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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梆子響,先是一片鋪天蓋地的箭雨,在河谷中擠得密密麻麻的契丹騎兵哀嚎著倒下一大片,鮮紅的血水匯成溪流,匯入冰冷的河水,兩邊山上,吶喊聲在山間久久不散,成群結(jié)隊的晉軍從山脊線上向海浪一樣不停地涌現(xiàn),在被強勁的燕北膠弓和鋒利的狼牙箭將近千人釘死在山坡上之后,左邊山上的晉軍借著勢能沖進契丹陣中,長槍大刀并舉,立時與契丹騎兵殺成一團,扔掉了礙手的長弓,契丹騎兵在山谷中騰挪不開,只得不停轉(zhuǎn)動馬頭,手中兵刃朝腳下猛砍,部分身手靈活的騎兵已經(jīng)跳下馬來步戰(zhàn),只是常年在馬背上的戰(zhàn)士步戰(zhàn)本事實在稀松平常,近千名騎兵被狠狠地捅下馬來。
真正令耶律安端心驚膽戰(zhàn)的是隔河的右邊山上,因為坡度較緩,一個山坳中竄出了一彪騎兵,當先的一名大將錦袍金甲,騎一匹青馬,手持一條鐵鞭,好像根本就沒看到眼前的河水,驅(qū)趕著坐騎“撲通”一聲跳進水里,濺起的雪白水花中似乎還有未曾融化完全的冰渣,看得耶律安端了禁不住打了個寒戰(zhàn),跟隨那大將身后的騎兵,步兵似乎也根本沒看見能凍死人的河水,“撲通,撲通”下餃子一樣躍入河中,努力泅水而來,一些軍士體質(zhì)較弱,在河中受不住寒氣侵襲,腳下一松,頭部沒入水中,一連嗆了幾大口冰水,內(nèi)臟都幾乎凍結(jié)了,支持不住,便被河水沖走。
耶律安端久在北地,心知這剛開春的河水比大雪封凍時還冷,人在水里一泡,上得岸來,冷風一吹,登時便去了半條命,這名金甲大將不但拿自已的性命當回事,似乎也不拿手下的兵當回事,不知怎的,耶律安端本能地覺得,涉河而來的這支軍隊,比直接從山上沖下來的軍隊,危險得多,立即命令大將蕭從率主力前往截擊,這時后軍傳來消息,吐谷渾酋長白承福,率三千精騎,截住了大軍后路,后軍正在拼死撕殺,但囿于地形,人數(shù)多得多的后軍一時半會也奈何白承福不得。
這時耶律安端方才想起出征之前,哥哥耶律德光的一句話:“晉陽劉知遠是個大有本領(lǐng)之人,南朝諸將之中,以他為第一!”
蕭從督率數(shù)百名神箭手,沖到河邊朝河中播灑箭雨,河水瞬間吞沒了數(shù)百名晉軍,數(shù)道怵目驚心的腥紅像巨蛇一樣在清澈的河底蜿蜒流動。那金甲大將毫不退縮,將鐵鐵鞭舞得如同風車一般,撥落了數(shù)十支狼牙箭,轉(zhuǎn)眼之間,已近岸邊,身下坐騎突然長嘶一聲,立了起來,四蹄翻飛,水花四濺----晉軍前鋒已經(jīng)沖到了淺灘!
蕭從大不甘心,不顧身邊騎兵紛紛后退拉開距離,只是扣了一支利箭,屏住呼吸,將長弓拉得有如滿月,弓弦繃得“吱吱”尖叫,讓人心里發(fā)毛,穩(wěn)穩(wěn)地瞄準那帶頭的金甲大將,突然暴喝道:“去!”
金甲大將突地將鐵鞭在坐騎臀上狠狠一砸,那青馬痛嘶一聲,突地從水中躍起,帶著大片水花騰云駕霧般朝蕭從撞了過來,高高昂起的馬頭被鋒利的狼牙箭射穿,鋸齒狀的箭鏃上還帶出了一抹紅白相間的馬腦。
蕭從只聽得震耳欲聾的一聲虎吼,那金甲大將竟然借著青馬騰躍的勢頭從馬背上跳上半空,雙手齊握鐵鞭,如挾風雷般砸了下來,措不及防的蕭從下意識地舉弓去格,“喀拉”一聲,堅硬的膠弓和手腕一齊被砸飛,“撲”地一聲,鐵鞭結(jié)結(jié)實實在砸在蕭從腦袋上,一時紅白之物飛濺,尸身倒撞下馬來,眼見這金甲大將驍勇絕倫,大汗帳下都數(shù)得著的大將蕭從只不過一個照面就慘死馬下,契丹騎兵駭?shù)媚康煽诖簦缈刺焐?,一時竟忘了放箭,金甲大將卻也油滑得很,倚著蕭從的坐騎落在地上,雙腿一著實地,又有了借力之處,一個鷂子翻身,騎上蕭從的坐騎,狠狠一勒,力氣之大,竟然將那馬嘴中勒得鮮血噴濺,慘嘶一聲,掉轉(zhuǎn)馬頭就朝大隊發(fā)瘋一般直撞過來。身后百余名在契丹人箭雨中幸存的騎兵剛剛沖上河岸,濕淋淋地跟著金甲大將一齊沖陣,附著馬尾,被凍得面龐青紫的步兵爬帶滾地拖著兵刃,拼力向前。
早已嚇得心膽懼裂的契丹騎兵本能地撥馬就走,但后方也是被擠得密密層層的騎兵,根本就跑不了,反被那金甲大將沖入,一條鐵鞭舞得出神入化,當者皆死。身后騎兵雖只百人,但人人悍不畏死,個個奮勇爭先,居然將數(shù)千人的契丹大陣沖開了一個大缺口,氣喘吁吁的步兵舉起大刀長槊,口中噴出的白氣在頭頂繚繞,幾成一片云霧,冷風一吹,薄薄的衣甲都緊緊貼在身上,他們不能停,一停就會凍僵,他們只能不停地動----揮動兵器,收割契丹人的生命,直到自已的生命被收割,盡管左廂排陣使,大將軍史弘肇雖已沖在最面,但這個軍紀嚴厲,動不動就將部下斬首棍斃的煞神顯然比閻王爺可怕得多,所有軍士只要還能動,哪怕是斷手斷腳,也要咬牙硬撐向前,與其戰(zhàn)后被論罪虐殺,還不如死在戰(zhàn)場上來得痛快。
耶律安端在中軍看著這支從河水中淌出來像落湯雞一樣的軍隊,從那金甲大將以下,似乎不知死與怕為何物,用刀,用槍,甚至用手用腳用牙齒和契丹騎兵血戰(zhàn),不斷有契丹騎兵被尸首絆倒,被晉兵從馬背上拉下,被三四條長槊挑舉起來,活生生地捅死,整個戰(zhàn)場就像一鍋沸粥,翻滾不已,沸沸揚揚,。遠處隱隱傳來陣陣馬嘶,耶律安端根本不用猜,就知道這是晉軍的騎兵主力,正在快速接近戰(zhàn)場,作為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一錘定音。他想起了大哥的第二句話:“勢若不諧,保住騎兵即可!”未言勝先言敗,難道大哥早就知道自已將會敗在劉蠻子手里嗎?
不管怎么說,耶律安端還沒有蠢到底,把手里的騎兵全部砸在山谷里和劉知遠死拼到底,再說形勢也還遠沒到完全失控的局面,自已手里還有至少七千騎是完好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明年再來罷!
苦笑一聲,耶律安端撥轉(zhuǎn)馬頭,朝谷口絕塵而去,契丹騎兵陣勢雖亂,但一旦下定決心要走,快馬大刀卻也不是晉軍能輕易拖得住的,扔下兩千多具尸體,契丹騎兵且戰(zhàn)且退,朝谷口涌去,只剩下沒馬的漢軍步兵,還在與晉軍浴血奮戰(zhàn)-----在耶律安端心中,反正他們也只是壁虎的尾巴,漢人命賤,死了一茬,很快又會長出一茬,完全沒有必要為了他們損折寶貴的契丹鐵騎。
當晉軍騎兵沖入戰(zhàn)場時,契丹漢軍終于放下了武器,停止了無望的反抗,郭威緊緊地跟在劉知遠身邊,心中卻是百味雜陳。
這正乘勝是追擊的大好時機,劉知遠卻牢牢地控制騎兵的進攻速度,沒有揮軍沖擊已經(jīng)不堪一擊的契丹騎兵后軍,這或許是出于大將的謹慎,或許是中原騎兵與契丹騎兵作戰(zhàn)的通例----面對處于優(yōu)勢的游牧民族騎兵,漢族騎兵一般都對追擊這種戰(zhàn)術(shù)很小心,因為一不小心,脫離步兵的騎兵就很容易被來去如飛的游牧騎兵合圍,但這是在山谷里!耶律安端就算有心要設伏,兩邊都是大山,他的騎兵能上山設伏?史弘肇廢盡心機,才找了一個可以藏騎兵的山坳,但僅僅三百騎兵就將山坳擠得滿滿的,地形不熟,急切之間耶律安端去那里找山坳來設伏?!
大隊騎兵越過史弘肇的步兵,郭威眼角的余光看到一身金甲的史弘肇下了馬,開始讓軍士生火,他們不打算參與追擊了!
騎兵在劉知遠的親自指揮下,慢慢地壓縮契丹騎兵,就像將一群雞趕向谷口,但不打算殺雞,郭威心中越來越冷,“養(yǎng)寇自重”四個字掠過心頭,他終于明白了,為何對全殲敵軍最重要的谷口,僅有三千精騎,而且還是注定不會拼盡全力的白承福吐谷渾騎兵,在劉知遠不緊不慢的驅(qū)趕中,契丹人有足夠的時間,足夠的兵力將白承福的三千騎兵堆死,而白承福當然不會把倚為根本的精兵全部送在和他沒多大關(guān)系的規(guī)復中原大業(yè)之中,多半會保存實力,讓契丹人潰圍而出,而戰(zhàn)場縱敵,是殺頭的大罪,鑒于白承福的特殊身份,這罪可治可不治,就看上司劉知遠怎么想了。
一切都在劉知遠的算計之中,想起軍中流傳的白銀馬槽的故事,郭威的心在收緊,離谷口越來越近了,北風好像越來越大了,他渾身一顫,機伶伶地打了個冷戰(zh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