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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為何,雪一直沒有停,雖然下得不大,但著實讓人心煩。尤其是太陽好久沒出來了,華陽城好像變成了一座沒有陽光的黑暗之城。
趙佑元冒死踏上正陽門的城樓,在黑壓壓的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映花。他不禁猶疑起來——不是說梁翊快不行了嗎?怎么映花沒有陪在他身邊?
映花不顧侍衛們的阻攔,執意走到城樓下面,直視著趙佑元,說道:“我有樣重要的東西要交給陛下,但交給您之前,請允許我將話說完。”
趙佑元不知道她又在搞什么,陳鶴則跟侍衛做了個手勢,弓箭手都端起了箭。映花身后的武林豪杰們也紛紛亮起兵器,一時間劍拔弩張,戰爭一觸即發。
映花舉起手,大喝一聲:“新登基的皇上不至于在眾目睽睽之下殺死親生妹妹,諸位豪杰不必擔憂。”
映花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十分亮眼,趙佑元瞇起眼睛看,方才發覺妹妹手上戴著的是林充陽的玉諜,那玉諜是琵瑟山莊莊主身份的象征,可以號令武林群雄。趙佑元曾十分渴望這枚玉諜,但老丈人心機叵測,竟然將它給了映花。
趙佑元冷眼看著她,不悅地說道:“映花,你是父皇唯一的女兒,是我們最疼愛的妹妹,就算梁翊做過錯事,朕也從來都沒打算為難你。你今天是要造反嗎?”
映花笑道:“我無意造反,剛才我也說了,只想把我想說的話說完。”
趙佑元還在揣測,映花先發制人:“景暄十四年春天,夜秦大軍侵犯越州,而越王遭人陷害,青翎軍群龍無首,導致越州大片領土淪陷。當時越州狼煙四起,尸橫遍野。那時,有一個刺客挺身而出,自告奮勇,要去越州夜秦刺殺烏蘭的三皇子。這位刺客在夜秦潛伏數日,終于得勝而歸。他本應名垂青史,卻忌憚烏蘭和夜秦報復,默默將功績隱藏于心。敢問陛下,您知道這位刺客的名字嗎?”
趙佑元嘴角抽動了幾下,不敢言語。這時靈雨走上前來,說道:“若我沒記錯的話,當時派遣梁翊去夜秦境內刺殺的,正是陛下。那時我與梁公子一同前往,臨走前,他說的那番‘不求名垂青史,但求不欺其志’的話,陛下可還記得?”
此言一出,人群又是一陣躁動,也有不少人慚愧,默道:“‘不求名垂青史,但求不欺其志’乃我平時志向,可惜只有此愿,未曾實現。”
趙佑元眼前掠過當時情景。那時,那俊朗少年身材頎長,風采無雙。手握殘月弓,便有橫掃天下之勢。不過三年光景啊,他如同一條在烈日下曝曬許久的干魚,往昔風采早已消失殆盡,只余一縷孤魂茍延殘喘。
趙佑元驟然心痛,淚水翻涌。映花見他神色有變,又說道:“景暄十五年,率兵驅烏蘭;景暄十六年,掛帥討西南。身為護衛,他無愧于君主;身為將帥,他無愧于蒼生。可人生有太多無奈,他的無奈,就是夾在你們兄弟中為難!他曾經受恩于你,也曾與你為敵,但他也不過是一個被命運捉弄的可憐人,況且他已盡量補償你,助你登上皇位。若你執意不肯承認他的功勞,反而用惡語誣陷他,那今后,誰還敢為你賣命呢?”
映花每一句都說得鏗鏘有力,引起眾人一片叫好,而趙佑元全然忘記要說什么,只是思緒飄到了很遠。映花說完之后,從懷中取出一方錦帛來,說道:“這是我夫君意識清醒時拜托給雪影嫂嫂的,他說這或許是你登上皇位之后最需要的東西,讓嫂嫂轉交給你。嫂嫂在照顧他,走不開,由我代為轉交,我想親自交到你手中。”
陳鶴警惕地說道:“陛下,梁翊曾用暗器神不知鬼不覺地殺死了蔡赟,您可要當心啊!”
趙佑元說道:“他不會的——讓公主上來吧!”
映花走上城樓,所有人高度緊張,生怕她出什么差錯。映花將錦帛交給趙佑元,說道:“聽說這是山鬼先生交給世安哥的,讓他在關鍵時刻拿這個保命。世安哥明明可以拿這個威脅你,可他沒有,只讓嫂嫂交給你。”
趙佑元接過來,一下子便認了出來——這是父皇留給自己的一封信,讓他在登基之后如何成為一個明君。那上面寫道“君王最忌自以為是,拒不認錯。然人非圣賢,孰能無過?朕希望你胸懷坦蕩,勿要隱瞞過失。只有堂堂正正,才能無所畏懼”。
這確實是他最需要的東西,只有這個才能為他的皇位正名。他那么渴望“名正言順”,那梁翊呢?若梁翊以此要挾,他必然會滿足他的要求,可梁翊沒有那么做。
趙佑元握著錦帛失聲痛哭,眾人都慌了神,尤其是陳鶴。趙佑元哭了一會兒,才說道:“朕對不起世安,也對不起父皇啊!”
“陛下…”
趙佑元果斷地吩咐道:“傳令下去,封梁翊為護國大元帥,并在正陽門外建一處石像,刻上梁翊生平,讓他受后世敬仰!”
陳鶴著急地說:“若照實寫,陛下的形象會一落千丈啊!”
趙佑元厲聲說道:“如果聽你的,繼續隱瞞下去,朕會墮落成什么樣子?”
陳鶴閉上嘴,默不作聲。趙佑元無力地扶著欄桿,說道:“朕剛才吩咐之事,半個月之內,必須完成!映花,一起去看看梁翊吧。”
趙佑元心想,這次可以堂堂正正地去看他了,不必再像以前那樣躲躲藏藏。在太醫院內,太醫們急得團團轉,幾乎都處于放棄狀態。梁夫人含淚說道:“謝謝你挺了這么多天,娘有功夫給你做一件新衣裳,做得很暖和,你去了那邊,也不會冷了。”
梁翊燒得迷迷糊糊,睜開眼睛什么都看不見,只是有種莫名的安心。這幾天過去了,雪影也漸漸接受了現實,絮絮地說:“你這一生的確太苦了,姐姐不強留你了。你別忘了姐姐,下輩子咱們還做親人。”
眾人都在等著梁翊咽氣,未發覺一陣急促有力的跑步聲在院中回蕩,緊接著,滿頭大汗的小金子跳進門來。他手中拿著一個包袱,興沖沖地喊著“雪影姐”,可是一看到趙佑元,他立刻退后好幾步,下意識地將包袱藏在身后。
雪影擦了擦淚痕,招呼他過來,說道:“快跟你哥說幾句話!”
小金子低聲道:“姐,我在去的路上遇到了一個老頭,以前給我算過命。他說我哥陽壽未盡,還可以用這棵仙草一試。可趙佑元在這里,我不敢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