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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玖都快哭了,想著公主這幾日的勞動也太不值錢,敢情這小祖宗以為里面是金子呢,康肅觀他們一喜一悲,自己則一揮大手道:“這幾日殿下辛苦,今日照慣例是兵中休沐,不若帶幾個人上街走走,襄陽雖不比建業,卻有建業不及的南北風貌,值得一觀?!?
曹姽學了乖,按禮稱是,心中卻是歡呼雀躍,雖知道康肅必定會派人跟著她,她也決定不予計較,且當他們不存在就是了。
半個時辰后,曹姽就著大虎一早熱著的水凈了身,照舊做了個翩翩少年郎的模樣帶著二人出了門。
再一刻后,三人在路邊揀了個石階坐著啃包子,包子是豬肉餡兒的,里頭蔥末菜絲剁得細細,雖不值幾個錢,但也堪稱美味。
曹姽意興闌珊地在圓白的包子上咬個角,朝都督府的方向望了一眼:“我搬了幾天的磚,就值幾個包子錢?”
蔡玖下意識往腰上掛著的錢袋看了一眼,謹慎地回道:“殿下,若您打算在外頭逛一天,下頓咱們吃不起包子?!?
大虎聞言,默默將一口沒咬的包子放下,重新包了起來,以免過幾個時辰真得餓肚子,自己哪怕不吃,也得給公主備著存糧。
曹姽連發怒的興趣都沒有了,她本可以在都督府吃了飯才出來,就是因為向往襄陽城的繁華,才情愿饑腸轆轆地滿街覓食。好吃的是不少,可是誰來告訴她為什么他們三人這么窮?
是怪那夜山上的暴雨,那群不肯去給自己找行囊的大老粗士兵,還是那個看似大方實際處處和自己作對的康肅?
蔡玖連忙安慰道:“殿下,且吃完這頓,下頓餓了咱們再想辦法?!?
既如此曹姽也只好有氣無力地嘆道:“這豬肉餡兒也不錯,建業城里也時常能吃到上貢的豬肉,我瞧著味道倒也不差多少?!?
蔡玖像是想到什么,一下子跳了起來,包子掉進了泥地里也顧不上撿,連忙抓住曹姽的手道:“公主,吃不得啊吃不得啊!”
見蔡玖叫得那么大聲,曹姽趕緊捂住他的嘴,恨不得抽他一個大嘴巴:“大街上嚷嚷什么呢!”
蔡玖看成已經滾成黑球的包子,這才困難地擠出話來:“臺城里上貢的豬肉都是獵人捕獲的野豬,民間養豬……民間養豬他……”
這實在是難以宣諸于口,何況這小祖宗都吃下肚了,曹姽看著蔡玖額上滴下豆大的汗珠,頓時手上漸漸冷卻的包子變得燙手起來,她橫眉怒目道:“別娘們兒唧唧的,快把話說清楚!”
蔡玖腹誹一句自己可不是不男不女么,這才低著聲道:“這民間的豬圈,可是建在茅廁下面……”
別說曹姽,就連一向溫柔的大虎臉色也發青了,手里拿著的紙包,這會兒是端著也不是扔了也不是,曹姽的喉嚨滾了滾,又滾了滾,臉色血紅起來,她自然也明白了蔡玖話中的未盡之意,所以難道現在要把胃袋里的東西都吐出來了嗎?
自從來了這邊界之地,曹姽就沒有一件事情如意過,且不說那老奸巨猾的康肅,就連他手下那些粗魯的兵士也沒把她當一回事,如今好不容易出街游玩一番,又吃到了那么惡心的東西!
曹姽一怒而起,把包子扔在蔡玖臉上,忿恨道:“混賬,你早不說?!”
她一抹漲紅的臉,甩了袖子就跑,蔡玖把包子里的熱油燙得哇哇叫,大虎跟不上曹姽的腳程,一會兒就在人群里失卻了她的蹤影。
襄陽城并不很大,從南到北也就五里地,不過只有建業的一半,她不知不覺就走到那日與康肅吃飯的那家酒肆,因地方不大,曹姽也并不急著回身去找大虎和蔡玖,卻又不愿意走在大陸上,她相信自己方才一通橫沖亂撞恐怕已經把都督府里的斥候甩了,這邊揀了條巷子,一頭鉆了進去。
結果,曹姽才跨進去,就慌亂之下找了巷口一戶人家扎的籬笆躲了進去。
嘖嘖,她看到了誰呀?那個幾番欺侮她的大漢此刻正站在巷子中,手里拿著個包袱正要往門內站的婦人手上送,他高大的身形幾乎就要將那扇門整個堵住,若不是曹姽目力了得,就看不見門內那個婀娜裙飄、眉眼頗有幾分姿色的婦人了。
曹姽暗地里哂笑,想著這大個子倒是好艷福,可惜今遭栽在她手上。
東魏對兵戶的管理極為嚴格,兵士平日無戰事都需屯田,成家后妻室兒女皆錄入兵戶,同樣被縛在田地之上忙于耕種,甚至是作為兵士出征后國家掌握的人質。而兵戶還是世襲,子子孫孫都不得脫籍,管理嚴格可見一般。
值此亂世,國家必須保證軍隊與糧食,窮人也靠入兵戶獲得一口飯吃,此為兩相得利之事。
而同樣的,兵戶比之良民屬于賤籍,兵士成家十分艱難。曹姽依稀還記得,在數年前的海賊之亂后,母親曾下令將戰亂中失去丈夫的寡婦錄冊,征集到邊關予兵士為妻,曹姽那時還管轄會稽永嘉二地,此事經她手,再樵的寡婦超過了二千人。
那大漢在此分明是暗度陳倉,枉顧軍中法紀,在城中偷養了人呢。
曹姽似乎也忘了自己這會兒偷看的姿勢有多狼狽,只在幻想她若是抓個人贓俱獲,豈不是敲山震虎?饒他康肅練兵如何厲害,軍紀如何嚴明,這一巴掌甩得定讓他終身難忘,好償了自己飽受折辱之仇。
曹姽慢慢退出巷子,幾乎要忍不住哼一首時興的吳郡小調,卻被一行人攔住了去路,她定睛一看,竟是那日嘴皮功夫十分了得的那位鴇母。
不同于那日盛氣凌人的模樣,這三十許的女子穿了身靛藍的短襖長裙,顏色素雅,款式卻盡顯華麗,恐這滿大街的女子,哪怕是官家夫人都未必比她穿得更好。
她似是認出了曹姽,便笑道:“這不是那日在酒肆偷看的小郎君嗎?”
曹姽不意自己被認出,頓時有些尷尬,對方人多堵了路,自己也不好硬闖。
對方似乎并無惡意,那鴇母見曹姽不說話,見她一身錦面棉底的暗紋斗篷,頭上配了同色的巾幘,心想這是哪家貴人的小郎君偷溜了出來,反規勸道:“小郎君看著就不似此道中人,怎會從這巷子里出來?妾雖是下處人,難免還是規勸一句,這滿城都有樓子,何必跑這污糟角落?你出身富貴,又是惹人喜歡的模樣,可莫要落了惡人眼底吶?!?
曹姽心里不耐,這鴇母倒勸起人來,難道她那樓子里就沒有惡人,都是心甘情愿做這生活的不成?
她面露不屑,同時又對鴇母提及的那道暗巷好奇。
鴇母慣會察言觀色,見曹姽并不把自己當回事,又見她毫不避諱地好奇,便拿手中扇子遮了嘴笑了一番,纖指點點暗巷的位置:“小郎君萬事不懂,還是別學大人胡亂采芳,那巷子里頭是上不了臺面的腌臜地方,都是些做暗里生意的娼門?!?
曹姽大驚,忙不迭奪路而去,不說母親父親,要是康肅知道自己踏入這污糟之地,自己也萬不會有什么好果子吃。
鴇母看著她像一陣風般刮走,心里還在感嘆難得在這邊地看到如此風華的郎君,莫不是才從南邊來的,便和身邊仆婢笑言:“這小郎君必定還不經事,慌成這樣?!闭f笑完了,她美目露出狠辣來:“這群暗巷的賤人,仗著陰里?;?,勾搭男人,搶老娘的生意,定要她們好看!”
曹姽心里裝了事兒,幾日都輾轉反側,康肅見她失了興頭,難得乖巧的模樣,心里雖奇怪,一面又大感省心。女帝將這個燙手山芋般的公主扔給自己,他早看出這公主不惹麻煩則已,惹了麻煩必定讓人焦頭爛額,不說未來執掌襄陽,康肅能壓制她不作亂就是費盡心機了。
康肅如今唯一打算的,就是把曹姽圈在自己的勢力范圍之下,哪天奉召把她送回建業就行了。
再一個休沐日,曹姽因為表現良好,又被康肅放風。
她打定主意又回了那個地方,這回卻沒有等到那個和自己有仇的大漢,她心里不甘。雖說兵士尋歡也沒什么,這是康肅都默認的事情,但那天她觀那人神情,不復素日所見冷淡,甚至可以說是溫和可親,必定是與里頭的人關系匪淺。
如果這個大漢與其中女子并非買賣關系,而是對她多有照顧,以夫妻名義相處,那就是助人脫逃兵戶賤籍的大罪。
只要能夠證實這層關系,不怕康肅還能袒護。曹姽藏在籬笆下咬著指甲,想著是自己入虎穴探一探,還是這樣每隔十日看上一眼,等待機會。
就在這時,那家人家的門卻開了,走出一個略比曹姽大兩三歲的年少女郎來,并非那日與大漢相熟的婦人,曹姽猜測這也許是同住的人家,也可能是那婦人的婢女。
只是隨著這女郎的走近,曹姽的眼睛卻越睜越大,這女郎身姿如臨波照水,行止間如清風拂柳,極之大氣飄逸。眉目婉轉、抬手踏足間那分端麗正肅之處,就連曹姽也自愧弗如。
這樣的人,怎會出現在襄陽城,而且還是在暗娼家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