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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君哭聲更響,在我煩躁難忍時倏忽停住,聲音細小:
“我和同學們聽了白雪公主的故事,大家都說后媽全是壞巫婆,說爸爸上天了,你會像白雪公主的后媽一樣毒害我。君君錯了,整天懷疑姐姐不愛君君。”
我看著她羞愧的小臉,感慨萬端悲酸難抑,這也算是君君自閉癥的原因吧?
難怪她許久以來一直郁郁寡歡很少說話,一直不和我親近。
我流著淚,緊緊抱著易感易傷的小人兒:
“君君,今后你要記清楚了。你不是沒爸沒媽沒人要的孩子,姐姐就是你的親媽媽。”
君君用小手抓緊我,激動地叫著:“媽媽,媽媽……”
我一下子地將她緊緊擁住:“媽媽要永遠守護著君君,不讓任何人傷害。”
我和君君恢復了最初的親密無間。為了優化自己,我買了本《好媽媽勝過好老師》,一遍遍細看后,便決心多方位完善和提高自己,做個稱職的好媽媽,使君君健康地長大。我決定從路德馨的曖昧里徹底抽身,去掉拐杖走路。路德馨便說我利用顏值,知恩不報。我的誠懇解釋換來他的冷笑。我在一個個暗夜里捫心自問,得不到答案,做個好媽媽的渴盼卻無比明晰,像積雪消融時原野上□□的土地,寬闊、厚實。
這天我到一家國企談業務,這家原也是路德馨介紹的。模特身材的秘書小姐裊裊婷婷遞上來茶水,含笑退下。衣冠楚楚的楊經理雙手盤著扣在隆起的腹部,在老板椅上扭頭看我,笑意曖昧:“陳小姐,你跟路德馨是什么關系?”
他嘴角挑起譏誚,眼底溢出質詢,分明已認定我們是不正當的男女關系。這是個歷來就會越描越黑的問題,我慌亂過后挺直脊背,笑容鎮定:“同事,一般同事。”
他打量我的目光益愈曖昧,笑意更深,一抹不信任的色彩在臉上綻開:
“一般同事?那他對你還真不錯!”
是君子,不必說。非君子,何必說?我以禪定之力穩坐,將一抹云淡風輕的笑碼在臉上,決定凡是不涉及業務的話,均不搭腔。
楊經理卻將凸出的將軍肚收攏,說話更趨直白。“我可不敢胡說,我的許多同行都跟你談過業務,都說是小路介紹的……”他臉上溢開譏諷笑意,“一般關系,他對你就這么上心?”
這形象腐敗的男人簡直八卦得可以!抑或對我極其蔑視才這樣放肆。我竭力容忍,面頰卻不免發燙,斟酌詞句道:“雖說這是個物質社會,人與人之間都利益關系,但也不代表沒有活雷鋒。路老師是我的業務帶教,職責是幫我提高業務水平……”
我覺得表達不夠到位,尋思片刻,又道:“當然,我也很感激他。”
楊經理似乎忍俊不禁,一下子笑得向后仰。
我馬上意識到自己的言辭拙劣,暗自羞惱。
楊經理含笑的雙目,閃爍著不可捉摸的光色,接下來,他看似長舌婦般的長短句里,處處潛藏著審視、疑問。他的堅持不懈動搖了我的思想,腦子在嗡嗡作響,竟聽不清他說了什么,拿手機放耳邊裝作接聽,對著話筒語氣急促:“行行行,我這就回去,你稍等啊!”
我說著有急事、不好意思,便拿著文件夾狼狽逃躥。
踏進艾米公司的電子門時,我竟然頭腦昏暈兩腿癱軟。從門口到電梯這段路變成危崖,每一步我都如履薄冰。
剛一進入辦公室,我便感到同事們目光的怪異,走進格子間坐下的心緒,就像罪人走進禪房。
將文件夾隨便一放,我打開電腦登陸公司網站,看到主頁上一個醒目標題:
那些吃曖昧飯的辦公室女性。
似遭重物襲擊,我顫抖著拿住鼠標,心如蕭風呼嘯的原野,點開內文細看,里面寫的是辦公室里的一類女性,不老實做人、做事,投機取巧心理嚴重,為上位為業績不擇手段,靠顏值和心計取悅上司,獻媚取寵、賣身求榮等等……
關上頁面我陷入沉思,想那個經理的話不會是空穴來風。我平素最瞧不起品行不端的女性,一定要向他們證明,我不是“吃曖昧飯的辦公室女性”!
接下來的日子我一次次強硬拒絕路德馨的飯局,業績在下降,心卻在坦然。元旦節前我瀏覽公司的論壇時,看到一個“猜猜這是誰”的熱帖。
我拿著鼠標點開閱讀,緊張得幾乎不能呼吸:
聽說某女新進公司不久,就靠著和銷售元老的曖昧關系提升業績,擠走同事。大家知道這位辦公室隱形小三是誰嗎?
下面的幾條回復更令我驚悚不堪:
我早就聽說過這事,其實很多客戶也都知道,這種職場潛規則沒什么稀奇。
難怪某些銷售員在試用期銷售業績那么快上升,原來有法寶!
我丟開鼠標趴在電腦前啜泣,心驚肉跳頭痛欲裂。
一直誤以為大家都欽佩我、仰慕我業績好,卻原來一個個都在暗處掩唇譏笑,并強烈譴責、鄙視我。
我顫抖著,將這個帖子的鏈接發給路德馨,發去個痛苦、無助的表情,希望喚起他的同情,希望他正視現實,希望化解他的負面情緒。
不料他很快發來充滿牢騷的話:
你冤枉?我還冤枉呢!別人的緋聞都以享受墊底,我羨慕!可我的緋聞呢?我傻逼!
對于這種毀滅女子名譽,讓我痛徹心扉的現實,他竟然如此視之!我憤然發去文字:
你想緋聞?你當然不怕了!你是緋聞里擁有小三的偉人,我是遭人唾罵的小三!!!
他卻發來個笑臉和文字:這種緋聞處處皆是。誰能弄清真假?又沒有誰敢指名道姓,你驚乍什么?都神馬時代了?你還在乎這個?
他一字一句無不流露出不嚴肅的生活態度和骨子里的輕浮、自私。我有些怒不可遏,撕拽亂草般甩開垂下來遮住視線的長發,再次發去憤怒的表情和文字:
緋聞對男人當然不算什么!無論這種事情是怎樣的來龍去脈,挨罵、吃虧的都是女人。
他突然打來電話,暴怒的語氣:“說清楚些,究竟是我吃虧還是你吃虧了?世界這么亂,你裝純給誰看?還真得有人揭下你的底牌!不然,你就認不清自己姓啥名誰了?”
我被他這番話雷暈了,想明白之后,想照著世界的軟肋踢上一腳,卻掛了電話發去文字:
這緋聞難道是你搞的?真無恥!以后,你走你的馬路天橋,我走我的地下通道!
他卻發來笑臉:你都把我整頹了,整神經了!有什么話,今晚咱們見面說。
我冷笑著發去文字:不!不見!!!
他好長時間沒反應,之后才回:好,隨你便!
丟開鼠標,我頹喪地趴在桌上,淚流滿面。
同事們已走完,偌大的辦公室留著一個人的孤單。我實在無心傾聽窗外風的吟唱、看云的華麗舞蹈,拿起電話聯系茜茜,語音提示:
你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查證后再撥。
我陷入一片無限蔓延的空虛里。紅霞透窗,照出格子間的恍惚、迷離,有些不真實的幻境。靜靜的,此身如同死去,世界如同沉到海底。
忙于訂單、應酬路德馨、照看君君,我忙得忘記了時間忘記了朋友,偶爾接到趙明程電話,彼此似乎很近,又似乎很遠,隔著沉厚的壁障。我想,電話聯系的是心靈隱秘處的情感,那道無形壁障叫“失去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