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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以平靜姿態緩緩延續,直到第二年春季。我邊帶君君邊工作,忙碌而充實。誰的青春不渴望熾烈愛情?可我不能多余地思想個人情感,只要略一思考,便會感到,京都的天地都是望不到底的霧霾。
這天我聚精會神地對著電腦整理客戶資料,路德馨又來信息:
再給你介紹紛簽單,這份單能拿到一萬多回扣。別耽誤了,快去!
這單合同簽得果然順利,走出這家公司大門,我對著花壇長吁一口氣,看到大片的扶桑花對我頷首致意。我的腦子像按了暫停鍵,又一次解除了對路德馨曖昧騷擾的痛恨和咀咒。
中午我趕到飯堂的時間稍晚,幾個排隊的女同事爭著讓我插隊,站在她們前面。自從業績直線上升,大家都對我刮目相看。
飯后我才想起上午簽合同期間有幾個未接電話,這會兒一看,全是君君老師打來的。
難道是君君有什么事?
我急忙打過去:“對不起李老師,我那會兒無法接電話。請問您找我有事嗎?”
李老師的語氣不容商議:“君君家長啊,你馬上來學校一趟。”
我毛發直豎,連聲音都岔了:“怎么了?君君出什么事了?”
老師的語氣稍有緩和:“別緊張,也沒什么大事,你現在來一趟吧。”
她所謂的沒事更像有事,我急忙出了寫字樓,往停車場走。
教室門口,李老師一見我就滿臉陰云,劈頭蓋臉訓斥:
“你這家長怎么當的?吳君君成績一塌糊涂你不管,在學校和人打架你也不管,開家長會你也不來。有你這樣當家長的嗎?”
我一下子懵住。君君從來沒告訴我成績,至于開家長會,更是沒聽說過。我忐忑著,以懷疑的語調問道:“君君,她會打架……”
我的質疑引起老師的反感,她走得有些氣勢洶洶,恨不能一腳將地踩個坑,很快將君君從教室里拽了出來,指著面紅耳赤的孩子,嚴厲得像警官審問罪犯:
“瞧!你家長還說你不會打架,今兒你必須說清楚!”
君君畏怯地蹲下,昆蟲般縮成一團,紅著眼眶,倔強地咬著嘴唇一言不發。
李老師有些氣急敗壞,狠狠地將君君提溜起來,又放到地上推了一把:
“快說!不承認也不行,你別想賴過去!”
我見她態度如此惡劣,不覺動氣,將被推倒的君君拉起來,護在身后,聲音顫抖:
“請你注意師德,有話好好說行嗎?孩子雖然小,但也有自尊心!你別用這樣激烈的行為傷害祖國的花朵。”
“我傷害祖國的花朵了?”李老師滿臉嘲諷和冷笑,聲音十分尖利:“可找到你家學生表現不好的原因了!果然是被你教壞的。反正不是親生的,教成什么樣,你都不用負責,也不用擔心!我說的沒錯吧?”
一直強忍眼淚的君君這時大哭起來。
老師的話如鹽巴散向傷口,我灼痛難當,跨前一步,怒極反笑:
“我就明白告訴你,君君雖然不是我生的,但在我心里她就是親生的。如果你因為她的出身問題歧視她,我認為你沒有資格當老師!”
說完,我拉起君君就走,眼淚和委屈飄散在一路的楊柳風里。
我正要打開車門,君君拽住我手,又驚怕又疑惑的樣子。
我急忙低頭,輕擦她滿臉的淚,盡量使聲音溫柔:“小寶寶,怎么了?”
君君翻著眼皮察言觀色,怯生生地問:“姐姐,我惹你生氣了吧?”
我強顏歡笑地拍拍她:“沒有。姐姐最怕君君受委屈。你能告訴姐姐,為什么打架嗎?”
君君低著頭哭起來,嗚咽和抽搐使她像棵滄桑老樹:
“那個同學整天罵我,說我是沒爸沒媽的受氣包。說姐姐是后媽,遲早有一天會不要我。我氣急了,就打她……”
仿佛一根棍子在胸腔里亂攪,我抽痛難忍,顫抖著將君君攬在懷里:“寶寶,你不是沒爸沒媽沒人痛的孩子。姐姐就是寶寶的親媽媽,姐姐永遠喜歡寶寶,比任何人的爸媽都痛寶寶。”
君君撲進我懷里放聲大哭。
春雨蒙蒙,傷懷滿地。我在大街上心緒茫然地開車,看到茜茜從街道盡頭一路狂奔而來。我慢了車速,看到夏小雨在后面緊追,邊大聲喊道:“茜茜,你聽好了,就算地球爆炸,我也會和你站在一起!從頭開始,一切從頭開始,你千萬別氣餒!”
茜茜越跑越慢,最后停住,虛脫般地,靠在路邊的樹上大哭。
我將車停在他們身邊,朝著雨幕大聲喊道:“干嘛?你們干嘛?”
茜茜看清我時,便委屈、羞愧不堪,抱著頭哭:“美美姐哎……我借家里那么多錢……要去深圳我哥那兒還債哎……”
我在路邊泊車,拿了雨傘走過去,看看衣服被雨濕透的兩人,狐疑頓起:“還債?”
茜茜哭得眼睛紅腫,羊毛衫完全濕透,雨水順著裙子邊沿嗒嗒地滴著,氣喘聲嘶:“美美姐,我為什么不聽你的哎?那個人渣,額上全是紋,裝得憂國憂民。外表一廢材,還要自個兒當個人才,單單騙我這個蠢材。他玩失蹤哎,我四十萬全打水漂哎……”
看得出夏小雨執情匪淺,以包容、憐憫、忍耐,不厭其煩地化解著茜茜的冰火情緒,終使得茜茜和他攜手而去。
晚霞滿天時風停雨住,我和君君在小區公園里玩捉迷藏,接到路德馨電話,便表示抱歉:
“對不起。君君學校出了點狀況,我得陪她。”
路德馨有不悅還有狐疑:“陪君君?借口吧?”
我撇開君君,盡量使聲音溫婉:“別人罵君君是沒爸沒媽的小可憐,君君發飆和人打架,受了老師的氣。這孩子一向敏感脆弱,我真得陪陪她。”
晚飯后夜色如魅,風吹動敞開的窗帷,飄進來澹澹花香。窗外火樹銀花,夜氣里飄蕩著令人癡迷的春韻。。我躺在床上,將君君攬在懷里,捋著她毛茸茸的頭發:
“君君,姐姐是不是最愛你的人?”
君君小貓般依著我撒嬌,鼻音濃重:“嗯。姐姐最愛君君。”
我側身輕拍君君脊背:“那么,君君會不會對姐姐撒謊?”
君君抬起頭,黑烏烏的眼睛直視著我:“君君不會。”
“那么,你考試成績為什么不告訴我?還有開家長會。”
君君將頭低到我胸口,看樣子又羞又愧,哽咽了半天才說:
“姐姐,我錯了,你原諒我行不行?”
說罷,君君嗚嗚地哭起來。
我心酸楚,繼續誘導:“君君今天要告訴姐姐,錯在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