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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君什么時候變得這樣怪異、孤僻了?以前的聰明活潑哪里去了?我呆呆地站成木雕,被狐疑、憂懼、自責、愧疚等情緒一波波吞沒,聽老師的話帶著明顯的歧視:“她這些天總是控制不住食量,每頓都比其他小朋友多添一次飯,吃完飯又哭著說胃痛,我想是撐的了。”
這絕對不正常!我不覺一怔,彎腰攥君君手,直覺那手冰冷的嚇人。我撫過她眉際:
“君君,你究竟怎么了?吃完飯胃怎么就痛了。”
君君不說話,扣著自己的手指甲,眼淚汪汪地低著頭,像做了什么錯事特別羞愧。
一陣寒流自我心中蔓延而上,仿佛寒霜透過云層緩緩地裹住頭頂,籠罩周身。
恰好那個打君君的男孩被家長拉著走過來,沖著君君大聲喊:
“小笨蛋,貪吃鬼!小笨蛋,貪吃鬼!”
我再看君君,這時她顯得羞愧無比,把整個頭臉藏在我的風衣里。
我強撐著笑容和老師道別,頭暈目眩地拉著君君進入家門,胡亂扔給她兩個面包、蘋果,便一灘爛泥般倒臥在床上,心底凄涼,如同陷于無人的島嶼,周身冷徹骨髓。
淚朦朧了我的視線,頭頂那模糊、扭曲的天花板,好像是一個無法辨識的世界。
君君將門推開一個小縫,期期艾艾地想要說什么,又畏怯地縮回去。
我又想起在幼兒園所見所聞,心里憋悶,索性閉上眼睛,不理不睬。
我昏昏欲睡中夢到君君被強盜追趕,我和強盜打架,被推進萬丈深淵。
屋門的響聲驚醒了我的夢,微微抬頭,看到君君的小腦袋在門縫里躲躲閃閃,忽隱忽現。
老師的鄙夷、小朋友的譏諷猶在耳邊,我忍不住憤怒,坐起來對著房門吼:
“為什么老這樣探頭探腦?滾一邊去,我不想看到猥瑣鬼!”
我從未對她發過脾氣。君君顯得萬分驚駭,小小的腦袋在門縫里消失一會兒,又向屋里探著,聲音瑟瑟發抖:“姐姐,手指頭被刀殺了,流了好多血,我會死嗎?”
我腦子里一聲轟響,急忙跳下床,將她藏在背后的手拽出來,看著她鮮血淋漓的指頭,及沾滿血斑的手,整個人呆掉。
君君的食指傷口那么深,血不斷流到她的白毛衣上,流到地上,血線混亂,一直從門口蜿蜒向客廳。
不知她割傷手指多久了?
我看著君君血淋淋的傷口只是顫抖,大張著嘴抽泣,哀傷、愧疚、驚慌。君君卻沒哭,戰戰兢兢地說:“姐姐,我學削蘋果……”
“你,這么大了,竟然笨得割傷自己指頭!”我指著她怒斥:“你……真不讓人省心!”
君君像個提線木偶,一句話也不說,就那樣站著,眼淚終如洪流決堤,吧嗒吧嗒地下落。
我拉起君君,抽抽噎噎地哭著,心痛如鉸,跌跌撞撞地往碧玉山莊門前的衛生院走。
天空飄起小雨,打濕了人的思緒。君君沒哭沒叫痛,一聲不響地緊跟著我的腳步。
燈光煞白的醫療室里,醫生邊縫合傷口邊說:
“傷口太深,一不小心就會感染。要輸液三天,可能還會留下永久性疤痕。”
直至縫合完畢,君君一聲沒哭,瘦小的臉深深埋在燈影里,久久不肯抬起。
醫生邊退去塑料手套邊責備我:“你也太大意了,怎么讓孩子把手割成這樣?小孩子不懂危險,一切全靠大人照看。”
我無語凝咽,無比自責,無地自容。
打上點滴后,君君在病床上睡著。云紫來電痛說家史后,問我在干什么。我說明原因,云紫說:“你難道要被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孩子綁架一輩子?”
我握著電話到門外接聽,直抒胸臆:“自從吳楠去世,我每天都在為君君忙碌。君君卻變得越來越孤僻,一切都不正常,我拿她沒轍!”
云紫在電話里充滿憂患意識:“吳楠沒留下多少錢,那錢在一天天減少。而君君在一天天長大。上學、吃飯、穿衣,要花的錢也越來越多。你這樣總不是辦法吧?得好好想想了。”
每天在君君和工作間奔走,我幾乎要被巨大的生活壓力碾碎,也想過背叛誓言放棄孤兒,但做不到。我同云紫談到君君在幼兒園遭受老師的鄙夷和小朋友的嘲笑,說著說著便千思萬緒,血液倒流,泣不成聲。
云紫在電話里放高了音量:“你這些話千萬別再和君君提,否則,她會更自閉……”
我聽著云紫的話,無限迷惘地對著窗口,眼神蒼涼。雨滴在玻璃窗上形成水線,一串串下淌,像是人心底不絕的淚。
我掛了電話回屋,見君君面向里躺著,長睫毛撲簌簌地抖動著,像濕了的蝶翼。雪白的小臉像樽小冰雕,黑烏烏的眼睛大大地睜著,憂郁得不像個孩子。
打完點滴我拉著君君剛一進家門,就聽座機電話不絕于耳地響起來。
君君向話機指了指,輕手輕腳地進了她的小書房。
我拿起話筒,打電話的是君君老師,她聲音低沉,泄露了內心的復雜情緒:
“今晚我一直在打你家電話,如果打不通,我會內疚得睡不著覺。”
我有些意外,不明所以地問:“是君君的問題嗎?我們今晚有事兒出去了,剛回來。”
老師電話里的聲音充溢著歉疚:
“今晚我接到和吳君君最要好的小朋友家長電話,聽完,都感動得哭了。”
我更加意外,隨口贊道:“你是個負責、敬業的好老師。”
老師在電話里哽咽難言: “那位家長聽她孩子說,君君拼命多吃飯,不是傻,也不是貪吃。君君說自從她爸爸上天后,她姐姐伺候她特別辛苦。她整天怕姐姐嫌拖累,會不要她。要多吃些飯,就不會生病,就能長高長聰明,就不用姐姐接送,還能幫姐姐干活,給姐姐做飯洗衣服。那樣姐姐就不會再哭再煩了,就不會不要她了……君君還說她姐姐最愛吃蘋果。她一定要早些學會削蘋果,天天給她姐姐削蘋果吃……”
我流著淚,顫栗著傾聽,話筒里老師的嗓音變得很古怪,接著傳來一陣陣嗚咽聲。
電話掛了。我心痙攣著痛,暗沉的思想在電光火石間劈開一條明朗的縫隙:
君君第一次期期艾艾的神情,可能是想要我教她削蘋果。而我卻沒理睬她。后來她把手割得那么深,是決心為我削一個蘋果。那么痛,她卻忍著不敢叫我。
我擦去眼淚,熱血沸騰著來到君君的小書房,發現她竟然穿著夏天的公主裙,默默站在紅地毯上,似是一個冰晶玻璃人,太陽一曬就會融化。
聽到腳步聲她回過頭來,看到我的瞬間耷拉下頭,面色羞愧、歉疚。
我上前抱住她,鼻子酸酸的,語聲嘶啞:
“君君,你在學跳舞嗎?”
君君仰著小臉替我擦淚,語聲喃喃:“姐姐別哭,君君給你跳舞,跳《小紅帽》。”
我突然發現她耳后有幾道深深的傷痕,其中一道很深,顯然是指甲劃破的,連肉都撓掉了。我心驟然緊縮:“君君,這傷誰撓的?痛嗎?”
君君仰頭安慰我:“姐姐別心痛君君,君君只一點點痛。這傷怕什么?長長就自己好了。”
我攬著君君渾身顫抖:“對了君君,今天我看到別人打你,你為什么就不還手?”
君君這才揉著鼻子,哭得凄凄慘慘:“因為君君爸爸媽媽上天了,不回來了,要是我把人家打哭了,人家爸爸媽媽來找姐姐,姐姐怎么辦啊……”
我一時痛得無法呼吸,無言以答,片刻,忍著悲咽對君君說:“姐姐想看君君跳舞。”
一絲欣慰笑意在君君的小臉上溢開,她一瞬充氣娃娃般漲了精神,在燈光下緩緩揮動手臂,抬動腳步,輕輕地跳著唱著:
“我獨自走在郊外的小路上,我把糕點送給外婆嘗一嘗。她家住在又遠又僻靜的地方,我要擔心附近是否有大灰狼……”
她雙手合攏舉在頭頂,左手還裹著厚厚的繃帶,整個人如一枚含羞緊閉的花苞,花瓣在燈光下一點點的綻開。黑烏烏的眼睛一直看著我,如同一個勇敢的傷兵那般篤定。
在這個風雨飄搖的夜晚,君君將自己開成一朵潔白的大麗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