,便徑自去抓了高氏。
薊縣縣衙本就不大,何況是給縣令家人住的地方。武成文手底下并無能人,住在縣衙當然也安心,不會費盡心思再去招攬護院,值夜的捕快還住在前頭。趙安他們沒有半絲驚動的就把高氏帶了出來,順道押了兩個高氏身邊伺候老了的陪房媳婦。
“武成文在哪兒?”
“武成文今晚歇在了通房屋中,尚未驚動他?!?
趙安話音才落,外面已經(jīng)有人將高氏和兩個陪房媳婦給退了進來。
高氏被抓過來時,正一面與陪房們商議到時要如何說服武成文幫忙把李廷恩送進京去,一面被兩個陪房服侍著更衣。此時她釵環(huán)俱無,脂粉不施,額頭上全是冷汗,衣衫還有些凌亂,能夠透過脖頸間的間隙隱隱看到里頭的小衣,外面的罩衣也是亂糟糟的。顯見是趙安他們抓人時發(fā)覺不對,胡亂找了件衣裳給她裹上。
趙安幾人都不是憐香惜玉的人,見高氏進了門還瞪著李廷恩,不由大怒,順手就用刀鞘在背后拍了高氏一下。
高氏長久住在內(nèi)宅養(yǎng)尊處優(yōu)的人,當然受不住,立時撲在地上咳嗽個不住。
兩個陪房的媳婦見此情形,又駭又怒,頓時呼天搶地的叫著撲了上去圍在高氏邊上,眼睛卻滴溜溜轉(zhuǎn)個不住,用眼尾去瞄李廷恩。至于先前的管家三人,見趙安他們對高氏尚且如此不留情面,此時早已面無人色,三個大男人擠作一團抖如篩糠。
李廷恩當沒聽到屋里的動靜,只是道:“去請武縣令過來?!闭f著一笑,目光輕輕在高氏狼狽的面上一掃,“他的夫人,還請他來做主。”
高氏的頭動了一下,復(fù)又沉了下去依舊沒有開口說話。
李廷恩緩緩笑道,又囑咐了一句,“本官差點忘了,本官十歲時已在家中處理家事,武縣令長公子既如此天資聰穎,人人夸贊,想來并非謬談,把這位長公子一道請過來罷。興許他也是知情人。”
高氏面上的沉靜陡然就消失在了李廷恩這最后一句拉長的語調(diào)中,她睜開兩名陪房媳婦就往前一撲,不顧男女有別抓了李廷恩衣衫下擺,哀聲道:“李大人高抬貴手,饒過我的元兒?!?
“夫人有話要說了。”李廷恩笑嘆了一聲,不見如何動作就將高氏掙開。他目光平視著前方往外走,溫聲囑咐道:“對武夫人客氣些?!?
“是。”趙安幾人抱了抱拳。
從平趕緊跟在李廷恩后面出了屋子,轉(zhuǎn)到隔壁坐下,也不用關(guān)門。趙安他們的手段,審人向來是不用出現(xiàn)慘叫聲的,再有高氏都已經(jīng)張了嘴,萬般手段,也用不著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