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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淡風輕,皓月澄明。趙明程在陽臺上輕握我手,看著天上的流云說:
“爸媽生了四個孩子,三個都死于遺傳性心臟病……。我查過家史,外婆生了五個子女,幸存的只有我媽媽。我怕會隔代遺傳,怕不能給你一生幸福,心里矛盾重重……至于周萌,我實在是想安慰媽媽……唉!”
他說完,發出一聲深長嘆息,面色滄桑一如百年老樹。
我心里是千回百轉的酸楚、怨恨,撒嬌般地,一下接一下捶打他:“你也太小瞧我了。結婚就一定要生孩子嗎?沒有孩子婚姻就一定不幸福?況且,也不一定會隔代遺傳呢!這就值得你那么狠心地虐待我……”
悲傷的浪潮侵吞著我們,趙明程任我捶打,不避不閃。我打得手痛了,便喘著氣停住,卻再次被他攬住。他眸光閃閃,頓使月亮暗淡:
“美美,原諒我。不管以后如何,我都要和你攜手面對困難、挫折?!?
我顫抖著啜泣著倒在他懷里,幸福得不辯天日。
初夏時業績繼續突飛猛進,這天我看著榜單上自己的名字,笑著和茜茜講電話:
“……趙明程考上了公務員,對我好得像童話。愛情給我注入了新的活力,工作激情倍增,業績迅速上升,這個月又登上了公司紅榜。想著能為君君的未來造福,我這心里特高興特高興……”
茜茜沒有了往日的聒噪,聲音平穩:“祝福你們,有情人終成眷屬哎。”
我心里飄起一根幸福的絲線,顫悠悠地飛上了天。
茜茜好像成熟多了,關切地叮囑:“別讓他去你們公司哎。你和路德馨那些緋聞……真假難辨哎!”
我笑著,壓低聲音:“下班時間到了,拜拜!趙明程在外面等我。我們都幾天沒見了?!?
幾個女同事路過,怪異的目光彎彎曲曲地打量過來,看得我頗不自在。我轉身就走,聽到一個女聲:“怎么回事兒?她這么快就東山再起了!”
另一女聲:“怎么回事兒?還不是那回事兒……”
眾人一陣哄笑,繼續肆無忌憚的嘲諷。
一人接著道:“裙帶一松業務猛升,這是有些人百試不爽的法寶,有什么奇怪的!”
我腦子像要爆炸,身子搖晃著后退,順著墻壁一滑到底。
我不知怎么來到樓下的,隔著玻璃門,看到趙明程立在街邊的樹影里,不時地朝寫字樓張望。他的衣服皺著,頭發也不似往日整齊,下巴上露出稀薄的胡茬。
他那兒發生了什么變故?一種不祥之兆將我籠住,剛一推開玻璃門,卻見一個方臉小眼面色萎黃的婦人徑直走來。她大約三十出頭年紀,凜冽的神色使人五內生寒,劈面問道:
“你叫陳嘉美?”
我有些莫名其妙,對她點頭。不料她一把揪住我,面色怨毒咬牙切齒,厲聲罵道:
“狐貍精,害我跑來跑去,總算抓到你了!”
她二話不說,兇惡地對我拳腳相加。我來不及反映她的敵意,惶然掙扎,抵抗著她的亂撕亂打,一邊大喊:“趙明程,趙明程——”
趙明程聞聲飛跑過來,使勁扳開那女人手,拽住我逃離一段,將驚慌失措的我緊緊攬住,愛憐地捋順我被扯亂的頭發,低聲的詢問充滿關切:“這女人好兇啊!為什么對你發飆?”
我被強烈的羞辱感淹沒,哭著搖頭:“我……不認識她……”
“她認錯人了吧?”趙明程話音剛落,女人的斥罵凌空傳來:“你不認得我,我卻認得你!你這個騷狐貍!有這么好的男朋友還不夠?為什么還要勾引我老公?你就這么喜歡當小三兒?祖傳啊,有癮啊……”
女人已追上來,上躥下跳、張牙舞爪地踢打我,無奈被趙明程擋著,招招落空,便不絕聲地辱罵、詛咒,口口聲聲說我是狐貍精,耐不住寂寞,勾引有婦之夫。
趙明程聽著她的辱罵,漸漸愣住,初時的無措神情漸轉狐疑、憤恨、羞辱,冷凜的目光一輪輪鞭向我的頭臉。
此時我才醒過神來,已將面臨的爛事思量清楚:這女人是路德馨妻子無疑!因為我業績再次飆升,嫉妒者向她搬弄了是非。
女人攜著母獸的兇悍朝我撲來,滿口骯臟的斥罵。我驚弓之鳥般借著趙明程躲閃,她卻不肯罷休,豁命追擊。我狼狽不堪地躲避,發現身邊圍滿了人,不少是我同事。這主婦追打小三的狗血劇情刺激著他們興奮的神經。他們特希望將劇情推向更高潮,紛紛議論著,臉上清一色幸災樂禍的表情。不知是誰喊道:
“什么時代了?不打小三她就登堂入室了。能動手就盡量別吵吵了!”
又有人喊道:“什么世道,有沒天理???不要廉恥就業績第一啊!”
趙明程攬著我的手臂在漸漸松開,我感覺自己驟然被推進冷寒的深淵。
我渾身哆嗦著站在2015年的初夏里,從頭到腳散發著徹骨寒意。
那女人竄上來猛地拽住我,狠命地踢打,高分貝的聲音帶著爆破音,震耳欲聾:“擾亂社會妨礙別人家庭的狐貍精,不得好死的狐貍精……”
我從小到大沒和人動過手,早已被鬧懵了。趙明程夢醒般想來護我,卻被一群人惡意擠搡著隔離。女人步步進逼,我不知所措地瑟瑟后退,捂著滾燙的臉,看著她又一次撲來。路德馨卻從人堆里鉆了出來,鐵青著臉一言不發,很快將發飆的女人制住,拖走。四周頓時靜了下來,幾只鳥在樹上嘰嘰喳喳地將我嘲笑,世界如同沉到海底。
很久后我看到一縷晚霞飄落在寫字樓頂,帶著奇幻的凄涼色彩。而趙明程抱著頭蹲在地上,神情可怕目光空洞,那樣子仿佛六神皆空靈魂遠去。我走到他面前輕輕拉他。他萎靡、狐疑地看我,嘴唇蠕動幾下,卻沒吐出一字。我木樁般呆立著任思緒翻飛,想解釋,卻找不到合適的措辭,無法向誰證實我的清白、無辜,無法告訴誰這場鬧劇純屬誤會。
趙明程就那樣抱頭蹲著,眼神空洞面色晦暗,囈語般地自問:“這個世界,該相信誰?”
“該相信誰?”我機械地重復著他的話,實則自問:“連他都不相信我,我該相信誰?”
突然難抑悲憤,竇娥般的哀傷,我發瘋般拽他,向他發飆:“為什么不相信我……”
我想拽他走,離開這黑白混淆之地,可他那么沉重,我拽不動,便放聲哭道:“不是的,不是那樣的,你要相信我啊……”
“相信?要我怎么相信?”他的聲音頹廢到底,輕渺無力。
我無言以對,雙手抱頭,放聲痛哭。趙明程站起來,搖晃了一下又很快站穩,緩緩轉身,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蹣跚的腳步漸行漸遠。
遠處的樓層里,風發出尖細的嚎叫,花在風里徐徐凋零。我如同立于冰天雪地,下意識地環顧冰冷、寂寥的周際,內心的凄涼、悲傷、絕望無處可拋。
猛想起君君,我瘋一般往停車場跑。
周末,我一早醒來開了手機,拿起小鏡子看看臉上瘀傷已好,便想著趙明程的蟠然醒悟,和我聯系,然卻等來云紫電話:
“嘉美,我今天去醫院進行受精卵植入術。高磊出差了,你去陪著我,我心里踏實些?!?
我急忙坐起來說:“這么速度啊!”
云紫聲音凄冷:“什么速度?我的血淚史被你說得多輕松!站著說話不腰痛你?我婆婆住進家里給我演沒有孫子的絕望、悲慘,句句話都給我催淚,還監督排卵、B超、取卵。今天,孕育才正式開始。你不知道那個受罪勁兒……促排卵期間,我幾乎每天都要挨兩針,屁股上起了兩陀硬結疼痛難忍。取卵時的穿刺痛得要命……”
云紫的控訴使我發抖。
和君君陪著云紫來在生殖中心,坐在候診椅上看著很多人神情慌張地走過,形形□□的不孕病人擾攘著,一如海上浪潮。一對男女拿著診療單從診療室出來,臉上布滿愁云。男的西裝革履,滿臉怨恨:“真是見鬼,竟是卵子和精子不能結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