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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口日光靜柔,我的心湖卻興起疾風暴雨。
夏小雨敘述到最后放聲痛哭,哭聲隨著激蕩的晨光,充溢了整個屋子:“……那時候,我怎么也想不到,茜茜已患抑郁癥了。春節(jié)期間,她哥嫂去加拿大度假。她從十八樓將那先天不足的孩子扔下去,自己也跳了……”
夏小雨嗚咽著,把頭埋在雙膝間,就像乘著正在墜落的飛機,要抵抗猝然而至的死亡。
從沒見過男人這般痛哭,仿佛整個世界坍塌了。
在充滿灰色的地界,血淚總是祭祀的主題。
花癡茜茜,整天沒心沒肺笑著的茜茜,竟會選擇跳樓!
我嗚咽著抽搐著,徹骨的悲傷顏色滿屋騰躍。君君哭著從屋里跑出來,揉著眼睛問我:“媽媽,茜茜阿姨跳樓了嗎?為什么就沒人在下面撐個電視上的大棚,接住茜茜姐姐?茜
茜姐姐真的死了嗎?”
自從叫我媽媽,君君就改口叫茜茜阿姨。
我哭著抱住君君,木然地點頭,君君哇地一聲就大哭起來。
夏小雨抬頭,在君君的哭聲里遞給我一支錄音筆。
我急忙擦淚,抖著手將錄音筆打開,電波磁磁地響,伴著茜茜略有沙啞的聲音:
美美姐哎,當你接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jīng)在天國里了哎,我在天國祝福、保佑你和君君哎。美美姐你常說我沒心沒肺哎。但有件事,你被我騙了哎。美美姐,請千萬別記恨我哎!只有寬恕,你才會活得幸福哎。
記不記得咱倆PK趙明程哎?想想我真是羞愧,恨不得讓你狠狠抽我哎……
那時咱倆都喜歡趙明程,說好公平PK哎。但你一定不會知道哎,那時,我啞劇般暗戀他,只怕說出來就悲劇了哎。趙明程跟我說過他深深愛著你哎,說你像個不可褻瀆的女神,就托我向你轉達心意哎。我為了私心,兩頭瞞了你們哎,并想戰(zhàn)勝你,贏得他哎。他心有不甘,咱倆又是死黨,他便每次也約了我哎……每每想起這些,我心里真是萬分慚愧哎。我的私心誤了你們哎……
美美姐,后來你嫁了吳楠,不料很快地進入凄慘……我心里好愧疚哎!我情愿照顧君君,給你制造幸福機會哎……
現(xiàn)在我才知道,幸福的機會稍縱即逝哎,并不會永遠等著你、我、他哎……
我不像你對生活的適應能力,不像你不怕艱苦、清寂哎。我喜歡交友、聚會、旅游,喜歡奢侈的生活哎。我放蕩過輕率過,想不到竟傻逼得被那個混蛋作家騙慘哎……
這時候我才知道,所謂的罪與罰,真的成立哎,上帝會出其不意地給人以懲戒哎。
才發(fā)現(xiàn)夏小雨是真心對我好哎,可我欠了家里那么多錢哎……
我去深圳,當父母哥嫂商量好要我代孕時,我只有答應哎……
美美姐,那年春節(jié)我拒絕你去,心里確實不忍哎!但怕暴露代孕秘密哎……
我原想代孕不過一年哎,一年擁有一百萬的房子哎。
當哥嫂對先天不足的孩子產(chǎn)生厭棄情緒時,設想扔掉她,我卻不忍哎!孩子再怎么不足,但她是我親生的哎!
見了夏小雨的痛苦后,我就決定和孩子同去哎。
美美姐哎,我會和孩子在天堂看著你和君君夏小雨,并日夜祝福你們哎!
當錄音筆里只剩電波的磁磁聲時,我終于將抽泣演變成痛哭,哭得暈厥過去,被夏小雨掐著人中喚醒,聽君君在一旁撕心裂肺的呼喊:“媽媽,媽媽啊……”
君君的哭聲在我的安撫中平復,我默默為她擦淚。夏小雨也許是為了分解我的悲緒,便問:“趙明程,你們還聯(lián)系嗎?他成了公務員,提了處長……”
我抑著楚痛,故作淡然:“沒,誤會太深……”
夏小雨挺起胸膛:“我從茜茜那兒知道你在艾米的事,瞅機會找他,消除誤會……”
我表面不卑不亢著,心里如飆風掃掠大地,霹靂掠過晴空。
夏小雨走后我開始想寶寶,忍了幾忍才沒打云紫電話,悶悶地坐在沙發(fā)上回想往事,傷感在體內呈幾何級數(shù)繁殖。我不知道這個世界有多少為情所傷的女子,但總想怎么排隊也拍不到花癡茜茜。茜茜這個人簡直是離經(jīng)叛道、匪夷所思。
云紫的電話如期而至,聲音慰貼得像咬到了炎夏的冰淇淋:
“嘉美,你干嗎呢?”
我咳了幾聲清著嗓子,語聲遲疑,回答得驢頭不對馬嘴:“我想……早些出去工作。”
云紫的聲音透出關切:“別急嘛,好好休息休息再說。”
“寶寶現(xiàn)在怎么樣啊?”
“好,好的不得了。”云紫的聲音里滋長著喜氣洋洋因子:“昨天寶寶熟睡,我就把被頭拉長些,想遮住照到他臉上的光。我在這邊洗衣服呢,等會兒就聽到寶寶哭了,急忙跑去,你猜看到什么了?哎喲喂,我都驚爆了!”
我頓時心里透涼,心想該不會是蛇鼠一類的去咬寶寶吧?急問:“你看到什么了?”
“寶寶雙手舉著,同時發(fā)力,準確無誤地向上拍打蒙到臉上的被子,啊地一聲哭叫拍打一次,從我進門到走近,他連續(xù)拍打三次,每次都把被子拍起來很高,可被子又彈了下去。我要不掀開被子,都不知咱們寶寶還能拍打多少次。我琢磨著,咱寶寶天生就有練降龍十八掌的潛質,呵呵……”云紫在電話里笑得洋洋得意:“咱寶寶才多大?一個月……”
云紫每一談起寶寶便情緒激昂滔滔不絕,無微不至地在電話里描述。比如說寶寶急著吃奶時怎么嘴張得像小麻雀,到處亂啄。吃奶后樣子又怎樣疲憊、滿足,四肢平伸身子也一動不動;屙尿前又如何作出急躁態(tài),若尿布濕了便會大哭等等……
云紫每次的恣情渲染都沒少給我催淚催悲,我忽想起寶寶曾經(jīng)的夜啼現(xiàn)象,便問:
“寶寶近來睡得怎樣?”
“可乖了!吃了睡睡了吃。剛才撒尿前唧嚀了兩聲,給我提醒呢,然后我就抱他起來,抱起來他就尿了。”
我欣慰并楚痛著,故作輕松:“現(xiàn)在這些寶寶們大都整天睡覺。不像我們小時候,缺鈣就容易哭鬧。小時缺鈣大了缺愛,唉!”
想著茜茜的悲劇,我不由發(fā)出一聲沉重嘆息。
云紫立即道:“你肯定想寶寶了,我去接你來?”
“嗯,我抽空去。”我的回答并不得體,提醒自己別那么愛去。畢竟孩子現(xiàn)在已成人家的了,越去就會越想越牽掛。去的次數(shù)多了,云紫就算不說什么,她婆婆必然多心。
二月梅花綻芳,酷寒猶在枝頭。我過了雙滿月,身體漸漸強壯,順利地通過應聘、面試,到一家文化公司做宣傳策劃。工資不高但工作穩(wěn)定,不用東奔西走,也算安逸。守著朝九晚五,按時接送君君,工作的間隙常常不免胡思亂想,平添惆悵。這日正在寫稿,忽接到君君班主任十萬火急的電話:
“君君媽媽嗎?吳君君得了急性闌尾炎,痛得在地上打滾。校醫(yī)說得做手術!”
我嚓地一聲扔了電話,往外跑的速度像追趕飛賊。
和兩位老師將君君送往醫(yī)院的途中,我將方向盤打得很急,在紅綠燈口看到君君在班主任老師懷里拱著,身子扭成麻花,小臉蒼白如紙。
急診室里,醫(yī)生滿目靜肅地告訴我:“得立即手術,不然就會化膿。”
簽字、交費等一系列手續(xù),我跑得滿頭是汗氣喘吁吁,看著君君被一大群人推進手術室,站在手術室門前像站在熱鍋上的螞蟻,萬分焦灼地給遠在鄭州的媽媽打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