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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下人倒也伶俐,沒耽擱的講起事情緣由來。
“是你們村子里人騎馬來報的信,先到了學堂,又找到向家來,正好您隨少爺來了炭園子,老爺曉得是這種大事,就派小的立馬來找您?”
“黃穩婆不在我家?”李廷恩覺著有點奇怪。遇到這種難產的事情,已經有個黃穩婆,連夜派人來找自己又有什么用。而且為何報信的不是家里人,要叫村里人來?
那下人一臉著急,“在呢,就是黃穩婆說的,要叫人趕緊找大夫去,旁的大夫怕不行,得要鄭大夫才管用。可您是曉得的,那鄭大夫可不是誰都請得動的,還有個晚上不出診的規矩。老爺說您跟鄭大夫是老交情,鄭大夫還教過您醫理,怕還得您親自去才成。”
李廷恩這才明白過來。正好這時候他穿戴已畢,隨口吩咐了炭園子的管事叫他明日轉告向尚后,就與來人一道出了門。
這下人十分機警,來的時候不僅自己騎馬,還牽了一匹馬。所謂君子六藝——禮樂射御書數。想要出人頭地,可不僅僅是書念得好就行。對李廷恩抱以厚望的秦先生一樣都沒放松。故而李廷恩的馬術礙于體骨尚未長成算不得上馬射箭例無虛發,卻也十分精通了。沒有半分猶豫,李廷恩翻身上馬,與那下人一道往鎮上趕。
在路上,李廷恩還聽到一個消息,不僅是小曹氏難產,而且曾氏也有流產的征兆。黃穩婆一人難以兼顧,又看小曹氏與曾氏的情形都十分不好,這才叫村里人帶信到鎮上,要李廷恩去請鄭大夫。
聽到這個,李廷恩隱隱然中已經有些明白為何不是叫家里人來報信,而是叫村中人來了。他心思一沉,狠狠在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
鄭大夫對李廷恩的確十分看重。照道理來說,以鄭大夫鄭家嫡枝出身的身份,別說是一戶農家,就是縣老爺,要叫嗜睡的鄭大夫在晚上出診都可能給撅回去。只是一來鄭大夫喜愛李廷恩孝順和聰慧,二來又有金銀花的生意,雖說被打攪睡覺,聽得是李廷恩來請,鄭大夫還是收拾了藥箱上了馬背。
一路快馬趕回李家村,村口早就有人提著燈籠在等著。李廷恩勒馬一看,發現是族長李長發的次子,他要喊二伯的李水春,李水春邊上還站著瘦弱的李珍珠。
“二伯。”
“好好好,大夫請回來了罷?”李水春上去幫忙牽住韁繩,也沒有廢話,打著燈籠在前頭帶路,“趕緊的,你家里頭都快急瘋了。”
北方冬季來得早,已然下過初雪,雪化開后村中道路泥濘,又是晚上,在村里面騎馬還不如步行的速度。李廷恩應了一聲下了馬,看李珍珠臉上的淚水都被凍成了霜,唇上血色彌漫,神情僵硬,心里一軟,安慰她,“二姐放心罷,鄭大夫醫術高明,大伯母不會有事的。”
李珍珠哽咽的應了一聲,凍得通紅的手仍然舉著燈籠,腳下快速往前面挪,她看著李廷恩的目光卻有點忐忑。
李廷恩先是覺得奇怪,后頭靈機一動,就悄悄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二姐,我知道是你叫人去請的太叔公。”看到李珍珠身子顫了顫,他知道自己猜對了李珍珠的心思,在她肩頭溫和的拍了拍,安撫道:“二姐,放心。”
他的聲音又平又穩,莫名的叫李珍珠惶恐不安的心也慢慢定了下來。有點別扭的擦了把臉,李珍珠繼續朝前走,只是這一回,她的步子看起來要定一些了。
看著前面李珍珠的背影,李廷恩目光發沉。
能提前想到小曹氏會做出取舍所以私下用兩塊點心去引誘太叔公的重孫報信的李珍珠,他終究還是有一份感懷之心的。
“二伯,我爹他們呢,怎會突然如此。”李廷恩看向尚的下人扶著鄭大夫,李珍珠又走在前頭,就一邊趕路一邊想打聽點消息。
李水春是個極圓滑的人,當年在府城做過學徒闖蕩過的他在村里開了家雜貨鋪子,輕易不會說人是非,人緣極好。這種事情一般他不會插手,不過他家養著馬,離李廷恩家中近,人家找上門,就算看在同族的份上他也不會拒絕。既然插了手他就打算人情做到底了,要不大晚上不能來這兒陪著李珍珠吹冷風。
這會兒李廷恩問起來,他倒說得極坦然。
“唉……前幾天你大伯家來了,你又往家里送了個穩婆,你大伯逢人便夸你呢。你請的那個黃穩婆給你大伯娘摸了肚子,說是太大了,得吃兩幅養身子的藥,人都沒用你家里再去抓藥,黃穩婆手里頭就帶了藥的。不知道咋的,后頭你四嬸也吃上安胎藥了。這不你小姑給你大伯娘她們煎的藥,晚上吃下去沒多久,一個要流產,一個發作了還生不下來。黃穩婆看了藥渣,說是藥出了差錯。她急著給你大伯娘接生,還要給你四嬸安胎,沒仔細看。你大伯卻氣壞了,掄起柴火棍就在你小姑頭上敲了一下,你奶曉得了就從炕頭下來,家里鬧成一團。你奶要叫黃穩婆先去給你四嬸瞧,你大伯不讓,拿著棍子守在屋門口,你爺氣壞了,這不你爹你三叔都在家里看著你大伯呢。”
李水春說的簡短,但李廷恩心里已大概明白,家里怕早已天翻地覆了。
雖說一路在說話,但畢竟人命關天的事情,誰也不敢耽擱時間,腳下都走得快。好在雪化了許多,走起來便捷,一段往日要走一炷香的路李廷恩他們一刻都不要就走到了。
一到李家的院門口,李廷恩就已看到里面的燈火通明,聽到里頭激烈的爭執聲,沒有半點猶豫,李廷恩拔腳走在了前頭。
一看到李廷恩回來,所有人眼睛都亮了。
站在中間面對撒潑打滾的老妻和氣勢洶洶拿著棍子的長子互相對峙,李火旺早就心力交瘁,看到李廷恩走過來,他哽咽著顫顫巍巍上去拉了廷恩的手,“廷恩啊,你可回來了,爺活不成了,活不成了啊。”
記憶中,這還是頭一回這個性格強硬的一家之長露出這樣憔悴衰弱的模樣。不管李火旺對李草兒她們多涼薄多不放在心上,對自己這個長孫,李火旺真是疼到了心坎上。
看李火旺這樣,李廷恩心里也不好受,他扶住李火旺,溫聲道:“爺,放心罷,我把鄭大夫請回來了。”
“鄭大夫……”披頭散發裹著一件李火旺大棉袍子的范氏聽到一個熟悉的名字赫然抬頭,眼中冒出一陣兇光,在人群中梭巡了一陣,在看到鄭大夫身上背的藥箱后,準確的將目光落在了鄭大夫身上。
“鄭大夫,快,趕緊救救我孫子。”范氏叫了兩聲,看鄭大夫不理會她,反而打開藥箱點了點東西后拔腳要朝李大柱那頭走,立時急了,喊著身邊攙扶她的顧氏與李芍藥,“快,趕緊把鄭大夫帶過來。”
李大柱一直就拿著大柴火棍守在門口,哪怕是見了李廷恩他都沒有挪動一步,只是目光期盼的看著鄭大夫。這會兒聽見范氏要叫顧氏與李芍藥上來搶人,手中一緊,就把柴火棍橫在了身前,一臉兇悍之色的看著顧氏與李芍藥,看的兩人腳后跟都打顫。
李芍藥摸摸頭上包的藥紗,想到先前李大柱血紅著眼半點不留情的一棍子,哪里還敢招惹他,支支吾吾的朝后頭縮,還小聲勸范氏,“娘,算了罷,咱哪打得過大哥。”
顧氏就更不會出這頭了,以前她捧著范氏為了啥?眼下范氏手里的銀子都被李火旺收回去了,說要給李廷恩留著,就是還有點私房銀子,顧氏也看的很清楚,別人的兒子和自個兒的兒子,范氏肯定偏著親兒子。可親生的大兒子和小兒子,那范氏指定是偏著心肝小兒子。再說自家男人還能掙銀子,掙了往后都是自個兒手里收著,那個小叔子李耀祖呢?只會花不會掙,到時候說不定范氏還想從自家手里挖一份出去添補四房。
沒有好處,還可能往外頭倒,更會得罪人。傻子才會像以前那樣去奉承個死老太婆。只是大伙兒這么看著,究竟是親婆婆,顧氏可沒膽這個風頭惹禍。她想了想,一面不著痕跡往后縮,一面道:“娘,有廷恩請回來的穩婆和大夫,他四嬸指定沒事,咱再等等,再等等。”
范氏氣李芍藥沒心肝,這時候不為親侄兒著想。不過是親閨女,想著才挨了一棍子,她到底還是舍不得。可對一個沒有以往那樣熱絡奉承自己的顧氏,范氏就沒那么好說話。
“呸……”范氏一口濃痰吐在顧氏臉上,破口大罵,“你個爛心肝的黑婆娘,當老娘不曉得,你恨不得老四少兩個兒子。老娘告訴你,只要有老娘在一天,你就別想欺負老四!”
被一口痰熏得反胃,顧氏臉上有瞬間的猙獰,看看著滿院子的人,她還是忍住了,悶不吭聲的擦了痰,委屈道:“娘你這是做啥,我這不是說大實話。”
范氏沒心思理會她,自個兒扶著腰要上去拽鄭大夫。
鄭大夫又不是李家的人,哪給她臉面。相交幾年,他是了解這家子事情的人,朝李廷恩那邊看了一眼,見李廷恩不著痕跡的點了頭,又看一院子的人,就曉得李廷恩也不便直說先看誰,暗暗嘆了口氣,徑自去了李大柱屋子那頭。李珍珠看鄭大夫先給小曹氏看,終于松了一口氣,她沒有吭聲,悄悄放了燈籠就去了灶下。在那里,李草兒帶著李心兒與正在燒水,李翠翠還在屋里和林氏陪著小曹氏,沒有一個人有空。
李大柱激動的直哆嗦,迎了鄭大夫進去,又拿棍子守在門口。范氏見狀,雙手揮舞著在半空就朝李大柱臉上抓去,拼命想要朝屋子里闖。李大柱動都不動,一聲不吭任憑范氏廝打,他也不還手,只是臉上都皮開肉綻了還是攔在那兒,跟一座山似的。
“這是要我的命啊!”李火旺看這幅情形,見到還在一邊尷尬站著的李水春,臉上的神色更不好看了。李二柱與李光宗都不好去拉范氏,李火旺只得去叫顧氏與李芍藥。
可范氏跟入了魔障一樣,誰上去碰她她就打誰。連李芍藥都被她抓了幾下,顧氏頭發被扯了一大把下來,痛的顧氏心尖兒都縮起來了。
看著范氏發瘋,李大柱寸步不讓,李火旺氣的牙齒咯噔咯噔直打顫。他兩步上去將范氏的雙手反制在背后,啪啪給了她兩個耳光,打得范氏摔倒在地上一時沒有吭聲。打過范氏,李火旺也氣得不輕,站在那里直喘粗氣。
院子里有片刻的安靜。見李火旺動手打范氏,究竟范氏是長輩,又是平時聽說過范氏兇悍的精明人,李水春敏銳迅速的移開了視線。
須臾,從曾氏屋里傳出一聲慘叫。在這凄冷的夜里,這聲慘叫叫人心底都發涼。范氏嗷了一聲,甩開去拉她的李芍藥與顧氏,再也顧不上去搶穩婆和大夫,更不管腰上的傷,躥到了曾氏的屋子。
大伙兒都覺得有些不安。李光宗巴巴的望著李二柱,嘴里艱難的低聲含糊出了兩個字,“廷恩。”
本來遲鈍的李二柱叫這眼神看的心酸,一瞬間忽然通透起來,他明白了李光宗的意思。可一扭頭看到臉上脖子上沒有一塊好皮依舊站得筆直的李大柱,不知怎的就想到小時候李大柱因他嘴笨受欺負去和幾個大孩子打架弄得胳膊都折了的事情。再想想這些年李大柱因無子被人在身后說的閑話,他沖李光宗緩慢又堅決的搖了搖頭,然后抱著頭蹲在了地上,避開李光宗的眼神,也不再看院子里的情景。
李光宗肩膀在這一瞬間塌了下去,他背對著李二柱,同樣緩緩抱頭蹲了下去。
李廷恩目睹這一切,不知為何覺得心中發沉,抬頭看了看頭頂的夜空,見著上面閃爍的星子綴在一片漆黑中,那點光亮微弱的照不清前路,他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濁氣,過了一會兒,他才覺得身體里的力量恢復了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