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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聲還在繼續,迅疾而猛烈。
薛錦鋮勒住馬匹,劍鋒一轉,徒然調轉馬頭。
他已經和那位老先生約定好了,如果還來得及,請務必帶走阿陽,收他為徒。
剩下的,他自己可以解決。
“哈,想不到你就這樣殺了自己的親弟弟啊。”眾多的使徒中,突然有一個森冷的女聲傳了出來,“我以為向婉的孩子會向她一樣,是個傲骨,沒想到你居然是一個在亡命的時候棄自己弟弟于不顧的窩囊廢。”
向婉?!薛景陽瞳孔驀然放大,再也按捺不住,他向前了一步,想要看清楚這些使徒的面貌,然而他還未接近一丈,無形中忽然有一股力量制止了他,把他隔離在了外面。
無法靠近,薛景陽只能置身事外,去看眼前所發生的一切。
這時,所有的人目光都聚集在了騎在馬上的那位男子身上。
薛錦鋮滿眼殺氣的怒視著那名紫衣女子,道:“是又如何?生死關頭,當然是先保住自己的命要緊。”
“好一個自己保命!”女子大笑,從馬上翻身而下,“我看你是想保你弟弟的命吧?只可惜你的手段太過拙劣。”
被點破了秘密,薛錦鋮悚然動容,但仍盡量保持著沉靜,他平定了片刻,才說道:“鷹羽教怎么說也是正道門派,然而你們卻趕盡殺絕之事,向婉作為叛徒,你們已經取了她的命,為何不肯給我們留條活路?”
女子冷眼看著他,回道:“我們也只是奉命行事,你不必再問,但我不妨告訴你,為何我們一定要取你娘親性命,你娘是鷹羽教的殺手,她的命本就該一輩子都懸在刀尖上,但她卻做了與自己身份完全相反的事,要殺她的不是我們,而是教規。”
“叛逃鷹羽教者,格殺勿論。”
帶著殺氣的話音方落,遠處便又有一名屬下縱馬而來,馬蹄揚起塵土,他匆匆下了馬,跑到為首的女子面前耳語了幾句。
“墨云觀的人?”女子的目光驀然轉向薛錦鋮,眼中寒芒掠過,“此事當真?”
“錯不得。”屬下恭謹回道。
女子眼中登時殺意浮起,她不耐煩地抬手示意屬下退下,對薛錦鋮說道:“好啊,你居然能請出墨云觀的人來插手此事,也是了不得。”
她說著,嘴角浮起了鋒銳的笑意:“既然你請了墨云觀的人保了你弟弟,選擇自己留下來,那就是準備好跟我們走了。”
薛錦鋮:“不錯,我是請了墨云觀的人來保住他,但我也不會跟你們走的。”
請了墨云觀的人?
大腦在這一瞬叫囂了起來,薛景陽楞怔在原地,眼睛怎么也無法再從薛錦鋮的臉上離開,那個受了傷的男人,此刻正手執長劍,成了眾矢之的。
心中有一個聲音在不斷地提醒他,重復著告訴他,眼前這個他曾經揚言要殺死的男人,當年拼了最后一口氣也要護住他。
“你跟那天師是什么關系?”女子一語置之,像是忽然懂了什么似的,她道,“難怪,難怪。看樣子,你這劍法也是他傳授的吧。”
薛錦鋮沒有說話,他知道自己絕無可能是眼前這女子的對手,但只要能引住她的注意也就足夠了,他要做的,也只有這些。
“那么今日,就讓我來領教一下墨云觀的道法是否配得上‘天下第一道’吧!”女子話語未落,手中寒光徒然出鞘,不過眨眼之間,無數的白光在落日下流動交錯,劍氣縱橫披靡。
薛錦鋮橫出一劍,拼死相抵。初出茅廬的他,哪里學過什么道法,只是跟著老先生學了一段時日的劍術罷了。
無休止的殺戮直到冷月從群山后升起。
薛景陽始終無法接觸到這些人中的任何一個,他被隔絕在了外面,唯一能做的,就是冷眼旁觀這一切。
但是他無法做到袖手旁觀,他無法親眼看見薛錦鋮就這樣倒在了他的面前。
那些真相,他一直不曾問出口的問題在這一刻終于給了他答案,原來他們之間的藩籬,不過是因為自己的高傲和要強,他希望薛錦鋮能主動為自己當年的所做作出解釋,為此從未過問。
原來,當年收留自己的那位老人,是薛錦鋮提前安排好的,原來,把年幼的弟弟扔下馬背,不過是想獨自一人面對鷹羽教的教徒。
作為兄長,他背負的實在是太多了。
明明只要他們之間的任何一方先開口,也不會換的如今這樣悵惘的收梢。
沉滯了經年累月的死結,終于在歸于塵土之前,解開了。
他的諒解來的是這樣遲。
“哥!哥!”薛景陽沒有辦法再去冷靜思考,他不顧一切的想要阻止那些刀劍相繼插入薛錦鋮的胸腹,呼嘯的風從他的指縫間穿過,他什么也沒有抓到。
薛錦鋮手中的長劍反射出了淡淡的光華,血順著凹槽濺在地面。
已經二十多年未曾叫出過口的稱呼,在此刻倒也顯得不那么生澀了。
薛錦鋮倒在地上,他微微翕動嘴唇,眼神怎么也無法再聚攏,血沫從他的口中不斷溢出,淹沒了他最后的呼喚。
“阿陽……”
阿陽,你要好好長大啊。
然后,他便如釋重負的閉上了眼。
“哥!哥……”心中的最后一根弦終于崩斷,薛景陽頹然跪倒在地上,任憑淚水從眼底如狂潮般涌出,“你為什么要這么做!為什么?!我的命不需要任何人來施舍!”
薛錦鋮沒有給予他任何的回應,哪怕是一句虛浮的話語。
他失控的咆哮著,為自己的無能而感到羞愧難耐,他沒有辦法阻止眼前的一切,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群鷹羽教的弟子把倒在地上的薛錦鋮帶走,而自己則在一旁束手無策的哭泣。
他想追上去問為什么,但重新籠罩上來的黑暗告訴他——結束了。
噩夢結束了。
他睜開雙眼,入目的依舊是那片黑沉沉的牢籠,但是眼角滲出的淚提醒了他,那不是做夢,是君長川用八神瘴讓他看到了當年的真相。
他張了張嘴,喉嚨干澀的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嘴巴翕動了半晌,皸裂的唇瓣終于碰合在一起,如夢囈般吐出了一個字:“哥。”
他說的很輕,輕到不留任何余音,但是很沉,沉的讓他快要喘不過氣。
手指在漸漸絞緊,薛景陽神思渙散的望著頭頂,腦海里不斷浮現出方才的那些場景。
薛錦鋮失蹤的這些年,沒有人知道他經歷了怎么樣的跌宕,他是怎么從鷹羽教手中活下來的呢?
薛景陽不敢去想,他感覺喉中有難以下咽的哽塞,凝噎了半晌,不過喉頭一松,便爆發了出來。
他瑟縮成一團,失聲地哽咽,那種感覺像是一直墜入了深不見底的幽潭,寒意透骨,凋敝凄清,遠遠超過了他所能承受的極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