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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姽現在十一,這已是她離開臺城的又一個初夏,回來一年多,她還未如此如坐針氈過。
她一腳踢開還蹲在地上的蔡玖,把面前堆了一地的荔枝往旁邊掃了掃,迎上王道之在夏日里冰澈刺骨的眼睛,才聽得他拿寒泉般的聲音拜道:“臣王道之參見公主?!?
曹姽見一地狼藉,不由臉紅,虛抬了手才道:“王……王刺史不必多禮,你與庾太守還有謝公請坐吧?!?
見自己出面,曹姽還懂得稱呼謝重一聲“謝公”,王道之心里莞爾,卻沒有給曹姽面子:“臣奉了圣命,從臺城而來,代陛下探望公主,也好巡查兩郡政務?!?
曹姽聽著就努嘴:“你任職揚州刺史,也管會稽和永嘉,這不是管太寬?”蔡玖跪在底下拼命拉曹姽袖子,被曹姽推開。
王道之臉上冷冷沒有表情:“公主想是離了臺城,尚不知臣已晉錄尚書事、特許奉朝請?!?
庾希已經把臉轉到一邊去了,謝重則掩在袖子后邊笑,曹姽心里暗罵庾希老兒見死不救,又大大佩服王道之升遷之快,中書令可是主管朝廷機要的天子近臣,且握有實權,但是近臣也常面臨皇帝陛下隨時的喜怒不定,王道之被特許奉朝請,就是哪天令母親生氣罷了官兒,他還是可以上殿覲見,哪像謝重,因曹姽遇襲之事罷了官兒,就徹底求告無門了。
這樣一來,曹姽就越發客氣了,誰讓自己母親看重王道之呢:“那本公主姑且稱呼一聲王尚書,既你代母親來了會稽,少不得本公主和庾太守要陪著四處看看?!?
被陪著看能看些什么?王道之并沒有頂著烈日到處走動的興趣,他問得直截了當:“臣這回來,只為兩件事?!?
謝重的眼睛期待地看著王道之,便聽他一字一句清楚問道:“一是關于謝家莊園財貨俱失的緣由;二來自公主就藩,黃白之籍變動之數甚巨,賦稅卻不增反降,朝廷少不得要問一句,免得公主無辜,反被治下蛀蟲欺上瞞下牽連?!?
庾倩方才就在和曹姽商量這事兒,奈何她不聽,此刻被王道之當面問及,庾倩只好愈發往角落里站,免得被曹姽抓去敷衍來人。
“與海賊那戰正是兵荒馬亂,本公主自保尚不及,哪里還去管什么謝家還是李家的財貨?”她以為王道之是為了謝重來興師問罪的,回答得毫不客氣:“要我說,謝家高門大戶,部曲之數甚眾,自保難道不是綽綽有余?依本公主看,不會是監守自盜吧!”
謝重以為今天有人主持公道,冷不防曹姽根本不買王道之的帳,還反咬一口,氣得他不顧禮儀哆嗦:“你……你血口噴人!”
曹姽也不生氣,“嘻嘻”一笑:“誰是誰非暫且不理,只是謝家此回遇亂,永嘉本族幾乎喪盡,莫不是平日壞事做盡,天理循環,報應不爽?”
謝重一口氣哽住,當下眼睛一翻,幾乎氣得仰倒。
庾希和庾倩連忙上前把他扶住,待他慢慢緩過來,這情景連王道之也皺眉,不知他是不悅謝重不堪一擊還是曹姽咄咄逼人,也不糾纏這無頭公案,反而直擊曹姽弱處:“臣敢問公主,那三十稅一又是怎么回事?”
曹姽本還想趁勝追擊,干脆把謝重氣死才好,不想王道之絲毫不受影響,一下拿住關鍵。她若是被問倒,與她坑瀣一氣的庾氏叔侄也要倒霉,更不要提無辜的永嘉辛太守了。
這下騎虎難下,曹姽硬著頭皮道:“那,那三十稅一,乃是本公主遵循了母親的教誨?!?
這回答遠超王道之意料,他以為曹姽可能含糊其辭,可能干脆耍賴到底,卻想不到她把曹致搬出來了。
這下他王道之免不了也要問一句:“陛下何來的教誨?”
曹姽一不做二不休,抬腳去了后堂,扔給眾人一句:“你們等著!”
庾希庾倩不知道她賣得什么關子,惴惴不安等著。蔡玖則如喪考妣的模樣,公主犯錯,庾家的不過丟官,他一個小黃門,也就只剩一條命??!
不多時,曹姽默不作聲地扯了一條透著墨香的絹帛出來,強作聲勢地把王道之身前一揚:“你自己看!”
那“休”字長長一豎,墨汁未干蜿蜒而下,流下一滴淚珠樣的紋路,在場之人都沒想到曹姽這樣大膽,謝重一時又來了精神,正想大叫曹姽膽大包天,可他方才氣得太狠,這會兒被庾倩牢牢抱住,只得嗬嗬喘氣,嘴里卻冒不出字來。
蔡玖略懂幾個字,勉強辨出絹帛上寫的是“與民休息”。只是墨香未散、墨跡未干,蔡玖欲哭無淚:公主你拿也拿個真的出來,這是騙傻子呢?
不想王道之半晌未言,就真的接過那副絹帛細細打量,片刻他又抬首看曹姽,曹姽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能克制住自己驚惶的內心,與他對視。
這孩子又長高了?王道之心想,這還是個小姑子呢,早年她似乎喜歡過慕之,如今恐怕個頭也不比慕之矮!一身裝扮似男非女,眉眼帶著慕容傀的風采,勝過曹致許多,但那幾許倔強,卻更尤甚當年,
見謝重激動得臉通紅卻說不出話,王道之好心朝他展了展絹帛道:“謝兄,真是陛下的‘飛白筆法’?!?
眾人這才看清那遒勁有力的字體,落筆酣暢醇厚,細處如鉤絲、轉折如鐵劃,具龍騰飛動之感,是為曹致堪為一時之絕的字體,兼具龍蛇戰斗之象而云霧清濃之勢,字如其人,也只有身為皇帝的當世女杰才寫得出來。
你若說這是曹姽偽作,她無心向學是滿城皆知;若說這“與民休息”是真跡,那未干的墨跡又是怎么回事?
謝重大驚之下,便真的栽倒在地,內堂亂作一團。
未等曹姽找到機會抹一抹額頭虛汗,王道之已經叫人將絹帛拿出去好生收藏:“既是陛下手跡,臣便可回建業復命了,想必公主不會吝惜?”
曹姽只要王道之沒有當場拆穿她,已經是假天之幸了,多一句話都沒有,就看著王道之與來時一般翩翩若仙降臨一般,又如春日揚花般飄走了。
底下跪著的蔡玖也不覺得膝頭麻木,忙上前又驚又奇地問曹姽:“公主,真的?”
曹姽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用光了,歪著靠進榻里,氣哼哼罵道:“蠢貨,假的!”
在場眾人都摸不準王道之態度,庾希摸摸胡子,只恐這身老骨頭,要是隨著公主被貶,不知顛散了之后,還拾不拾得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沒有意外的話,我要寫言情了……這不是言情么?被打死……
我加快了劇情,周一就是我和大家說好的驚喜,到時候可能會有萬字,不過不一定會是大家期待的萬字,也不需要大家花萬字的錢,么么噠~
科普時間,最近孟津挖出了太極殿遺址,孟建在洛陽附近,為毛線會和建業臺城一樣呢?實際上魏晉南北朝時期建業、洛陽乃至許昌、鄴城的宮殿建制都是一樣的,太極殿也是最早有中軸線、左右對稱的宮殿形制,不像漢代未央宮,這里一塊、那里一塊的……
無論是魏朝、晉朝還是北魏,那幾個方塊名稱一般都是太極殿(分東西堂)、式乾殿(中齋,皇帝寢所)、顯陽殿(皇后寢所……本文無皇后_(:3」∠)_嘟嘟你要睡么?被嘟嘟踹飛……)
☆、第三十七章
曹致盯著案上一張絹帛,面上帶著深思,王道之則站在下首默默不語。
絹帛上四個大字赫然在目,純如曹致往日手跡,但若是讓曹致去看,處處都是破綻。
女帝令王道之覲見,也不問別的,只問這四個字。
王道之精于弈棋,高居時人評定第一品,書畫亦堪稱大家,又是殿前??停垡患埞P法究竟如何他心里十分清楚。他先前就看出這張絹帛有鬼,只是不點破罷了。
曹致態度平和,只是想要王道之一個回答而已:“王尚書,你但說無妨。”
王道之斟酌一番,暗忖女帝并非義氣用事之人,有些話點到為止的確無礙,他作勢端詳良久這才品評道:“所謂‘飛白’之法,即絲絲露白,如枯筆所寫,與濃墨所比,勢如騰飛。這幅字露白而飛,墨飽之處卻無雄渾之感,像是筆力未到所致。且飛白多用,松散不實,氣斷乏力,根基未穩而飛,其勢不過空中樓閣,”王道之頓了頓,還是說道:“不可成大事?!?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