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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依恬問我是不是把她當成霏霏的時候,我剛開始還以為,她是受到霏霏的挑撥之后心里不舒服,才對我說出這樣的氣話。但是多說幾句之后,我才意識到,原來早在霏霏挑撥之前,從依恬得知我讓她練的曲子是從前霏霏練過的、從她得知我送她那把小提琴的來歷的時候,她就已經這么懷疑了。
把誰當作替代品這件事,等于是抹煞了一個人的獨特性,這是很嚴重的指控。因此,聽到依恬這么指控我的當下,我真的有些生氣。
但我真的沒有嗎?
我已經很久沒有去回想過往,但是,和依恬告白后的當天晚上,我在淋浴的時候,零星回憶就這么自然而然的浮現腦海。
最初的記憶,是一條門縫,亮晃晃的。
那是我第一次以「偷窺者」的視角站在我家琴房的門外邊,理由是,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那么難聽的鋼琴聲,我想知道是誰在我家彈琴。我確定不是張書蕓,那時十歲的她已經開始練李斯特的「鐘」了。
然后,我在那條亮晃晃的門縫里看到一個小女孩,齊眉瀏海、耳下三公分的短發,沒有一點綴飾的發型,搭配白凈好看的五官,讓我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尤其那雙盯著琴鍵的圓眼睛,和身旁百葉窗透進的陽光一樣明亮。
她正在彈的是剛入門的哈農練習曲,彈得零零落落。我不懂她為何彈著那么難聽的東西,卻可以彈得那么開心。
「張書雋,你在做什么?」張書蕓忽然在我身后出聲,我趕緊掩上門。
「想進去就進去啊!干嘛偷偷摸摸的……」
「又不能練琴,進去干嘛?我要上樓了。」我扭身步上階梯,腳步卻一滯,叫住了正要進琴房去的張書蕓。「姊,她是誰?」
「隔壁剛搬來的新鄰居,好像只有母女兩個人。她媽媽今早有事出門,不放心她一個人在家,所以拜託我們照顧她。對了!她年紀比你還小耶!都還沒上國小……」
「她叫什么名字?」我打斷她。
「她叫恬恬,哈哈!是不是很可愛?叫小恬恬更可愛……」
「我說,名、字。」我不耐的加重了語氣。我才不想那樣叫別人。
「我想想……」張書蕓仰起臉,眼球轉了一圈。「依恬,」點頭。「嗯,她叫依恬,姚依恬。」
從此以后的幾乎每個周末,我都能聽見從琴房傳來依恬的琴聲,同時,聽見她快速的進步著。
雖然如此,我和她互動的機會并不多,只有偶爾她留在我家吃午飯的時候。然而,這樣的機會,也總是輕易的被我搞砸……
「媽,我跟你說!莫札特的c大調小奏鳴曲,就是那首……」張書蕓哼著那耳熟能詳的曲調。「恬恬才學琴一年多,現在已經能彈好這首了,超厲害的!」
「喔?那首我記得是書蕓你小一的時候鋼琴縣賽的自選曲吧?恬恬剛好今年也是小一,看來你們程度差不多喔!」
「但我記得我那時候練這首練了好久,還練到生氣,恬恬卻可以從頭到尾彈得笑呵呵的,我真佩服她……」
被張書蕓和媽媽猛夸讚的依恬在一旁笑得挺得意的。
我想參與話題,卻不知如何參與。
「怎樣叫彈得好?」我看向張書蕓。「能夠彈到縣賽第一名的水準,」再看向姚依恬。「和自己在家里隨便彈彈的水準……差很多吧?」
氣氛凝結一會兒,張書蕓立刻氣急敗壞瞪著我道:「你什么意思嘛?見不得恬恬好啊?」
「我是在夸你程度好欸,你生什么氣啊……」
「你哪里在夸我?你根本是在羞辱我分辨不出程度好壞!」
「你彈的十次里有九次是完美的,她彈的十次里才有一次是ok的,還按錯最后一個音,這樣叫彈得好?」
「什么十次才ok一次?是你不懂鋼琴好不好!不要只會用『有沒有按對琴鍵』來衡量一個人的程度!」
「不然把以前你比賽的錄影拿出來看啊!叫姚依恬聽聽看,她也會說你彈得比較好。」
「你別把恬恬拖下水!」張書蕓一把拉過顯然有些不知所措的依恬。「恬恬不要理他,他是拉小提琴的,跟我們不同卦。」
事后回想,我才發現,其實我的話語間早已透露,一直以來我是多么專注在聽依恬彈琴。
我的日子里充滿她的琴聲,但她的日子里,并沒有我的,甚至,沒有我這個人。
我不知道該如何參與她的生活。我不得其門而入。有鋼琴、有張書蕓,她的生活似乎已經什么也不缺,再也沒有空間容納我。
我們,就這樣維持著單向的交流,好久,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