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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我聽到君君的嘶聲哭喊,睜開眼時,見君君滿面淚水地拉住我,又氣又急地搖晃著:“姐姐,你怎么了?姐姐,你不能在這兒睡啊?君君想爸爸了,快開車找爸爸啊!”
車喇叭不住地在旁邊響起,我望望車窗外,人流你來我往,落絮紛紛揚揚,風攜著落葉四處亂竄。一切都如影視劇中的畫面那樣虛幻。
“姐姐,快開車找爸爸啊!君君想爸爸,都快想死了!”君君的小手有力地推我,稚嫩的童聲帶著嘶啞的爆破音,伴著哀傷欲絕的抽噎,顯然是哭了很久。
整個世界籠罩在一片輕薄飄渺的暮色里,被寒霧覆蓋的世界仿佛籠著淡紗。
我不知怎么把車開到301醫院停車場的,路上幾次險闖紅燈。
停好車,我抱起君君往大門口瘋跑,回答君君接連疑問的是不斷滴落的淚水,粗重如牛的喘息。君君見我這般狀況,早嚇得繃起了小臉,大氣都不敢出的樣子。我的脖子觸到她冰涼的小手,如放置在冰天雪地里的瓷器。
小房迎上來要抱君君,君君驚悸不安地扭著身子不依,大聲哭起來,用含糊不清的泣語傾瀉內心的不滿和排斥:
“我不要你抱,我要爸爸抱。我不要你抱,我要爸爸抱。你是大灰狼,臭狗熊……”
難道果真有心電感應嗎?否則,君君的一反常態說明了什么?
君君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伴著頻臨絕命般的喘息。我顧不得搜索出只言片語將她安慰,腦子里只是一片混沌不堪的淤泥,夾著恣肆飛揚的荒葉、亂草、塵埃。
我抱著哭鬧的君君走得氣喘吁吁,聲音急促地問小房:“他在哪兒?現在怎么樣?”
我說著話向小房輕輕眨眼,下意識看了看君君。
瘦高、白凈的小房戴著眼睛,看起來挺斯文、厚道。他讀懂了我的心聲,有意避開吳總二字,神情凝重如高山蒼松,抿著額前頭發道:“他在急診室,等著親屬簽字,才能手術。”
君君這時表現出側耳傾聽狀,進入走廊時忽然不哭了,搖搖我胳膊,睜大黑黝黝的眼睛問:“姐姐,為什么不去找爸爸?為什么要來醫院?”
我極力壓抑著憋到嗓子眼的哭聲,握握她冰冷的小手,一說話鼻子就酸得發痛:
“姐姐的好朋友病了,姐姐當然要來看他了。君君是個聽話的好孩子,姐姐看完朋友再帶你找爸爸,好嗎?”
君君用懂事的眼光看著我,理解地點頭:“姐姐給我手機,我要給爸爸打電話。”
我緊蹙雙眉,沉聲里不覺帶著壓迫的意味:“姐姐正著急,君君別鬧了!”
我第一次這樣對君君蠻不講理,她顯然被鎮住了,委屈地撇著小嘴,眨眨眼睛忍住了淚。
人生突然風雨呼嘯,措手不及的冷痛、煎熬。人流喧鬧的長廊,吳楠父母滿臉風霜地迎上我和小房,滿臉的悲哀、絕望、頹廢,一如十月風中的殘菊,悲情掠過浩空,掠過那飄落的竹葉沉寂,甘愿集聚能量化作護花的春泥。
“君君,君君……”吳楠媽伸手接過君君,滿臉寫著徹骨的沉痛、悲哀。
“奶奶……”君君怯生生地在她懷里掙著,想要下來。
我對吳楠媽耳語,她點頭時掉落了淚珠,重新將君君攬在懷里,抱緊:
“君君聽話,你姐姐去看看朋友就來。”
我機械麻木地跟著小房,來在主治醫師辦公室,簽字、交費……看著一群人把進入昏迷的吳楠推進手術室。
我步履沉滯,如帶腳鏈,一步一回頭地走著,在時光的縫隙里撿拾流年的碎片,無論如何努力拼湊,也只是一副支離破碎的圖案。
長廊盡頭人影稀處,君君被他爺爺拉著手,慢慢朝我走來,她奶奶抱著頭蹲成植物。
久已積攢的白首夢想,難道會就此破碎?我看著玻璃窗外逐漸變暗的天空流淚、默禱:
吳楠,你千萬別有事!
對吳楠的搶救進行了兩天,君君的奶奶暈過去幾次。君君的姑姑暫且代管著一老一小。我日夜在急診室門前的長椅上守著,蒼白、憔悴不堪。
這個春節前風調梅蕊,玻璃窗外的天空慘白得像失血孕婦憔悴的臉。白色的梅花從橫枝上徐徐飄落,飛舞成一曲碎心的死祭。流星西隕,隨著我的心,徐徐地墜落塵埃。
周際都是晃動的人影,我獨坐在候診椅上,如同置身荒涼的孤島。四周的一切瞬間黯淡,唯有他,笑容清淺,朗眉黑眸,還是一貫清心寡欲的樣子,就連笑都只略略挑起唇角,高貴得如同上古的王族。
黃昏時我們坐在樓頂的平臺上,看又紅又大,平面圖畫般的日頭一點點的隕落,四周是海市蜃樓般的高層住宅。那個所謂的日落,只不過是連浩渺玉宇都挽留不住的的一點余暉。
吳楠攬著我,在空中捕捉到我被風飄起的發絲,望著半壁斜陽下的繁華都市,喃喃輕嘆:
“婚姻是一件瓷器,做好它很費事,打破它很容易,收拾那些碎片特別麻煩。關鍵是細心維護,讓我們彼此努力。”
我輕輕點頭,抬眸,望著天邊漸沉的紫霞,及次第亮起的萬家燈火,望著那些或荒涼或浮華的個人國度,仿若自語似的回答:“婚姻這個包裝箱上有個標示,輕拿輕放,切勿倒置。”
忽然一陣響動,我怔忡回頭,看到手術室大開,戴著大口罩的醫生被一群人簇擁著從急診室走出來,攤開手表示無奈:
“我們已經竭誠盡力,恐怕不行了。家屬快進去說話,不然就來不及了。”
我難以置信,血往腦門沖,拽住醫生:“他那么年輕,你就治不好?”
一個高大的護士,態度強硬地拉開我:“請你冷靜!家屬們總是不接受現實。他真的已經沒救了,你有什么話,就快些進去說!”
君君也被她姑姑拉著來了,一群人飛快地擁進屋里。
吳楠一動不動地躺在病床上,臉上扣著氧氣罩,色如白紙,手腳上都吊著輸液器,看起來那么無助那么安靜。陽光透過橫掃窗欞的枝葉縫隙,在他臉上留下變幻莫測的陰影。
我一瞬不瞬地看他,一顆心驟然抽緊,痛得窒息:上帝啊,你究竟要怎樣折磨我?讓我陷入深愛不能自拔,又猛然沉于這么冰冷的凄涼、絕望!
吳楠看到我和君君時,渙散的眼神變得明亮,手像擺動的枯枝,慢慢伸過來。
我一瞬間淚如急雨,濕了面頰。那些消失在歲月縫隙里的歡笑,那些如畫如詩的燦花秋月,那些被他牽著手、小兒般蹣跚走過的沾滿露珠的草地,星星點點,一邊他,一邊我,都像一縷挽留不住的風。而我站在懸崖邊上,猝不及防就掉進了谷底。
那個梔子花綻放最美的故地,我們卻無法攜手重游,亦永遠無法返回最美的時節……
吳楠伸出顫抖的手,徐徐攥緊我,語聲細弱如同蚊吶:
“美美……對不起……孩子……”他說著丟開我,伸手去摸君君的頭。
君君太小,心目中的爸爸永遠是意氣風發的樣子。如今被他的樣子嚇呆了,不由自主向后退縮著。吳楠怎么用力,也觸摸不著君君的頭,枯枝般的手就那樣懸空著,話語斷斷續續:
“君君,美美,照顧君君……孩子……”
我的心如被無數鐵鉤侵襲,鮮血瀝瀝,氣喘聲嘶:“我一定……老公……你放心……”
小房悄悄領走抽泣的君君。
我回身看到吳楠伸著的臂猝然垂落,不甘的眼睛吊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