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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改朝
春深景明, 朱門錦繡。回廊蜿蜒相連,侍女們穿著襦裙半臂,叉著手快步行走在庭院中。清風吹過, 窗戶上的竹簾輕輕晃動,幾片紅色花瓣落入窗宇, 有一瓣正巧掉在胭脂上。
一只纖細的手用筆沾了胭脂,細細在眉心描繪。李朝歌一邊畫花鈿, 一邊和顧明恪約法三章:“按照我們之前的約定, 未和離前你要扮演我的駙馬, 在外不得拈花惹草, 損害我的名聲;在內要交好皇族公卿, 營造盛元公主府的友好形象。在皇宮設宴時, 你還要以駙馬身份隨我赴宴,不得苦大仇深,不得陰陽怪氣, 必要時進行一定的身體接觸, 務必在女皇和親戚面前塑造我們夫妻感情良好的假象。作為報答,等和離后,我會給你豐厚補償,金銀財寶、高官厚祿、美酒佳人, 任你挑選。你還有異議嗎?”
“沒有。”
筆尖上的顏色沒了, 李朝歌一邊說話,一邊去胭脂盒中潤色:“好。今日女皇在明堂設宴, 文武百官、內外命婦都會到場。這是女皇登基后第一次盛宴, 意義非凡,不容有失。我作為擁立女皇的公主,今日一舉一動都會被人盯著, 所以,等出去后你要好生扮演駙馬,審視奪度,隨叫隨到,特定場合下無條件配合我?!?
這回后面許久都沒有應聲。李朝歌調胭脂時,外面一陣花雨落下,正巧有一瓣落到李朝歌眉心,沾到了未干的胭脂上。李朝歌皺眉,換了根細筆,想要將眉心上的花瓣拂下去。
她好容易畫好了妝容,萬一額紅暈染開,臉上的妝就得重畫。宴會時間快要到了,再化妝恐怕來不及。
李朝歌正小心翼翼撥動花瓣,鏡子中走來另一個人。顧明恪停在她身后,拿起剛才那支筆,在胭脂上暈了暈,說:“別動了,一會該弄花了?!?
顧明恪說完,俯身,抬筆撫上她眉心。李朝歌眉尖一挑,下意識要后退,被顧明恪按住肩膀。
“別動?!?
李朝歌僵硬地頓住,她坐在圓凳上,后背微微后仰。這個姿勢極其考驗腰力,李朝歌堅持了一會,覺得有些?酸。但是顧明恪現在彎著腰,正停在她身前。她朝前也不是靠后也不是,李朝歌正不知如何是好時,顧明恪按在她肩膀上的手抬起,輕輕扶在她腰后。
春日衣衫輕薄,隔著薄薄的細紗,李朝歌能感覺到顧明恪微涼的手掌,修長的手指。他?手指看著纖細,但頎長有力,放在她腰后,幾乎把她整個腰肢都攏住。
顧明恪的手掌極大地分擔了李朝歌腰上的壓力,但李朝歌反而更僵硬了。她本能要掙扎,顧明恪清清淺淺道:“安靜。再動畫歪了,赴宴就要遲了。今日是女皇第一次設宴,你這個嫡長公主若是遲到,恐怕說不過?去。”
李朝歌被迫僵住。她抿著唇,一抬眼就能看到顧明恪英挺的眉,清冷的眼。他?眼睫毛微微下斂,正認真地看著她,李朝歌對這樣的距離感覺尷尬,她移開目光,落在顧明恪形狀優美、色澤薄涼的唇上。
她先前覺得盯著他?的眼睛看很像圖謀不軌,現在盯著他?的唇,似乎更可疑了。李朝歌都能感覺到顧明恪的呼吸,她眼睛實在不知道放在哪里,亂瞟了一會,試圖找回主導權:“你在干什么?”
“幫公主畫花鈿?!?
“我知道?!崩畛杪曇魟倓偡糯?,呼吸就全打在顧明恪脖頸上,李朝歌不由轉小,壓著嗓音質問,“我自己會畫。你為什么突然過來?”
那張薄唇微微動了,聲音清冷悅耳,和他?的人一樣有辨識度:“既然要做戲,那就認真些?。女皇和眾人又不是瞎子,出去了才裝恩愛,他?們怎么會看不出來?外面還有侍女呢,你入戲些。”
李朝歌反而成了被教訓的那個。李朝歌抿著唇,十分憋悶。顧明恪又換筆,沿著花鈿外沿描邊。他?的手極穩,那么細的筆尖,他?的手腕還懸空著,竟然從頭到尾一筆勾完,沒有絲毫卡頓顫抖。
顧明恪滿意地放下筆,說:“好了。時間不早了,走吧?!?
顧明恪畫眉后,就收回手,退后一步走出殿外。李朝歌扶著梳妝臺慢慢坐好,她回頭,看著鏡中明艷嫵媚、栩栩如生的梅花妝,幾乎以為剛才是自己錯覺。
他?在干什么,她又在干什么?
今日女皇設宴,皇城前車馬塞道,水泄不通。各家奴仆堵在一起,彼此呼喊著讓路。這時候一隊儀仗從后駛來,不偏不倚走在路中,頗為橫沖直撞,奴仆們正要罵誰家的馬車不看路,一回頭看到車上的標志,全部噤了聲,乖乖讓路到兩邊。
李朝歌和顧明恪的馬車就這樣一路通行駛到明堂外。李朝歌下車,宮門內侍看到,慌忙跑過?來:“奴參見盛元鎮國公主,參見駙馬。兩位隨奴婢來?!?
李朝歌和顧明恪對太監頷首,相攜走入宮中。明堂是女皇新修的建筑,高百米,共三層,底層四方,象征四季,中層十二邊形,象征十二時辰,上層二十四邊形,象征二十四節氣。中層是圓蓋,上筑九條金龍,上層頂端矗立著一只鳳凰。鳳凰通體?黃金,振翅欲飛,引吭高歌,遠遠看著如同神跡。
鳳凰立于龍上,很符合現在女皇當政的氣象。
天子坐明堂,女皇為了這個象征天子德行、卻無人知道具體模樣的明堂耗資巨靡。女皇從她還在當皇后的時候就讓人修建,耗時近兩年,今年終于竣工。洛陽號稱萬佛之都,遠在城外就能看到城中佛塔林立,高雅圣潔,但是現在,天后修建了明堂,比佛塔還要高大顯眼。如今洛陽百姓一抬頭,最先映入眼簾的就是明堂。
女皇對她的杰作非常滿意,又稱之為萬象神宮。
今日是明堂第一次公開亮相,女皇十分高興,下令京城公卿駙馬、王侯將相及五品以上官員,全部攜家眷到場慶賀。
萬象神宮天威煌煌,宮人疾步在交錯的走廊上,在明堂的映襯下渺小如螻蟻。明堂外,春風四月,草長鶯飛,清風拂過?柳稍,涌起一片綠意。
風翻碧浪,李朝歌和顧明恪兩人聯袂而來。李朝歌穿著淺綠下裙,淡紅色上襦,胸系紫色絲絳,臂間挽著同色披帛。顧明恪穿著青色長袍,外面罩著白色外衣,遠遠看去,宛如把春天穿在了身上。
李朝歌為了這一身衣服頗費了心思。她身上父孝未過,不能穿鮮亮的顏色,但如果穿著一身白來參加女皇的宴會,女皇嘴上不說,心里肯定會不高興。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皇帝已經是女皇,李朝歌給前面的皇帝戴孝,就算那個人是她的父親,女皇也會礙眼。
李朝歌選了又選,最后挑了一身淺淡但又不失禮的衣服,如果別人問起,她就說為了素雅。顧明恪就好多了,他?本來就顏色冷,穿著淡色出門,根本沒人懷疑。
李朝歌和顧明恪走在去見女皇的路上,途中李朝歌再一次和顧明恪申明:“注意行為,謹言慎行,必要時……”
“和你做出恩愛姿態?!鳖櫭縻〉由侠畛璧脑?,“你這一路上已經說了好幾遍了,我知道?!?
李朝歌聽后并不覺得放心,現在的顧明恪總讓李朝歌覺得難以捉摸,李朝歌特別怕他?做出一些?奇怪的舉動。
李朝歌壓低聲音,正要提醒他?不許做多余的事?,突然身側的袖子被握住。李朝歌眉毛抽了抽,沒錯,就是這種多余的事?。
李朝歌還沒說什么,顧明恪就低頭,拂去她發?髻邊的一枚碎花:“看路,前面有人來了。”
李朝歌抬頭,果然看到前方迎面走來一群人。李朝歌收斂起神色,冷淡看著他?們。
來人絲毫不被李朝歌的冷漠影響,依然笑著迎上來,熱絡道:“朝歌,駙馬,你們終于來了。兩位可真是大忙人,我們等了許久,可算把你們兩個等到了?!?
李朝歌聲音平靜,不遠不近地給這幾人問好:“獻王妃,魏王。”
來人正是女皇的長嫂獻王妃武孟氏,和武孟氏的二兒子武元慶。女皇同胞姐妹三人,唯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兄長武宏,已于去年去世。人死后,做過?的壞事似乎就變淡了,被人記住的更多的是好處。天后稱帝后,大肆分封武家眾人,連有宿怨的兄長也一并封王。
女皇封武宏為獻王,兩個侄子一個封梁王,一個封魏王。武孟氏作為武宏的遺孀,享受獻王妃的尊榮?,F在,和武孟氏一起過來的,就是魏王武元慶。
武孟氏看著面前光芒璀璨的女子,心里多少有些?可惜。她笑道:“朝歌,你太客氣了,我們一家人,還這么見外做什么?你叫我舅母就好了?!?
李朝歌對此只是疏離地笑笑?:“獻王妃說笑了,禮不可廢?!?
武孟氏難掩失望,她拉武元慶過?來,說:“我遠遠就看到你們了,你們表兄妹年紀相仿,正應該多親近親近。元慶,來見過?表妹。”
武元慶被武孟氏拉到前面,他?眼睛滴溜溜轉,卻有一種油頭粉面之感。武元慶給李朝歌執禮:“朝歌表妹。”
李朝歌面無表情地看著她:“魏王,我的封號乃是女皇賜名,高宗加封,遑論我還有官職在身。公開場合時,請稱呼我封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