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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德安哈腰應了是,把還在伺候的宮婢們都帶了出去。
“麗質……”王太后在壽章長公主手背上掐了一下。
手背一痛,壽章長公主瞬間回過神,對上王太后端肅的神情,她有些畏懼的喊了一聲母后。
王太后仔仔細細打量過女兒的面龐,低聲囑咐道:“麗質,你可還記得二十年發生的事情?”
“二十年前?”壽章長公主不明所以的看了看王太后,使勁在腦中回想二十年前發生過什么大事,很快她就驚叫一聲看著王太后驚慌道:“母后,您是在說六皇弟?”
“沒錯,哀家在說明肅。”王太后說到這個名字的時候,眼底就無法控制的流露出一抹慈愛之色。
聽到明肅二字,壽章長公主神色有些古怪,她小心翼翼的拉了王太后的手,怯怯的提醒,“母后,明肅一出生就夭折了,您……”
端宗第六子宣明肅,猶在當年還是皇后的王太后腹中時,因王太后在查出有身孕之前做了一個胎夢,夢到天上有白龍自東而來,王太后將胎夢告訴端宗后,端宗大喜,當即叫了太醫前來為寵愛的皇后診脈,果然是有了身孕。消息傳出去,不僅端宗以為是吉兆,就連朝中大臣,俱都以為這是天降祥瑞,大燕之福。彼時太子宣明澈承襲了宣氏皇族自高宗以后就病弱的身體,雖說比之端宗要好些,但也算不上十分康健,故而這個有著美好寓意又是在皇后腹中的孩子,端宗與朝臣都寄予了無限厚望。孩子尚在腹中,端宗便為孩子取了名字,并不避諱的將自己名字中的肅字賜予了這個孩子。
可誰知,傳的沸沸揚揚的白龍降世之子,甫一出生就夭折了。
端宗大失所望之下,將為這位六皇子準備的奶嬤嬤與伺候的宮婢全都下旨處死。這是仁厚的端宗第一次如此大開殺戒,從此宮里宮外無人敢再提此事。宣明肅既然一出生就夭折,自然不能記上皇家玉牒,連一個序齒都沒有。唯有王太后,依舊固執的讓身邊的人稱呼宣明肅為六皇子,每每思念,便口稱明肅。
此事王太后又提到這個名字,壽章長公主不知為何,只覺得膽寒,她見自己說了那番話后王太后神色怔忡,不由又道:“母后,您若思念六弟,不弱讓人去皇陵外祭祀一番。”
“那不是你六弟。”王太后聽到這話,冷冷一笑,她看著壽章長公主啞然的臉,就在她手上輕輕拍了一拍,溫聲道:“傻孩子,若那真是明肅,母后怎會讓他孤零零的呆在皇陵之外,叫人隨隨便便就安葬了事。”
“不是六弟。”壽章長公主被這樣一個消息震驚的幾乎說不出話,她連杜玉華的事情都忘了。就算再如何,她也能看出王太后說話的神色不是在玩笑,她立時追問,“母后,您到底在說什么,六弟早就夭折了,早就夭折了,天下人都知道,母后您醒一醒!”
見到壽章長公主臉上急切的模樣,王太后覺得有些安慰,她似笑非笑的看著女兒,“你覺得母后是被朝中一連串的事情氣糊涂了?”
壽章長公主沒有說話,但咬緊的嘴唇分明泄露了她的心思。
王太后深吸一口氣,恍惚的笑了笑,“二十年了,哀家將這件事瞞了二十年。”
“母后,您到底在說什么?”
“麗質,你還不明白?”王太后逼迫女兒將回避的視線移回來面對現實,“母后在告訴你,你六皇弟還活著,沒有死。”
“這,這不可能。”壽章長公主忽的從地上竄了起來,她竭力壓抑著心里的驚慌,卻無論如何壓不住那種鋪天蓋地涌過來要將她整個人壓垮的感覺,她崩潰的低吼了起來,“母后,二十年前,兒臣都已嫁入誠侯府生下如歸了,六皇弟的事情傳出來,兒臣還親自進宮服侍過您一段時日,父皇原本都好了許多,正是為了六皇弟的事情才會病逝沉重。若六皇弟沒事,父皇怎會成日神色郁郁,沒兩年就病逝了,父皇駕崩前還在叫著六皇弟。”
“你父皇……”王太后癡癡的念了一句,忽然仰天大笑,癲狂的怒吼道:“你父皇,他拋棄了自己的親身骨肉,這是報應,報應!”
“母后!”壽章長公主不敢置信的看著面前的王太后,失望的道:“母后,您怎能這樣說,父皇不顧皇祖父臨終遺命讓您參政,駕崩前寫下遺詔讓您攝政,父皇如此恩寵,您怎能如此!”
“你知道什么!”王太后嘴唇劇烈的哆嗦著,她心里的恨意幾乎要將她僅剩的理智都沖垮了,“他讓我參政,讓我攝政,全是為了補償我。他是怕我一輩子都記得他要將明肅賜死!”
“母后……”壽章長公主整個人呆呆愣愣的,她慢騰騰走上去跪在王太后床前的腳踏上,喃喃問,“母后,到底是怎么回事,您到底在說什么?”
王太后看著猶如傻子一般的女兒,被滿腔恨意支撐著的身子忽然往后一倒,靠在厚厚的迎枕上,她開始慢慢告訴自己的女兒那段最讓她痛楚的往事。
“二十一年前,母后做了胎夢,之后便查出有了身孕,你父皇歡天喜地,你是知道的。母后這輩子不信天不信地只信自己,管它何方神圣,都休想母后誠心誠意的給他上一炷香。這個胎夢,母后是不信的,可后來你要嫁給杜如歸,你父皇嚴令拒絕,母后看著你的模樣,心痛至極。那時母后已學著為你父皇打理些政事,不過都是瑣碎的事情,事后你父皇還會叫人查驗一邊,做不了真正的主。直到你要投繯自盡,母后怕了,與你父皇鬧了個天翻地覆,有一日,還動了胎氣,你父皇心痛你又擔心這個孩子,這才無奈的默許母后暗中下密旨讓杜家休了宋玉梳。這個孩子,尚未出生,便庇護了一次他的大姐,讓母后最疼愛的女兒得償所愿。順便狠狠教訓了一回那些整日拿著母后參政的事情上書的世家,母后這才信了,這個孩子,興許真是天上的白龍轉生。”
王太后笑了笑,眼神忽然冷的可以結冰,“天元五年,你父皇四十大壽,詔令各地藩王都進京賀壽。母后為了籌辦宴席,操勞了不少時日,正是在你父皇大壽的那一晚上,行將臨盆,你父皇大喜過望,說這孩子與他有緣。母后在后宮痛足一日一夜,終于把你六皇弟生了出來。”
壽章長公主心里有種不祥的預感,她抓著王太后的手急切的追問,“后來呢,后來呢?”
王太后哈的一笑,癲狂的冷笑,“后來,后來按著規矩,太醫來給新出生的皇子診脈檢查身子,卻發現你六皇弟右手缺了缺了一個拇指!”
壽章長公主如遭雷擊,整個人軟在了腳踏上。
后面的事情,不用王太后再說她也明白了。從小生在皇家,她又有什么不明白?
王太后卻猶如多年關在塘中的水終于找到了傾瀉的出口,她憤恨的搖擺著身子,“原本是祥瑞,結果卻少了一根拇指。右手沒有拇指的孩子,沒辦法握筆,沒辦法拉弓,什么都做不了。偏偏母后是在你父皇的壽宴之上動了胎氣,眾目睽睽,各路藩王熬了一夜,還在大慶宮中等著這好消息,哈,白龍降世的龍子卻成了這副模樣,豈不讓皇室丟盡顏面,讓你父皇被藩王嘲笑!”
“母后,別說了。”壽章長公主淚落如雨的去拉了王太后的手,卻被王太后一把拂開。
王太后吃力的趴在床榻上,面目扭曲壓抑著聲音形如鬼魅一樣的道:“你父皇要殺了明肅,要殺了自己的親身骨肉,母后護不住明肅,護不住他,母后只能把他送出去,讓他去做別人的兒子,二十年不去見他,日日夜夜躲在這宮里像千刀萬剮受刑一樣的想。麗質,母后的心痛啊,母后的心好痛。”
“母后……”已為人母,壽章長公主只要一想到當年杜玉樓被抱走時的痛苦,她就能明白王太后的感覺,她緊緊的將王太后抱在懷里,像抱著一個孩子一樣柔聲道:“母后,母后,沒事了,您現在是太后,您可以把明肅接回來,您好好疼他!”
“沒錯,母后要好好疼他,要把明肅該得的都還給他,包括這天下!”王太后忽然一把推開壽章長公主,低聲道:“要都還給他!”
壽章長公主驚住了,“母后,您,您說什么?”她從未想過,自己的親生母親,居然想要將這天下當做彌補弟弟的禮物。
可這天下,又要如何來送,說到底,天下,是宣家的天下。
王太后眼底的瘋狂已然慢慢消失,化作一片平靜從容,見女兒被嚇到了,王太后摸了摸她的臉,憐惜的道:“麗質,你不必擔心,母后籌劃這件事籌劃了五年,再有永王起兵,簡直是天祝母后,不會出差錯的。”
壽章長公主幾乎是下意識的問了一句,“這與永王有何關系?”她說完這一句,忽然臉色就變得蒼白起來,“母后,六皇弟,六皇弟在永王府?”
“不錯。”王太后淡淡的笑了笑,“當年你父皇大壽,各地藩王入京賀壽。永王原本欲帶寵愛的側妃入京,后來得知有身孕的永王妃娘家與你舅舅家連了宗,這才帶著有近七個月身孕的永王妃入京。入京之后,永王妃入宮見過母后幾次,母后與她頗為投契。后來你父皇大壽,母后都了胎氣要臨盆,她不顧身孕堅持到后宮陪著母后生產,誰知她也早產了。你六皇弟出生就少了一根指頭,她的孩子,還在肚子里就沒了氣。你父皇說要賜死你六皇弟,母后為了保住你六皇弟的性命,就祈求你父皇隱瞞下永王妃腹中王子已死消息,把你六皇弟交給了永王妃,對外告訴朝臣你六皇弟夭折了。正因那是你六皇弟,你父皇才在永王離京之前便封了他為永王府世子。永王妃經此一事已不能有孕,母后并不擔心她會待你六皇弟不好,即便是永王,就算對你六皇弟缺了根指頭不滿,你六皇弟是在宮中降生,永王妃又是因服侍母后才早產,再有你父皇的看重,他便不敢不善待這個兒子。”
話到此處,壽章長公主這才終于明白了一切,原來王太后那些看似她都不能理解的做法,此時終于有了答案。
“是以您得知永王起兵的消息后,將各道精銳兵馬都詔入關內道關西道。是您授意舅舅他們,以要為您辦好千秋壽宴的名義,放縱永王攻城略地。”
“不錯。”王太后森冷笑了笑,“麗質,你以為母后攝政多年,真的就是個空架子?母后早在永王與塔塔人書信往來之前,就知道永王派了使者前去與塔塔人勾結,那時母后便知道,時機終于到了,這么多年讓那焦側妃在永王鼓動,終于沒有白費一番心思,否則母后還得另想法子叫永王生出謀逆之心。”
壽章長公主幾乎是顫抖了,“您在永王起兵之前將各道駐軍都督撤換也是有意的?”
王太后看著女兒,沒有否認的笑了一笑。
“母后!”壽章長公主忿然站起,厲聲道:“您怎能如此行事,您這樣做,可有想過,若永王真與塔塔人聯手攻入京城,皇弟該如何自處?若永王保不住性命,六弟身為永王府世子,又要如何保住性命?”
“若永王勝了,這天下自然如母后所愿,最后落到你六弟手中,該是他的,就都還了給他,至于皇上,他這做哥哥的,在宮中做了這么多年的皇帝,好日子過夠了,也該讓讓親弟弟了,只是你放心,到底是親母子,母后不會不管他,母后這些年一直與永王妃往來,明肅三年前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答應過母后,若能攻入京城,不會對皇上下手。若是永王攻不下,母后還在攝政,自有法子壓下朝臣,削弱兵力,叫明肅能與皇上各占大燕半邊江山!”
聽完王太后這番話,壽章長公主忍不住怒道:“您簡直是胡思亂想。別說六弟與皇弟從未見過,就算日日相對,他若登基為帝,如何會肯留下皇弟的性命?再有您也說過,永王當年就對世子之位不滿,您如何能斷定永王得了天下,就會乖乖將皇位傳給六弟,他膝下,可不止一個兒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