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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勢必要依附一個男人,不是?丈夫,就是?兒子。扶丈夫登皇位大概是?最愚蠢的決定了,他日后?必然會有三宮六院,也必然會悄悄將你架空,然后?把你害死。你唯一的選擇,就是?扶持兒子。”
“你姓李,只能嫁給武家。除非你打算收養別人的兒子,然后?等養子長大了,一舉將你推翻,迎接自己的親生父母入宮。”
李朝歌不答,反問:“為什么不能是?顧明恪?”
“因為朕不同意。”女皇回身,冷靜而殘酷地看?著她,“朕并非善人,大禹都抵抗不了家天下的誘惑,朕為什么要將帝位傳給一個和朕無?關的孩子。朕必須保證武家的安全?,朕活著時什么都好說,一旦朕死了,武家稍有不慎就會滿門皆亡。唯獨帝位上坐著武家的孩子,才可保證武氏代代安穩。若是?你和顧明恪登上皇位,你告訴朕,你們的孩子,姓什么?”
李朝歌默然許久,她不認同女皇的想法,但是?她須得承認,女皇說的是?現實。
李朝歌在民間朝中風評都很好,但所?有人見?了她,都暗暗提示她營救李懷,根本沒有人想過擁護她,即便她的能耐遠高于李懷。就像男人理解不了女人生孩子有多?痛,女人理解不了男人為什么要三妻四妾,位置不同,永遠不會共情。
女皇這么要強的人,都不得不承認,她能坐穩帝位,并非因為手段多?么高超,名望多?么深厚,而是?因為她是?李懷的母親。那些臣子看?她,就像看?一個年老?貪權的老?母親。民間家主死后?,寡婦代兒子主持家業亦很常見?,女皇在天下臣民心里,就是?這樣一個角色。
帝制時代,皇帝是?最不重要的一環了,就算皇帝是?個傻子,有臣子在,一樣可以治國。永遠不要期望臣子會為了國家好而按才干挑選國君,他們看?重的,唯有江山穩固,中庸平穩。
李朝歌不可能和平地通過繼承登基,而要通過不和平手段,必然需要當權者的強力支持。
女皇似是?勾動了心緒,難得說了很多?話:“古往今來那么多?太后?,唯獨朕捅破這層窗戶紙,掀開?珠簾當了皇帝。想以女人身份在這個男人的世界里占有一席之?地,就只能比男人更狠毒。如?果你站在朕的位置上,你重情重義,不忍心趕盡殺絕,甚至講究公正?道義,那你從一開?始,就當不了皇后?,稱不了皇帝。”
李朝歌設身處地地想了想,發現如?果她是?女皇,她確實走?不到女皇這一步。莫說十年布局廢帝自立,僅說前面?宮斗,李朝歌就受不了了。
但是?,李朝歌依然無?法認同女皇對?于王權的想法:“既然當了君王,就要為腳下千千萬萬百姓負責。酷吏逼供,監聽群臣,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真?的是?為國家好嗎?”
“那你覺得什么是?為國家好?”女皇看?著李朝歌,像是?看?一個理想的近乎天真?的孩子,“大同社會只存在于傳說中,現實上,每一位有為之?君都要殺很多?人。你以為你父親就仁義道德嗎,他也殺了不少人,只不過不是?以他的名義。唯有用鮮血威懾住天下,才能讓各地節度使安分守己,不敢屯兵自立。殺一小部分人,就可以讓天下按部就班,不生戰亂,拯救更多?性命,這才是?為國家好。”
所?以,女皇依然不覺得她重用酷吏是?錯的,在女皇這個位置上,她只能如?此。李朝歌和女皇誰都無?法說服誰,這是?她們無?法調和的政治分歧。
“朝歌,醒醒吧。”女皇拖著華麗尊貴的冕服,走?上帝座,說道,“如?果一個皇帝不舍得殺人,那他一定是?個昏君。至高者,無?欲則剛,自古以來有為之?帝皆是?孤家寡人,只有昏君,才沉溺于情感。你狠不下心,不能割舍掉無?用的東西,就不能站到高處。現在朝野內外安穩,不過是?因為李懷還活著,他們都等著朕死了,然后?擁立李懷。朕若是?將皇位傳給你的孩子,必然要頂著巨大壓力,商人尚且無?利不起早,朕身為一國之?主,為什么要這樣做?”
女皇的意思很明白,女皇可以選擇她,但李朝歌必須投桃報李,保證下一代是?武家的子嗣。她必須割舍掉無?用的親情、愛情、軟弱、憐憫,成為一個冷酷無?情,一切只以利益為先的所?謂“君王”。
李朝歌沒回答,女皇就慢慢等。然而等待的時間比預料久,女皇感到些許不耐:“你想明白了嗎。”
“我明白了。”李朝歌抬頭,她像是?突然領悟了什么事情一般,身姿放松,雙眼清明,身上仿佛流淌著一股至清至純的靈氣,“我所?追求的公道正?義,在你們眼里一文不值。曾經父親是?,如?今母親您也是?。但我依然想說,為君者,不意味著可以享受特權,也不意味著高人一等,只意味著有這個榮幸為百姓做事罷了。顧明恪是?我的夫君,我愿意與他榮辱與共,同生共死。圣上的厚愛,我只能辜負了。”
李朝歌說完,根本不看?女皇的反應,自己轉頭就走?。她走?出大業殿,隆冬寒風中帶著雪粒,迎面?撲來。李朝歌抬眼望向遠方的佛塔樓闕,覺得自己從未如?此平靜過。
她知道自己今日必然得罪了女皇,但是?那又如?何,她終于將心里話說出來了。無?論后?續發生任何事情,她都不后?悔。李朝歌突然很想見?顧明恪,她提著衣擺,快速往宮門外跑去。
女皇站在高高的宮殿里,看?著李朝歌跑向外面?,義無?反顧,神采飛揚,仿佛奔向的是?自由。女皇不由想起方才,她和顧明恪的對?話。
她問顧明恪:“你不愿意,但是?你怎么知道,李朝歌不愿意呢?”
顧明恪似乎輕輕笑了下,篤定道:“她不會。”
到了李朝歌這里,她也想都不想地說,他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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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明恪從皇宮出來后?,徑直回了公主府。他從前總覺得公私分明,私人感情不能,也不應該影響公務。但是?今天他發現自己錯了,血肉之?軀不是?機器,沒有人能將感情完全?抽離。
于是?顧明恪給自己放了假,他都被?逼和離了,還上什么衙。不去了,回家。
公主府的侍女發現今日駙馬竟然早回來了,十分驚詫。她們上前侍奉,小心翼翼問:“駙馬,外面?發生了什么事嗎?”
要不然,向來守時嚴謹的駙馬為什么會提早退衙?
顧明恪沒回答,他說:“沒什么。你們拿茶具過來,現在生火,等她回來時茶味剛好最佳。”
侍女們越發驚訝:“駙馬,您怎么知道公主會回來?”
顧明恪面?容白皙,眼眸濯如?墨玉,整個人姿態從容而舒展。他看?向窗外寒冬,低沉但確定地說:“她一定會回來。”
侍女們搬來泥爐,盛上水,精巧的壺蓋咕嘟作響。水泡翻滾到上面?,顧明恪舀了泉水,輕緩澆到水面?上,氣泡又重新沉下去。直到再次翻滾,水面?浮珠,聲若松濤,他才把泥爐提起來。
外面?傳來侍女們驚訝的問好聲,顧明恪眼神不動,繼續洗茶。李朝歌從侍女們口中得知顧明恪也回來了,而且正?在花廳里烹茶。李朝歌進入花廳,掀衣坐下,面?前正?好放了一盞熱茶。
顧明恪說:“火候剛好。”
李朝歌端起茶杯,看?了看?桌上兩套茶具,挑眉問:“你特意在這里等我?”
“嗯。”
李朝歌握著茶杯,緩慢轉動:“可是?,你怎么知道我會拒絕?”
“就像你知道我不會同意一樣,一個道理。”
李朝歌沒有再問,低頭緩慢啜茶。一盞茶喝完后?,顧明恪將茶具收起,問:“你為什么不答應?”
李朝歌撐著下頜,隨意靠在窗前。屋外暖融融的陽光灑在她身上,像是?給她鍍了一層金邊。
李朝歌悠悠道:“若是?我追求的東西需要以這種方式拿到手,那不要也罷。”
“你不怕我后?悔?”
李朝歌因為顧明恪拒絕了女皇,但萬一,顧明恪反悔了呢。
李朝歌輕笑一聲,偏頭,眼眸含光地看?著他:“我相信你,不問因由,不論過去未來。”
顧明恪心中仿佛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一時竟不敢看?李朝歌的眼睛。顧明恪垂眸收拾茶具,讓侍女將泥爐搬走?。
烹茶喝的就是?雅致,喝完一盞絕不續杯。但李朝歌欣賞不了這種文雅,說道:“火都生起來了,喝一盞就撤下去多?沒勁。拿酒過來,還是?燙酒比較起勁兒。”
顧明恪無?奈:“哪能用烹茶的爐子燙酒,會壞了味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