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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身后,是不明悲喜的白色墻壁,冷漠無情的氧氣罐巍然屹立。
“哥,哥啊——”吳楠妹妹的哭聲如突然決堤的洪流。
我哭不出來,只靜靜地看著那片罩著吳楠的白色。過去成了無法綴合的碎片,點點滴滴都是碎心的絕望、傷感。原本的完美已漸漸老去,永不分離成了泡影。就像夢境,睜開眼就消失不見了一切。可我卻還不愿醒來,奢望著一夢到底。
風打得窗框砰砰哐哐。飄起的白花分明在迎著風笑,卻發(fā)出碎心的聲響。世界有時候就是這么曖昧、虛妄。明明知道愛是無可救藥的鳩,卻還不停的吸食,期待著那些飄渺的幸福。
你舍棄我了吧?為何我卻舍不下你?我是一棵寄生的草,如今失去大地,哪里是滋養(yǎng)、包容、愛憐我的母親?我是一顆葉尖上的露,如今失去天空,不知將以怎樣的方式綻放自己、滋養(yǎng)花蕾、豐盈俗世。我痛徹心肺卻欲哭無淚,一顆心蒼涼、頹喪、絕望到極致。我想起那首《愛》,想起那首《傷城》,想起他對我的承諾……
天堂里有沒有一首屬于我們的歌,讓他永遠懷戀我?
漸漸地,我的大腦混亂成一片戰(zhàn)后的土地。肉體時而飄入冰冷的天河時而掉進陰暗的地獄。初覺身子輕飄得好像羽毛,后來便懵然無知。
開追悼會的這天下著大雪,許多的白花混雜著壓抑的空氣,讓人窒息,好像盤旋的禿鷹也失去銳利的目光,屋外的天空落下的每一朵雪都變成人的眼淚。
我站在人群里,四周都是面色僵硬的人,突然想不起他彌留之際的樣子。那個疲憊而疼痛的上午,我進門的時候已經(jīng)心碎,他似在沉沉睡著,呼吸微弱,那么遙遠又那么靠近……
可是,我還記得他的手指,已由藝術品變成枯枝,及他臉上溫情的線條,狂亂的氣息,灼熱的力度。所有關于愛情的那些隱秘,我竟然都記得如此清晰。
是的,我忘記了外形,只記住愛情,不可能忘記,永難忘記。
那時他在病床上看著我,眼神飄忽、痛楚,又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熱度。
我就這樣一遍遍重溫著愛情的熱度,從天堂墜入地獄。
吳楠姨夫張昊天滿面陰云地致著悼詞:
吳楠同志的親屬,及各位朋友、各位同志、各位來賓:
今天,我們懷著極其沉痛的心情,舉行追悼會,深切悼念瑞欣公司副總吳楠同志。
吳楠同志因腦溢血病,手術無效,于2014年3月25上午11時23分在401醫(yī)院與世長辭,享年38歲。
吳楠同志于1976年3月生于北京市宣武縣(區(qū)),2000年8月參加工作……
吳楠同志的一生是這么短暫,短暫到令人驚嘆。但他卻這么勤勤懇懇,任勞任怨,無論是在員工崗位,還是在高管崗位,他總是一心撲在工作和事業(yè)上,干一行,愛一行,精一行,敬業(yè)愛崗,默默奉獻。
他對工作認真負責,一絲不茍。他認真執(zhí)行政策,敢于堅持原則。為人忠厚、襟懷坦白;謙虛謹慎、平易近人;生活節(jié)儉、艱苦樸素;家庭和睦,團結(jié)鄰里。
吳楠同志的逝世,使我們失去了一位好同志。他雖離我們而去,但他那種勤勤懇懇,忘我工作的奉獻精神,那種艱苦樸素、勤儉節(jié)約的優(yōu)作風,那種為人正派、忠厚老實的高尚品德,仍值得我們學習和永記。我們要化悲痛為力量,努力學習和工作,以慰吳楠同志的在天之靈。
吳楠同志,你安息吧!
場里響起一陣壓抑的啜泣,伴著窸窸窣窣的雪落聲。
追悼會還未結(jié)束,我已哭得幾次暈厥。
我的身邊圍了那么多陌生人,他們大都剛剛知道我的身份。
幾位年長婦女,更是用悲憫的眼光看我,善意勸慰。
和茜茜一邊一個攙扶我的婦女語重心長,不停勸說:
“他已經(jīng)去了。保重啊孩子,不要把自己身體弄壞了。”
“你還這么年輕,以后的路很長。不要太過悲傷了。”
我的靈魂已死,卻勉力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肉體,聽一個哀傷的女聲,仿若從遙遠的天際飄來:真是好人不長命啊,楠楠這孩子從小就很懂事,不料會這樣啊……”
往事的片段那么清晰地一幕幕飛來,如綴滿樂符的華麗詩篇倏忽而逝。我的魂魄在空中游蕩著,意識長時間的陷入蒼茫的空白。
君君被她姑姑拉著,看著如此龐大的追悼隊伍,看著許多婦女都在哭,方才明白,最痛愛她的爸爸或許從這個世界徹底消失。可憐的小女孩如夢初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分開人群撲進我懷里,一聲接一聲的問:
“姐姐,他們都說爸爸去天上了。爸爸說媽媽上天了,爸爸媽媽都不要我們了嗎?”
“姐姐,爸爸媽媽都不要我們了,我們可怎么辦哪?”
“媽媽去天上就不回來了。爸爸去天上,還會回來看咱們嗎?還要君君嗎?”
君君傷痛、絕望、恐慌,像一只陷入虎口的小鹿,慘兮兮地等著被扒皮抽筋的時刻降臨。
我六神皆空心已粉碎,哭著把君君攬進懷里,想要說句謊話安慰,可什么也說不出來。
紅塵有淚,歲月悠長。誰的丹青染亂了一紙情殤?在墨色里消散了芬芳,苦澀的指尖繚繞起寒煙翩翩。誰的離歌踏萬里關山驚擾我沉重的愁苦,驚殘了半壟涼月紛亂了三千青絲的癡纏。
君君揉著哭紅的眼睛不停發(fā)問,此時此刻,她把我看成唯一可親近可信賴的人。可我不敢想象,失去父母的君君如何面對未來?
得不到我的回答,君君的悲憤、絕望、恐懼更濃,撕心裂肺的哭聲飄向雪花飛舞的空中。
周際的婦女們都在陪淚。茜茜的貓眼變成兔眼,貼實地扶著我,對著我耳朵吐出溫熱氣息:“美美姐哎,事情這樣了,你也別太傷心哎。現(xiàn)代人誰還不鬧個再婚啊?太小意思了!好
則你們才結(jié)婚半年,也沒太大影響哎。以后的路很長,你的人生也不會打這兒開始凄涼哎,關鍵是你得把這小女孩兒送走哎……”
客廳里的茶幾上放著數(shù)杯剩茶,地上滿是煙蒂、果皮、紙屑、塵灰。墻角的杜鵑花因失水而萎謝,鳳尾竹的葉子上生著斑駁的黃漬。滿屋彌漫著凄涼之氣。
葬禮后我心荒涼、無措,仿若飄在孤島的一葉扁舟,看著坐在對面的公婆。愴然回首,那個執(zhí)手相握者已英年早逝,那個相知相惜者已音容渺茫。君君淚痕未干,樣子很慘很累,啃了幾口蘋果后,就倒在她奶奶懷里睡著了。
我抱著君君放進小臥室,關門退出,對著主臥里吳楠的遺像發(fā)呆,伸展著雙腿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君君奶奶遞紙巾給我,邊哭邊說著安慰之語。
“姐姐,姐姐,你在哭著等天上的爸爸嗎?君君不睡了,和你做伴兒。”君君不知何時醒來,哭著站在我面前。她奶奶要去抱她,她卻掙開,小貓一般鉆進我懷里。
屋子里暖氣充足,合著奢華的裝修,卻抵消不了冰冷塵世襲來的一波波寒氣。
我坐在地上輕撫君君臉,感覺像觸到了冰冷的瓷雕,便將君君擁緊,臉貼在她同樣冰冷的額頭上,單薄的身子承載著兩個人的寒冷,如處荒原般的凄冷。
幾個人都似被寒冷凝固了,誰也不說一句話,一直熬到夜幕降臨時分。
客廳里亮起燈光,傳來君君爺爺?shù)膸茁暱人裕又鴰茁暤蛧@、喘息。窗外的零星燈火絲絲縷縷地透進簾縫。我驀然仰頭夜空,依然看不到些許溫暖的星光。
“姐姐,我餓了。”君君的聲音帶著畏怯,凄涼,輕若游絲卻將我驚醒。
屋里黑得徹底。我急忙站起時腿腳困麻,趔趄了幾下,才拉著君君走進客廳。君君深深地縮進沙發(fā)里,將玩具小熊緊緊抱著,眼神空洞、憂傷,長久地呆呆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