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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爸現在好了嗎?你能來嗎?君君住院了,在做闌尾炎手術。”
媽媽一聽就急癥了,女中音拔高了幾個音階:“哎喲,你這才想起你爸媽???你爸躺了兩個月,早沒事了。君君做闌尾炎手術?這孩子可要受罪了。我現在讓你爸去車站買票,我們盡早趕去,美美你別擔心哦!”
我感念爸媽總是最痛我的人,捏捏發酸的鼻子:
“媽,我爸才好也不敢勞累,你和我爸坐動車來,路上別丟三落四的?!?
京都的二月嚴寒不退,天空凍云低垂,園林里仍是萬木蕭條的貧困國度。我看著伸向空中的枯木,如同看了一個世紀,君君才被護士門推出手術室,推向病房。
病房里潔白敞亮,氧氣機、輸液杠忠于職責的戰士般挺立,靜默地守著自己的領地,來蘇水味揮之不去。我輕輕推窗,涌進來一波溫暖陽光,照著君君臉上的蒼白,我的心揪痛得無法呼吸。
爸媽于第二天傍晚趕到了醫院,我正給君君喂促進腸道蠕動的四磨湯口服液。爸爸往屋里走時,我發現他并非真的“沒事”,受傷的那只腳略有些顛。年邁人受了傷,總不似年輕人那般恢復得利索。此時,紫霞在西邊的窗口靜靜流瀉。我忙站起來,去攙扶爸爸。君君仰躺著,頭發蓬亂,翻著無力的眼皮,看到我爸媽時露出驚喜的表情,發出外爺外婆的口型。
媽媽眼淚汪汪地坐在床頭,慢慢捋順君君的頭發,百感交集,用紙巾擦拭君君嘴邊的藥液,語重心長道:“孩子,你很快就會好起來。外婆外公都來照顧你了?!?
爸爸站在窗口的一片霞影里對著君君笑,指著在窗外歡叫的一群小鳥:
“君君快些長大,長大了就會像小鳥一樣高飛了。”
君君輕輕點頭,艱難地拿過床頭的紙筆,寫道:
我要快快長大,照顧媽媽,孝敬外爺外婆。
我將君君心聲遞給爸媽,爸媽的臉上鋪展開菊花一樣的紋理。
接下來的日子,爸媽白天照看君君。我下班后回家煲湯,送到醫院,飯后再送回爸媽,堅守夜班。這天晚上暮色四合時,我抱著飯桶走進病房,輕輕放在桌上。
媽媽看著我被風吹亂的頭發,眼里全是憐愛:
“美美啊,看你這幾天都跑瘦了。以后別再回去做飯了,去飯店給君君加工點好吃的。我和你爸這把老骨頭,整天閑著沒事做,隨便吃點兒什么都行了。看把你累的?!?
連日的緊張、勞累,夜晚休息不好,我有些頭暈目眩,扶著桌沿站穩,勉強笑道:“沒事的,是我帶累爸媽了?!闭f著,攤開塑料袋里的紅豆棗泥糕:“爸,媽,喝完雞湯吃點紅豆棗泥糕。這個糕很好吃,我在排好長時間隊才買到的?!?
媽媽一邊給君君盛湯,扭頭道:“你這孩子,還跟你爸媽客氣上了。”
祖孫三代吃著說著笑著,其樂融融。
吃完飯我送回爸媽,返回來泊好車,匆忙登上醫院燈火通明的臺階,右轉進入一片迷離陰影,正往前走時突然一個眩暈,似有無數金花忽上忽下,匯成一個碩大的光圈將我沉沒……
我即將暈倒時,卻被迎面走來的一個人扶住,一個人的聲音聽起來那么遙遠。
我軟綿綿地倒在一個人懷里,意識有些混沌,覺這胸膛好舒適,這臂彎好溫暖,這聲音好熟悉,還有,令人迷醉的古龍香水味。依稀,他便是我午夜夢回時的千呼萬喚。我十分吃力地睜眼看他,不由大吃一驚:“你?”
扶著我的男子器宇軒昂,筆挺的西服,領口露出潔白的襯衫,簡單的服飾遮不住自然流露的儒雅之氣。他是——趙明程,
趙明程眸光如水,流溢出驚喜之波:“美美!你還是這么不小心,走路失足。我今兒剛見過夏小雨,正要聯系你……”他擦去我鼻尖上的冷汗,覺察到我不是失足是虛弱,笑意驟退,滿臉的愛憐,眉梢挑起深刻的痛楚:“你這是怎么了,這么虛弱……”
他眉頭猛地一聳,嘴巴輕輕蠕動,如含黃連其中,語言難以為繼。
我雖然頭暈目眩,軟綿的身心卻暖流漾溢,不覺熱淚盈眸,且化緊張為閑淡:
“今晚特夢幻,竟然遇到你?!?
他緊緊擁著我,溫熱的氣息灼得我耳唇酥癢,目光熱烈:
“誰夢幻了?你就一夢幻大師?怎么來醫院了?”
我神魂激蕩,生生地欲要沉溺在此,艱難掙脫,站穩,輕輕瞥他:“君君病了。”
互訴別情,用的是最為簡單直接的方式。之后他便隨我進入病房,不消片刻便和君君鬧得熱乎。接連數天他提著禮品來看君君,我老媽看著我們目光粘稠。一次他前腳出門,媽媽就推著我犯急癥:
“丫頭,和你媽玩特高科?這女婿我認了,人家滿配過你!五一就給你們舉行婚禮?!?
“媽——你得女婿病了?見了男的就女婿!”我以刁蠻掩飾羞澀,挑高尾音,看似嗔怪,實為撒嬌。
君君卻嘟起嘴,哭著,掀翻了面前瓷碗:“我不要媽媽結婚!她會生娃娃,會不要我……”
房間里的暖流頓時退潮,一股越窗冷風直灌衣袖,寒透人的肺腑。
君君出院后的夜晚,月亮溫婉柔媚地斜掛柳梢。我在別墅里的陽臺上擺了小菜,端起高腳杯和趙明程相碰,看到月光飄落在他寬闊的額頭,映亮他如星雙目。
他滿溢溫情地牽起我手,語聲徐徐:“那時我常和茜茜瘋鬧,想看到你的怨色,可是……”
他深結的眉頭已然無損風度,淡淡的郁色使人憐憫,深深的溫柔讓人直想陷進去。
誰說我沒有怨言?太過珍惜,往往劍走偏鋒。我心里甜美適意,輕柔的話語脫口而出:“所幸,我們有了今天?!?
他略厚的唇挑起似有若無的一抹苦澀:“美美,想說愛你……不容易!”
君君從屋里跑出來,臉蛋紅得像蘋果,笑瞇瞇依著趙明程,遞給他一張圖畫。
趙明程看罷笑得深邃,將畫遞給我。我接過來一看,畫中一男一女,分明是我和趙明程。在中間牽手的小人兒,正是君君自己。
君君笑著撲進趙明程懷里,一半羞澀一半熱切:“爸爸,爸爸……”
我笑意盈盈湊上去,刮著君君鼻子:“君君沒羞,自認爸爸,人家可沒答應你。”
君君老毛病不改,一羞就蹭進人懷里,抬不起頭:“在醫院那些天,爸爸對我最好了……”
再不顧什么勞什子矜持,我一下子和君君趙明程擁在一起,看月色在柳梢柔媚地蕩漾,耐修剪易造型的柞樹枝繁葉茂、冠如華蓋,千姿百態?!酢酹毦叩牧鴺湓陲L里長袖善舞。夜氣與花香糾結在一起,纏綿讓人感動得只想流淚。我緊緊抱著君君,依著趙明程,語聲喃喃:
“給我嫁衣,給我嫁衣……”
五一時我們舉行了婚禮,滿座嘉賓齊聲喝彩。
彩紙飛樂飄揚。主持人的聲音隨著婚禮進行曲溢開:
各位來賓、各位領導、各位先生、各位女士,大家好!
這個五一是個無比美好的日子,紅杏枝頭春意鬧,玉欄橋上伊人來。陽光明媚,天降祥瑞。而我們,迎來了趙明程先生和陳嘉美小姐幸福的結合……
我身披潔白婚紗,頭戴美麗鮮花,沐浴在幸福甜蜜的光環之中,被趙明程牽著手,在莊嚴的婚禮進行曲中面帶微笑,款步走上紅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