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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日,普天同慶。
皆大歡喜是因為教師節下午會放半天假,讓高一新生回初中探望老師。在備受煎熬的同學們眼中,這半天好比南孚電池。
大家都懂,一節更比六節強。
賀曉芝昨天便早早發短信來邀約——“阿染,我們大家一起回初中去吧?你會去的吧?”
“我心智正常且無社交障礙,為什么不去?”葉染義正言辭地回答。
于是他們分工合作,實驗班的曉芝自告奮勇去搞定所有二樓的人,至于一樓,葉染責無旁貸。這層樓的同學大多性情和藹,喜愛團體活動,聯系工作很快完成了。笑逐顏開的一樓負責人正從教室里出來,人逢喜事精神爽,葉染自然廢話多。
她和李夕顏往走廊盡頭的廁所走,一邊喜滋滋地在心里盤算晚上回初中的事情。明明才高一,卻有一種畢業多年已功成名就,回母校去風光無限的錯覺。
昨日下午未至,原本信誓旦旦要負責二樓的賀曉芝就開啟了訴苦模式,痛心疾首地跑來告訴葉染有個釘子戶。軟磨硬泡,三十六計用盡,該戶就是不接招。
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那是誰。
蘇曜獨來獨往成習,且極不喜歡被查戶口是的盤問,因而無論你問什么,他盡量都模棱兩可地打發過去。譬如剛才,小賀連珠炮似的的窮追猛打僅僅換來一句——“到下午再看吧。”
這不是廢話嘛。
到了賀曉芝口中,橫豎就是三個字——勸不動。
捉摸不透他的真實想法,又怕他爽約,葉女俠只好親自上陣。畢竟探望初中老師的機會難得,年級第一不現身也于禮不合,希望能名正言順把他拐回去。
一路上葉染各種溫言細語,吹得天花亂墜,又是旁征博引又是正反論證,最大限度地發揮了語文特長。蘇曜不得不打斷了她沒完沒了的演講。
“學校都放假了,能不回去嗎?”
葉染換臉比翻書還快,前一秒還在苦口婆心地勸,后一秒已經在歡呼雀躍,兩個小酒窩若隱若現。“那你下午放學和我們一起回去嗎?”
蘇曜想也不想地拒絕道:“我要做清潔。”
“沒關系,我們可以等你一起走。”小樣兒,你這些老掉牙的借口我還不清楚?懂不懂什么叫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那你可能要多等一會兒。”在葉染把魔爪伸向自己自行車的手柄之前,他明智地放棄了抵抗,假裝沒有看到她中彩票似的偷笑表情。
但所謂的一會兒著實有點長。
足足半小時過去,他們等在下樓的必經之路上,像設好陷阱的獵人等著獵物自投羅網,可是大灰狼仍然動靜全無。好在大家伙也不著急,七嘴八舌地聊起天來。
《小王子》的臺詞又該改了。你說你四點來,我從三點就開始等,結果到五點,你都全球失聯。
“你不知道,”賀曉芝神神秘密地勾著旁邊同學的肩膀,眉飛色舞地講,“學校什么妖魔鬼怪都往實驗班里塞!”
“對對對,只要學不死,就往死里學。”同在十三班的尹悠瀾深有感觸,她附和說,“過目不忘的有,背金剛經的有,上課看大學教材的比比皆是……”
奇葩年年有,實驗班特別多。習慣就好。
其實葉染對別人家的天才娃娃興致索然,實驗班大神千千萬,和我有什么關系?喂,哪怕講點關于蘇曜雞毛蒜皮的小事也好啊!比如他穿什么顏色的運動鞋,比如他上課又狂霸酷拽炫地回答了哪些問題,比如……
事與愿違的是賀曉芝關注的并不是蘇曜。她繼續說:“我同桌洛凡平時悶頭刷題,今天突然講了個笑話,分享給你們。”
“我問風扇我丑嗎,然后它就一直在那里搖頭。”
眾人的頭上冷汗直冒。
待大家都摩拳擦掌時,蘇曜終于出現在樓梯口。“不好意思,久等了。”可是那張好學生的臉上明明寫的是“我很好意思,你們可以再等一下”。
“咕咕咕。”葉染十分不滿從喉嚨里擠出三個音節。
“轉基因不小心轉成物種了?”一句話懟回來。
一群人浩浩蕩蕩往初中進發。
葉染一米六七,蘇曜一米八七,拍畢業紀念冊時,她好不容易支開那些風情萬種的美少女,擠到他旁邊去。結果母親照完相,惋惜地告訴她:“阿染,你和蘇曜站在一起,我才發現,你真的好、矮、喔!”
“你看啊你看啊,我幫你照了蘇曜的上半身,但是你就像被截肢了一樣有半邊腿在鏡框里。”母親特別興奮地指著剛洗出來還熱乎乎的照片講。
有同學問“咕咕咕”什么意思,是不是某種高級的暗號。
“你以為人人都像你用這種傻不拉幾的暗號?”女班長姜雯一巴掌呼在那男生頭上,“咕咕咕你都不懂?榆木腦袋。”
“是鴿子叫吧,名為放鴿子的那種鴿子的叫聲。”賀曉芝聽著音樂,沒頭沒腦地插進來這么一句。
一路風景依舊。只是時間的海潮洗去店鋪玻璃上的霜花,里面早就換了人家。眼前這條榕樹的林蔭路,走了一千遍,閉著眼睛都能準確無誤說出電線桿的位置。
如今回訪,有什么相同著,又有什么不同了。
葉染頗為感慨,那時候她不用隔三差五想方設法往樓梯口跑,希望能在無數次精心策劃中有那么一次,偶然遇見下來辦事的蘇曜。她突然真切而深刻地悟到,那些晴空萬里的時光,的確是一去而不復返了。
嬉笑怒罵之間,熟悉的校門映入眼簾。還是“育才初中”四個龍飛鳳舞的行楷大字趴在純黑精雕大理石板上,里面裝著劣質的燈管,一到晚上只能看見“月才刀口”。
流光沒有把人拋,既不見那紅櫻桃,自是沒有綠芭蕉,初中的相貌幾乎沒有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