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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采集好以后,明媚替喬景鉉將傷口包扎好,她的手指觸及到他手上的肌膚,只覺那里有一層厚厚的老繭,手腕處更是被劍鞘磨得粗糲不堪。她低著頭給他包扎,心中暗道自己原來也是在以貌取人,喬景鉉其實并不是一個處尊養優的高門子弟,他也有自己的辛苦打拼,也在精力朝自己的目標奮進。
“你們都出去罷,我要給他輸血救治了。”明媚將閑雜人等都趕開,喬景鉉的手下見他沒什么事,都長長的松了一口氣,擁著他走到了外邊。
“丫頭,你怎么輸血?”錢不煩好奇的看著明媚打開了藥箱,從里邊拿出了一套東西。那是一段長長的管子,仿佛是蘆葦管,又仿佛是動物的腸道。明媚示意玉梨將那管子拿好,她伏下身子,拿著下端的那截東西刺到了傷者的身子里邊去。
“玉梨,灌血。”明媚低聲吩咐。
玉梨很熟練的端起那碗血,慢慢的往管道里灌了過去,那黃得有些發白的管道瞬間便變了顏色,一點點猩紅染到了上邊,緩慢的流了下去。錢不煩張大了嘴巴,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可這卻是事實,不容他不相信。
桌子上兩碗血全部輸送完畢,明媚將那管道交給玉梨,讓她去處理,自己拿起了手術刀,開始低頭給那傷者做縫合。由于被強制灌下了麻藥,傷者此時已經不省人事,任由著明媚拿著羊腸線在給他進行縫合。
“可以了。”在最后一針落下以后,明媚長長的舒了一口氣:“讓藥堂里的伙計趕緊去煮些東西,他醒來以后便可進食,補充些體力。”
“丫頭,你跟我來。”站在旁邊沉默不語的錢不煩終于開口了,他背著手將明媚領去了藥堂的后院。那里挨著墻有個小小的藥圃,里邊種著從紫霞山上采來的珍貴草藥。藥圃的旁邊新栽了幾棵秋芙蓉,鮮艷的花朵在這暮色里不住搖曳,帶著一絲絲撲鼻的芳香。
明媚和錢不煩面對面的站著,師徒之間有難得一見的凝重氣氛。
周圍沒有別的人,空落落的一個院子,格外安靜,只有那米粒大的桂花不時的從枝頭墜落,有極其細微的響聲。
“丫頭,你究竟是什么人?”錢不煩臉上慣常的嬉笑已經不見,望著明媚的眼睛里全是探究的神色。
“師傅,我是云州知府柳元久的二小姐啊。”聽到這個問題,明媚心中一驚,但臉上卻沒有表露半分,只是撒嬌的拉著錢不煩的衣袖搖晃:“師傅,你是怎么了?這個問題也問得忒奇怪了!”
“廣慈大師和我說過你是個有來歷的,我一直在揣測他說的是什么意思,今天我方才明白,丫頭,原來你不是我們這個世間的人。”錢不煩瞇著眼睛盯住明媚,看得她有點心發慌:“你和師傅說句實話,是也不是?”
明媚張口望著師父,心里非常懊悔,事極反常必為妖,今天只顧著救治那個傷者,卻忘了她所做的事情在大陳是多么妖異的事情!
“師父,我是……”明媚腦子飛速的轉動,正努力的想著拿什么話來搪塞師父。
“你是誰?”錢不煩又緊跟著問了一句:“你自小被柳府送到我這里來學醫,那時候才三歲半,可你便識得了很多字,我說一句話,你馬上能悟出是什么意思。有些東西你根本不用我來教,只是略微看上一眼,便知道期間的原理,到了后來,你仿佛還有自己的看法,還不時把你腦子里的東西教給我。”
錢不煩摸了摸雪白的胡須,思緒拉到了很久以前,那時候明媚還只是一個五歲的小丫頭,有一次他不在家,有病患前來求醫,她借了坐堂大夫的名頭出了手,開的藥方十分老道,他回來一看都不出任何錯處來。
長大了些,她的思想更奇怪了,口中念叨的一些詞語是他從來都沒有聽說過的,她帶著丫鬟玉梨到處去捉青蛙捉蟲子,捉到了以后竟然用刀子將它們剖開釘在木板上頭,用鉗子夾著那些東西給他與玉梨做講解。
后來她養了兔子雞鴨,無一不是用來做實驗,這讓錢不煩覺得她實在有些詭異。他有些疑心,害怕她是妖孽轉世,特地去天門寺問廣慈大師,廣慈大師只是笑著說:“她不是妖孽,但她卻是有來歷的,你只需好好待她,不必疑心。”
既然廣慈大師都這般說,錢不煩也放下心來,特別是明媚實在乖巧活潑,又生了一副好容顏,讓錢不煩慢慢的也就打消了顧慮,只將她當成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來歷劫的。可自從明媚去了云州城開普安堂,她的所作所為便讓他一直在思考,她究竟是哪位神仙轉世或者下凡。
她剖腹取子救了李少夫人,大家都在傳柳二小姐從神醫那里學到了華佗神技,所以才有這樣的好手段。可錢不煩心里明白,自己從未教她什么華佗神技過,這都是她自己的本領。今日再見她竟然用了輸血的手段替那傷者療傷,心中的疑云讓錢不煩再也無法忍下去,他必須要弄清楚,他這個徒弟究竟是誰!
“師父,你怎么忽然就這么嚴肅了。”明媚笑著拉了拉錢不煩的衣袖:“我真的只是柳元久的女兒啊。”
“你是華佗轉世,對不對?”錢不煩打斷了她的話,雙眼灼有神的看著她:“這些都是華佗神技,早已失傳的破腹術、輸血術,我從來沒有教過你這些,而你卻能如此順利的把它完成,你不是華佗轉世又是誰?”
明媚暗地里舒了一口氣,看著站在面前,眼神極為認真的錢不煩,突然覺得師父很可愛,想象力特別豐富,跟著錢不煩學醫有十多年了,一直覺得他是那種老小孩的性格,可沒想到錢不煩的想象力也超乎她的想象!
用手擦去額頭上冒出的細細的汗珠,她笑著對錢不煩道:“師父,你料事如神。只是我希望你能幫我保守秘密,事極反常必為妖,師父明白我,未必世人都如師父這般聰明,能猜出我的來歷。”
錢不煩摸了摸雪白的胡須,呵呵一笑:“這是當然,祖師爺的話弟子一定遵循,絕不會將你的身份透露出去的。”
“咳咳咳……”明媚差點被嗆住,錢不煩的角色轉換太快了吧?怎么能讓他在自己面前執弟子禮呢?
“師父,我不是華佗轉世,我是華佗的徒弟轉世,您別這么喊我,我還是您的徒弟柳明媚,你就是我的師父!”
“是嗎?”錢不煩懷疑的盯著她。
“千真萬確,比真金還真!”明媚忍住心里的笑,推著錢不煩往外面走:“師父,我們快些出去罷,忙碌了這么久,這肚子里都在唱空城計了。”
“丫頭,那個三皇子與喬世子來這鄉野之地究竟想做什么?”錢不煩一邊與明媚往外走,一邊沉吟道:“想來他們有什么目的。”
“師父。”明媚有些愧疚,低著頭道:“皇上得了重病,有好幾日沒有上朝了,他們想請你入京給皇上治病。”
錢不煩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看來他們是得知了你的醫術不凡,心里想著我這個做師父的定然更是高人,這才千方百計要找到我。”
明媚默然,肯定是這樣,否則為何喬景鉉與徐炆玔不直接找了她去給皇上治病?看來自己真不該太顯山露水,害得師父也跟著遭殃。這皇宮里,步步驚心,稍微行差踏錯半步就很可能性命不保,自己怎么能忍心看著師父去赴險?
“丫頭,你不必自責了。”錢不煩伸手摸了摸明媚的腦袋:“師父去便是了。”
“師父!”明媚驚呼了一聲:“你不能去,那地方可真是危險。”
“傻丫頭,我去皇宮又何妨!”錢不煩拍了拍明媚的手道:“既然他們都找到我頭上來了,我也沒辦法逃脫了。你想想看,如果師父不答應去,那么他們肯定會把主意打到你頭上。如此一想,還是師父去好了。再說,方才山上來攔截三皇子的那伙人肯定也知道了他們是來紫霞山找我,師父以后肯定不會有安靜日子過了,還不如跟著三皇子與喬世子進京呢,正所謂大隱隱于市,在那里有他們保護著,也不會有危險。”
明媚的大眼睛里有汪汪的淚水,錢不煩這么做,分明就是在保護自己!
給皇上看病,是一件多么危險的事情,一個不好,項上人頭便是不保了。
可即算知道此事危險,他還是愿意前往京都,而且說得那么從容輕淡,仿佛只是去外地游山玩水一般!
十多年師徒情誼已經使他們成為了和親人一樣親密的人,錢不煩一心一意都在為自己打算,沒有半點私心。明媚低著頭哽咽了一聲,以后自己可要將錢不煩當成自己的親爺爺一般對待。
“丫頭,犯不著一副這樣喪氣模樣!”錢不煩擺了擺手:“說不定我治好皇上的病,龍顏大悅,賞賜千金,那我們普安堂不是更方便行事了?”
“嗯,師父,肯定會這樣,以后你便可以在京城里為窮苦百姓治病了!”明媚擠出了一個笑容,和錢不煩一起走了出去。
藥堂的廂房里,喬景鉉與徐炆玔坐在一處,兩人臉上都有凝重的表情,徐炆玔瞧了瞧喬景鉉的手腕,那處被包扎得嚴嚴實實,遠遠瞧著似乎戴上了一個布做成的鐲子般。
“他們說你給那軍士獻血了?”徐炆玔吃力的抬了抬左邊胳膊,雖然錢不煩說他的傷勢不嚴重,可對于徐炆玔來說,這次可是受了重傷,他還從未遭遇到這樣的事情,山上的一幕,已經讓他膽戰心驚。
“是。”喬景鉉動了動手腕,一切如常,不覺得有什么不妥當的地方。
“血乃人之根本,怎么能隨意獻了給旁人?”徐炆玔聲音里有一絲擔心:“若是柳二小姐一個不小心,將那口子割得大了些,你血流如注……”
“她的醫術才不會這么蹩足。”喬景鉉摸著手腕那里,臉上露出了笑容來,明媚替他放血的時候,低頭凝望著他的神色十分溫柔,完全不是以前那種排斥的神態,這讓他覺得很是快活,即便讓他再多獻一點都愿意。
“唉,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徐炆玔喃喃的念了一句,可見喬景鉉無動于衷的樣子,也只能訕訕的住了口。
“現在我很擔心一件事,就怕柳二小姐的師父不會愿意去京城為皇上治病。”喬景鉉將話題撇開:“皇上病情不能久拖,從今日紫霞山出現的這些人來看,我覺得不是那李賢妃便是蕭貴妃出手了。咱們得趕緊帶著老神醫回去,否則只怕是還會有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