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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平公主張了張嘴,一雙手用力捏著椅子扶手,艱難的吐出了幾個字來:“那是自然。”
“老四媳婦,既然你母親也覺得杜姨娘提升為平妻這事情沒問題,我想這事兒便不必再來討論了。”柳老夫人笑瞇瞇的望了柳四夫人一眼:“以后青蓮院里就有兩個柳四夫人了,你可要習慣著些。”
柳四夫人身子搖晃了一下,額頭上汗涔涔的一片,她抓緊了衣袖,喉間發出了一種奇怪的聲音:“回母親話,我知曉了。”
安平公主瞧著女兒這神色,雖然心中很是同情她,可卻還是在暗自罵她蠢貨,自己本來是想來替她伸張正義的,沒想到來了這里反而被堵得沒話好說。她微微閉了閉眼睛,朝柳老夫人笑了笑:“聽說那杜姨娘沒了父母親,乃是一個孤女,也怪可憐的,能不能將她喊出來讓我與她說幾句勉勵話兒?”
柳元久聽了一驚,這安平公主素來便是飛揚跋扈的一個人,她怎么會忽然就這般好心了起來?指不定等了杜姨娘出來,她喊著婆子故意去撞杜姨娘的肚子也說不定——她有什么事情做不出來?
想到此處,柳元久彎腰行了一禮:“公主如此賞識若蘭,元久代她領了心意,只是她現兒身子沉重,不便出來見客,還請諒解。”
安平公主見柳元久一雙眼睛炯炯的盯住自己,臉上凈是戒備的神色,心中大恨,瞅著他咬了咬牙:“元久,何必如此寶貝著一個姨娘?”
“不是元久寶貝姨娘,杜姨娘身子虛弱乃是實情。”柳老夫人不徐不疾的開口了:“她剛剛回京城那一日,人憔悴都我不忍心看了,這才將她挪到我碧紗櫥里靜養著,這些天全力將養著,臉色才逐漸好轉了些。公主的好意我替她領了,今日便不出來拜謝了,等著生了孩子以后,湯餅會上讓她抱著孩子來給公主磕頭謝恩。”
柳老夫人心中贊了一身柳元久,兒子竟然與她想到一塊去了,安平公主喊杜姨娘出來,還不知道有什么鬼把戲,現在杜姨娘身子沉重,可禁不得磕著碰著。
安平公主見這母子倆說得滴水不漏,自己也不好強求,只能勉強笑了笑:“既是如此,那我便等著湯餅會上見見這位新升的柳四夫人了。”
柳四夫人呆呆的望著安平公主的背影漸漸遠去,楞在那里好半日說不出話來,她怔怔的瞧著大堂上的柳老太爺與柳老夫人,目光再掠過柳元久的臉,一種悲憤的心情油然而生,他們是一家子,聯合起來對付自己!現在連母親都沒辦法來挽救這件事情了,自己也只能默默的接受了。
她沒有再說別的話,只是靜靜的轉過身去,一步步的朝著玉瑞堂的大門口走了過去,門簾兒晃動,冷風鉆了進來,將玉瑞堂里眾人的衣裳角兒掀了起來,不住的飄搖。
“元久,你去瞧瞧若蘭罷,她今日還正在向我問起你明年的升遷問題,我只說不知道,你自己將那喜訊兒去告訴她!”柳老夫人笑得一雙眉毛彎得像弓一般,瞧著柳元久的眼神里充滿了驕傲。
柳元久嘆了一口氣:“母親,這可不一定是好事。”
柳老太爺在旁邊“唔”了一聲,摸著胡須緩緩道:“既然皇上予以重任,你就只管慢慢去做,當年我受了太傅之職,也覺得甚是提心吊膽,這么多年還不是平平安安的熬了過來?元久,做事不能瞻前顧后,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你在這個位置了,就只需好好的做,用心去做事,定然會有回報。”
“元久領父親教誨。”柳元久向柳老太爺行了一禮,邁步往后邊主院走了過去,柳老太爺瞥了一眼他的身影,微微嘆了一口氣:“老四著實謹慎了些。”
“這官場上可不要謹慎行事?”柳老夫人很是滿意自己的兒子,嘴巴笑得合不攏來:“元久以后定然還會步步高升,我怎么便覺得皇上十分中意他。”
“這個也很難說,他三元及第,正六品入職,本該是翰林編修一路上去,放外任也不過兩三年便回了京城,可皇上卻將他扔到外邊九年,不聞不問,即便我上奏折暗示,他也揣著明白裝糊涂,半句回音都不給,直到今年才給了句準信,說會調他回京,可沒想到竟然是如此重用!”
昨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按著大陳皇朝的舊例,這日是小年,也是各處官邸關門的一日,京城的官員們和外地來京述職的官員們都要去吏部領取自己的派遣文書,看看自己來年究竟是留任還是升遷。
昨日柳元久去了一趟吏部,卻領到了兩份文書。
一份是調任他去做吏部侍郎,一份卻是升了他做戶部侍郎。
柳元久拿著那兩份調任文書,十分忐忑,向那一臉笑容的秦大人詢問:“秦大人,這……在下怎么會有兩份調任文書?是不是弄錯了?”
秦大人拱拱手道:“柳大人,恭喜恭喜,這可是圣上欽點,讓你領兩部侍郎之職,這可還是我大陳皇朝第二例!”
周圍傳來羨艷的目光,可柳元久卻沒有絲毫的興奮,他只覺得這是一種負擔,沉重得讓他幾乎直不起身來。走進主院的內室,崔西正拿了盆子出來倒水,見著柳元久走了進來,驚喜的行了一禮:“老爺,今日可算過來了。”
柳元久點了點頭:“姨娘可起身了?”
崔西抿嘴笑了笑:“起身了起身了!今日一早就聽著一只喜鵲叫個不停,還道是什么好事兒呢,原來是老爺要過來!”
因著柳老夫人將杜姨娘安置在這碧紗櫥,柳元久不方便總是過來,生怕柳老夫人會以為他過分寵愛杜姨娘了些,因此回京城幾日了,還沒有來碧紗櫥見過杜姨娘,今日是得了柳老夫人的恩準才敢進這后院,也難怪崔西會替杜姨娘歡喜。
走到碧紗櫥,屋子里還點著明燭,杜姨娘正坐在桌子旁邊,崔玉在替她梳頭發,見著柳元久進來,杜姨娘的一雙眼睛都睜圓了,臉上出現了一絲笑容:“元久,我今日還在問老夫人你的調任定了沒有,你卻過來了!”
“嗯,母親讓我過來瞧瞧你。”柳元久走了過去,銀花媽媽趕緊般來張椅子讓他坐了下來,柳元久望了望鏡子里頭杜姨娘的臉,微微一笑:“若蘭,你仿佛胖了些。”
杜姨娘羞澀的笑了笑:“每日里頭老夫人都要燉幾盅湯給我喝,還能不胖?”抬頭瞧著柳元久,她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期盼:“明年不用再放外任了罷?”
柳元久的臉色黯淡了幾分,杜姨娘看得心中有些慌,總覺得心上心下不踏實,攀了攀柳元久的衣袖:“莫非……還要離京不成?”
“放外任倒是沒有,只是……唉……”柳元久從懷里摸出了兩章雪白的紙放在梳妝臺上,杜姨娘伸著脖子看了看,那是官府專用的雪濤箋,還蓋有鮮紅的印章。
“崔玉,趕緊將燈撥亮些,讓我仔細瞅瞅。”杜姨娘拿起文書在燈下細細一看,喜出望外:“老爺……”
柳元久抬起眼睛,苦笑的看了一眼杜姨娘,在暖黃的燈光下,她的笑容十分歡快,那是一種實心誠意的笑容,他暗自搖了搖頭,若蘭還是太單純了些:“若蘭,你覺得這是好事情?”
“怎么不是好事情呢?”杜姨娘笑得一雙眼睛就如天上的新月:“這是圣上對你的看重,我覺得大陳皇朝應該還沒有誰會有這般殊榮。”瞧了瞧身邊的柳元久,杜姨娘很是驕傲,這便是她的夫君,真是美玉天成,無人可及。
“若蘭,你錯了。”柳元久搖了搖頭:“太祖時就有一位許大人,曾經一人領三部侍郎之銜,后來那位許大人也曾拜為太子少保,加官進爵累至封國公爺,最后卻被那太祖賜死獄中,滿門抄斬!”
杜姨娘聽得此話,也沉默了,這兩張文書是任命公函,柳元久被皇上欽點為吏部和戶部左侍郎,雖然這只是正三品的官職,可這吏部和戶部是六部里兩個重要部門,這樣算來柳元久可不比尚書要差。
“我總信奉做人要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像現在這種,突然平步青云般,讓我兩只腳仿佛著不了地。”柳元久面露憂愁:“看上去這兩份任職公函不知要羨煞多少人,可又有誰知這背后有什么勾當!”
杜姨娘柔聲說:“元久,你且不用如此擔憂,指不定圣上是看重你的能力,所以才叫你一人兼兩部之職的。你就安安心心的去做你的事情,內宅有老夫人照管著,也不用你操心。”
柳元久攬過杜姨娘,讓她靠在自己肩膀上,低聲說:“若蘭,你須知曉這世上有能力的人不止我一個,此次任職,不是有人在背后操持就是圣上應該別有用意,但事已至此,我們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停頓了一下,柳元久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杜姨娘的手:“你可知道否?方才安平公主來咱們府上了。”
杜姨娘心里一陣歡喜又一陣慌張,聽了柳元久這句話她便知道該是她升平妻這事情已經提上日程了,否則安平公主生性這么高,怎么會紆尊降貴的跑到柳府來。她盯著柳元久的臉,有些忐忑:“那事兒,”她停了停,小心翼翼的問道:“怎么樣了呢?”
“還能怎么樣?”柳元久笑著點了點杜若蘭的手心:“我那里有她加害你們的把柄,拿了那些出來,安平公主也沒話好說,就等著除夕那日去宗祠祭祖,順便將你的名字添到族譜里頭去。”
終于得了這個準信兒,杜若蘭忍不住伏在柳元久的肩頭,眼淚汪汪將他的衣裳都弄了個透濕,開始還是小聲哽咽著,慢慢的那哭聲越來越大,到了最后再也壓制不住,可又不敢放肆大聲嚎啕,那聲音便格外奇怪,就如在喉嚨口擠出來的一般,嘶嘶悲鳴著。
柳元久有幾分難過,他也知道杜姨娘從自己的正妻變成貴妾,中間有多少辛酸,這十五年來,她忍氣吞聲的在香蘭院里頭呆著,受盡排擠與白眼,確實過得不容易。他輕輕的拍了拍杜姨娘的肩膀:“若蘭,你想哭便痛痛快快的哭出來,這些年你受苦了。”
杜姨娘哭了一會兒終于收了聲,銀花媽媽在旁邊將一塊帕子遞了過來,笑著說道:“姨娘大喜了,這苦盡甘來的滋味才是好呢。”
杜姨娘接過帕子擦了擦眼淚,自己心中知道不能再放肆哭下去,銀花媽媽可是柳老夫人的人,自己若是哭得久了些,就怕她會去向柳老夫人說道這事情,柳老夫人可能會以為她心中有怨恨——怎么能沒有怨恨,可是這怨恨卻只能埋在心里,畢竟她還要讓柳老夫人喜歡她,順帶喜歡她的孩子們。
“我是歡喜得哭了呢。”杜姨娘笑著朝銀花媽媽點了點頭:“哪有苦?滿口都是甜!明媚變成嫡女了,明年及笄以后親事就好辦了。”
“可不是這樣?姨娘真是想得通透!”銀花媽媽笑著望了望杜姨娘:“這般知情識趣。難怪老夫人這般心疼姨娘!喲喲喲”她伸出手輕輕打了自己兩下嘴,手腕上那個閃亮的鐲子映著明燭發著光兒:“瞧我這說的,該要喊四夫人了!”
杜姨娘瞥了她一眼,眼里還有淚光,可嘴角卻泛起了一絲絲笑容來。
過了幾日就是除夕,這是大陳皇朝一年里頭最重要的一個節日,每家每戶都在大肆為這個節日做準備。剛剛起床后不久,就聽外邊傳來一陣腳步聲,有個小丫頭子闖了進來,朝明媚行了一禮:“二小姐!”忽然間又“啊”了一聲:“十小姐,四夫人喊你早些過她那邊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