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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代的什么?”悔恨交加的陳浩山,讓展峰有了一問的欲望。
陳浩山搖頭道:“我媽告訴我,不管在什么時候,都要堂堂正正做人,還讓我照顧好弟弟,不要讓他誤入歧途。我媽對我恩重如山,可到頭來,我還是把她的話當成了耳旁風。”
“弟弟比我多念了幾年書,他建議只搶學生,雖然學生身上的錢不多,但學生膽子小,沒人敢報警。就算個別人告訴家長,大人也不會因為那塊八毛的大費周章。”
“弟弟的提議很對,我們連做了十幾起都手到擒來。隨著案子越做越多,犯罪就像吸毒一樣,習慣了不勞而獲,你就再也戒不掉了。”
“直到那天晚上,我和陳星劫了三名女學生,就在我們準備收手時,莫汁走了過來,她叫囂著要報警抓我。說實話,我那時候一直認為,如果父親沒被警察抓,就不會得罪歪臉,不得罪歪臉,我們也不可能淪落到以搶劫為生。”
“當年的我,整個人就像是鉆進了死胡同,根本走不出來。只要有人在我面前提警察,我立刻爆發。莫汁想嚇唬嚇唬我們,可她并不知道,她這一喊,立馬就激怒了我。我一把就拉住了她,對方要是個男孩,我頂多會揍他一頓,可莫汁是個女孩,我沒有打女孩的習慣。也就在那極短的時間里,我竟想到了從小親媽帶我去坐臺時的情景。記得有一次,親媽把我塞進柜子里,她在屋里接客。我透過縫隙,發現那個男的撕碎了她全身的衣服,還把她身上擰得青一塊紫一塊。那天接完客,親媽哭得很傷心,那一幕,我一輩子都忘不掉。”
“也許是我把莫汁當成了發泄對象,我就學著那個嫖客的樣子,撕開了莫汁的衣服,就在我脫下褲子的時候,弟弟攔住了我。”
“說到我媽,我總算醒了過來,看著衣衫不整的莫汁,我知道我們完了。幾塊錢家長不會在意,可任何家長都不可能接受眼前這副場景。我帶著弟弟逃離了現場,當跑到了家門口的三岔路時,我讓弟弟先去橋洞下躲著,我跑到了劉姨家里。劉姨和我們是鄰居,她經常來我們家買豆腐,是個老實本分的女人。我知道這次是兇多吉少,就希望我們被抓后,她能幫忙照看繼母,作為條件,我寫了一個字據,把宅基地無償贈送給她。”
“那晚,我剛從劉姨家離開,就被派出所民警抓了個正著。”
“我和陳星被分開審訊,沒過多久,便交代了所有犯罪事實。起初,派出所是按照搶劫、強奸未遂兩項罪名,把我們關進了看守所,可程序走完,他們還是沒有找到被搶的三名學生。后來聽律師說,她們三個在學校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導致莫汁在家中自殺,要是這三名學生無法找到,那我和陳星的行為,就會被認定成莫汁死亡的誘因。按法律規定,屬加重情節,會被頂格判刑。可找到了三名學生,我們的那起搶劫案件則會被并案處理,到時數罪并罰,判得會更重。案發之后,警察就給我看過一些學生照片,我當場就認出了那三名女生,但我天真地以為,少一樁案子能輕判,結果卻……”
“現在,你知道為什么我會這么恨她們了嗎?”陳浩山沖著展峰咧開嘴,難聽地笑起來,“她們可不只是害了莫汁一個人,還有我,還有我弟弟,我們在牢里本來不用待那么多年,而莫汁的爸爸,也根本不會那么恨我們,我弟弟一家人也不會活在生命的威脅里。”
“我也清楚,要不是因為我,我媽不會連個送終的人都沒有,弟弟也不會時常被打得遍體鱗傷。我當年有手有腳,干什么沒飯吃,可我為什么偏偏要去搶劫?可世上哪兒有后悔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遵從我媽的遺愿,照顧好弟弟,不再讓他誤入歧途罷了!”
“有句話說得好: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我想得倒是美,可天意并不會輕易放過我。從監獄被釋放后,我們去派出所上了戶口,片警告訴我們,莫汁的父親莫士亮離奇失蹤,讓我們多加小心,一旦遇到緊急情況,第一時間選擇報警。”
“想起法院宣判時,莫士亮大喊不服,我的神經就緊繃起來。我真的擔心哪一天,莫士亮會在我們倆背后捅刀子。所以,我告訴陳星,不管找工作也好,外出也罷,我們兩人必須一起,不能落單。”
“陳星對我的話言聽計從,我倆找了一個多月的工作,才誤打誤撞摸到了七月餐館。”
“老板王叔,你們已經知道他是誰了,想來也知道他都做了什么……現在他皈依了佛門,不會跟你們說謊。總而言之,那個時候我珍惜這份工作,也把他當個厚道人。他還給我介紹親事,我就覺得什么都應該可著我弟弟,就我們那點錢,一個娶老婆,另一個就得打光棍。我跟王叔說了以后,賣菜老付家的閨女,就那么變成了我的弟媳婦,婚房還是王叔給拿‘大頭’置辦的……”
“等到我那侄女生下來,我們跟王叔之間,早就不是什么普通的雇傭關系了。他就是我們在這世上的另一個親人,我們也能感覺到,他是真的把我們當成自己的孩子疼。”
“可誰知道,報應終究是來了……王叔信佛,每逢星期一上午,他會雷打不動在自己的屋里擺一次沙盤。那天我鬼使神差地又想起了莫士亮,由于心里煩躁,我便去找了王叔。在聊天時,我把憋在心里的所有事跟他和盤托出。”
“在談話間,我明顯感覺到,王叔的語氣很冰冷,與平時和藹可親的面容相比,簡直判若兩人。我不知是哪句話說得不合適,在我詢問王叔緣由時,他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凡事都有因果,比起你兄弟倆,那三位袖手旁觀的女學生,更加可恨。’說完,他把辛苦擺了一上午的沙盤,全部掃進了垃圾桶。”
“我有些不解,就問:‘費了那么大勁擺好的,為什么要毀掉?’王叔起身丟下一句話,他說:‘只有在最美好的時刻將其摧毀,才會讓人感到真正的絕望。’”
“聽他這么說,我不禁打了個冷戰,仿佛有一絲刺骨的涼意直戳我的心窩。我看著地上被毀的沙盤,竟有些不知所措。往后的幾天,我越看王叔越像一個人,就是莫汁的父親莫士亮。”
“當年在開庭時,我站在被告席的外側,公訴人在宣讀證詞期間,我在悄悄打量著旁聽席上的每一個人。其中有一位,我印象很深刻,他習慣時不時用肩膀蹭自己的臉頰。我起初并不知道他是誰,直到他大聲喧嘩,當庭表示抗議,我才知道他就是莫士亮。”
“莫士亮是印刷廠的工人,站流水線時,雙手難免沾上油污,工作只要出汗,就只能用肩膀蹭一蹭,所以很多印廠的員工都有這個習慣。王叔也有,他解釋說,他是油性皮膚,毛囊容易堵住,用肩膀蹭比較解癢。”
“王叔是我們的恩人,我一般不會把他跟莫士亮扯上關系。直到我發現他有些不對勁,才越想越后怕。于是,我做了一個假設,如果王叔就是莫士亮,那他說的那句‘在最美好的時刻將其摧毀,才會讓人感到真正的絕望’,該怎么理解。”
“弟弟成了家,生了寶寶,還有了穩定的收入,一家人過得其樂融融。我也學會了一門手藝,就算離開七月餐館,也能謀條生路。這個時候的我們,絕對可以算是‘最美好的時刻’。想到這里,我真的怕了。”
“在監獄服刑時,我跟獄友學會了開門溜鎖的手段。我趁王叔進貨的空當,悄悄進屋,打開了他上了兩把鎖的柜子。在他的抽屜里,我找到了莫汁的照片,還有一本日記——我的猜測那么離譜,最終還是得到了證實。”
“說實話,我當時想,趁王叔還沒動手前,一命抵一命,殺了他再自殺,保住弟弟一家。可思來想去,我還是下不了手。畢竟是我們有錯在先,況且王叔待我們不薄。說一千道一萬,他這么做的目的,還是為女兒報仇。既然我下不去手,那就以命換命吧!”
“當晚,我舉刀跪在他面前,準備以死謝罪,希望他能放過弟弟一家。我是下了必死的決心。可就在我動手的那一刻,他一把奪走了我的刀。他告訴我,他一切都已放下,他不想因此再牽扯出人命。他讓我放心,他不會報復任何一個人。他說他是小不點的干爺爺,他不會讓小不點失去親人。他決定把飯店留給我們,自己上山皈依佛門。”
“其實我能感覺到,他所說的一切都是肺腑之言,在那個情景下,如果王叔捅我一刀,我心里反倒好受些,他這么做,只會讓我更加愧疚。”
“王叔上山后的一個月里,我心里始終不是滋味。雖然他放下了,可我過不了自己這一關。莫汁不能白死,我覺得,這個世界上必須要有人為此付出代價。我去找了當年給我辯護的律師,依照法律程序,公安局搜證完畢,報檢察院提起公訴時,律師可以復印卷宗。我在這本復印件里,找到了三個女孩的詳細信息。”
“因為都是修平人,托熟人摸清她們的底細并不難。找到她們的所在地后,我跟弟弟簡單交代了幾句,便帶著幾百元錢,踏上了復仇之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