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是了!”胡頭陀說,“師父畫得極清楚,一尋便著。師父只說,尋著了這扇坐東朝西邊門便怎生?”
“你啊!每日上燈時分,到那里去一趟,但見掇出一張香桌兒在那里燒天香,你便來悄悄說與我。到得第二天四更剛過,你又須辛苦,到那里敲木魚念佛,做個報曉頭陀。”
胡頭陀一面聽一面點頭,等到聽完,盡皆明白:“原來那香桌兒,便是請師父去參歡喜禪,了前世緣的暗號。這等說時,頭一日晚上若無那張香桌兒,第二日四更時分,便不須到那里敲木魚報曉了。”
這話教海和尚難以回答,照他的意思,最好日日去報曉,做成例規才無痕跡,也免得人動疑。只是四更到那里,三更便須從寺里動身,如今秋風大起,轉眼便是寒冬臘月,無事端端起個大早到那里空敲木魚,說起來是欠體恤,日久天長,胡頭陀一口怨氣不出,有意躲個懶,豈不誤了大事。
有此顧慮,只好勉強答一聲:“不錯。”
“不錯便不錯!師父只管放心大膽去,弟子決不誤事。”
“難得你志誠!只是辛苦你。”
“師父好說!明日起始,我便照計行事。”
到了第二天,胡頭陀果然一到黃昏,便踅向“潘記肉行”西首的那條死弄堂。一連三日,毫無動靜;到了第四日是楊雄當值之期,巧云吃罷晚飯,喊道:“迎兒!把香桌兒掇出去,今夜燒一炷天香。”
迎兒精神抖擻地答應著,掇出香桌,擺好香爐,點燃了三炷清香,擱在香爐上,然后來請巧云燒香。
“可曾看見那個頭陀?”巧云輕聲問說。
因為早有約定,所以前兩天黃昏,迎兒發現一名頭陀在那巷子里經過,一雙眼不斷盯著她家邊門,心中自是雪亮,趕緊悄悄入內,說與巧云知悉。此刻雖未看見胡頭陀,但也不礙。“那頭陀看上去是志誠可靠的人。”迎兒說道,“前日我曾細細看他,走過來走過去好幾遍。說不定就此刻已經看到了。”
“噢!”巧云十分欣慰,“海師父用的人,自然是靠得住的。”
于是,巧云整整衣襟,掠掠鬢發,踩著輕俏的步子,走到邊門以外,拈起三炷清香,高舉過頭,眼觀鼻、鼻觀心,至至誠誠地做了一番默禱,祈求上蒼,一愿家宅平安,二愿老爺康強,三愿海和尚永不變心。
口中念念有詞地禱告過了,三炷清香交了給迎兒,插入香爐。她自己便趁這當口,向北望去,北面便是弄口,除卻一條覓食的黃狗,什么活東西都沒有;向南一望,南面是人家的一道圍墻,墻里伸出一支丫杈來,西風過處,瑟瑟地飄下幾片黃葉。
秋風多厲,翠袖單寒,巧云急忙縮了進去。迎兒跟著到了里面,主婢二人,似乎都有話說,卻都不知說什么好。
“不好!”巧云突然想起,“那條黃狗一見生人吠個不停,回頭驚動了人,卻不是耍處。”
“黃狗是對門何家的,晚來關在門內,又不放到外面來,怕什么?”
“說得也是!”巧云點點頭,停了一下又說,“晚上你須警醒些,小心應接門戶。”
“我知道。”迎兒答道,“白晝里我睡過一大覺了,此刻精神好得很,不得誤事。”
“不錯!若遇上這樣的日子,你白晝里先把精神養足了它。”
打開了話頭,就有得談了。正談得起勁,聽見潘公在喊:“下雨了!怎不拿香桌兒收進去?”
這一下才驚醒了主婢倆,走出來伸手到檐外試一試,果然涼颼颼的雨絲落在掌上。迎兒躊躇著,不知該不該去收香桌。
巧云怕她爹看出毛病,便故意叱斥著說:“還不快收香桌兒!等什么?”
迎兒聽這一說,再不能遲疑,三腳兩步奔出去,把香桌掇了進來。一看三炷香都已燃盡,工夫也不少了,諒那頭陀必已看見,早回報恩寺報信去了。
轉眼起更,里里外外都已熄燈睡下,只有巧云屋中一盞油燈加了兩根燈芯,剔得雪亮。從窗外望去,她們主婢的兩條影子,隔桌相對,只道是勤于女紅,正做夜課;誰知什么也不曾做,只是枯坐等待。
等到二更將近,巧云努努嘴,意思是時候將到,喚迎兒到邊門迎候海和尚。
“回來!”等迎兒將出房門時,巧云忽又將她喊住,輕聲囑咐,“一切小心,最要當心那姓石的,休教他撞見。”
“石三郎的鼾聲像打雷,這一刻睡得正沉,便大聲喚,只怕也喚不醒。”
“總是小心些得好。”
“我知道。”迎兒答道,“包管妥帖。”
迎兒真的已預備得妥妥帖帖:那扇邊門本來開關之時,會發吱吱呀呀的聲響,迎兒心細,特地在門臼里灌了菜油,運轉自如,毫無聲息。此時走到那里,輕輕拔開屈戌,將門拉開一條縫,虛虛掩著,自己就躲在門后,側起耳朵靜聽門外可有什么腳步聲。
這是條死巷子,夜靜更深,等閑不得有人到此,若有腳步聲,便是海和尚。怎奈靜悄悄的,除卻偶爾風吹落葉在地上刮出沙沙的聲音以外,哪里有什么人聲?
等人最心焦,何況是等人來偷情。巧云在屋里便似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寧。迎兒也相仿佛,泥土上站得腿酸,門縫里望得眼酸,心中只在想,莫非這花和尚不來,自己就在這里罰一夜的站?
“不會來了!”
她背后突然響起這么一聲,聲音雖輕,仍舊讓迎兒嚇出一身汗,定定神才想起是巧云的聲音,便轉身過來,低聲答道:“約莫三更快到了。”
巧云在黑頭里不作聲,顯見得還不死心,好久、好久才聽她嘆口氣說:“關門吧!”
關門回屋,主婢二人琢磨這不來之故,是胡頭陀不曾看見香桌,還是海和尚有意失約?
“今日也奇,往日都見這胡頭陀,就是今日不見。毛病出在老爹喊了那一聲。必是香桌收了以后胡頭陀才來,錯過了。”
“哪個知道?”巧云心中疑疑惑惑,怕海和尚得新忘舊,故意不來,“見了面,倒要好好問一問他。”
“那么,”迎兒打個呵欠說,“你也請安置吧!”
“我不困。”巧云答道,“你去睡好!”
等迎兒睡下,窗外的雨又大了,淅淅瀝瀝的聲音,入耳凄涼萬狀。
心境像一汪止水的池塘,一塊石子投下去,漣漪一個接一個波動,怎么樣也平靜不下來,而況風片雨絲,又助成許多漪漣!巧云獨對孤燈,只覺得一顆心沒個著落之處,唯有即時見著海和尚,面對面問他個清楚:“因何失約?莫非你就一點兒都不曉得我的心思,一點兒都不顧念我朝思暮想的苦?”
想想便恨了起來,臉漲得通紅地咬著牙想著,見了面什么話都慢說,先在他光頭上狠狠鑿個栗爆,然后再問他個究竟。如果言語略有支吾,即時攆了出去,從今以后一切兩斷。
就在她一個人在柔腸百轉、萬般無奈之時,海和尚也在他自己的那間靜室中長吁短嘆,不知如何遣悶。久知楊雄在衙門里頗得知州相公的信任。他當差也極巴結,牢中值宿是件大事,倘有疏虞,走脫了一名死囚重犯,他的性命,知州相公的前程,都會不保,就算巧云在寺中住了七天,久曠之人,不免貪歡,卻不會一連四五日丟下公事不管。看起來,不是巧云膽小怕事,便是另有不得下手的窒礙,須得問個明白,另作計較。
虧得他還留下一個后手,一壇水陸道場,別家花費的賬目都已結過,獨獨潘家未結,正好借這個因頭,把巧云去引了來。
于是第二天一早,寫個柬帖,著小沙彌送到潘家,請潘公父女吃齋,順便結算賬目。老人家不疑有他,拿著柬帖走了去尋著女兒。他道:“這海和尚,只怕吃齋是假,算賬是真。你只與過他十兩銀子,也忒少了些,當初他是與你怎么說?”
巧云心里明白:有什么賬好算的?這是筆糊涂混賬,真要算起來就不好看相了。所以算賬也是假,要自己去會一面才是真。
這樣想著,又是滿懷的興致了,定定神,編了套話答道:“他說他是爹的干兒,娘便是他的義母,出那十兩銀子,無非因為功德不好白做。照我看,這結賬不見得是補他,說不定還可以找幾個回來。”
“哪有這樣的好事?”
“爹不信,爹就去,看他怎么說?”
“你不去?”潘公說道,“這場功德又不是我經的手,算起賬來,首尾我都不清楚,還是我們一起去的好。”
巧云原是假意推托,聽潘公這等說法,正中下懷,當時想了想,怕楊雄昨夜值宿,今日回來得早,便即說道:“要去就走,早去早回。”
小沙彌回去一報,說潘公父女即刻就到。海和尚這一喜非同小可,吩咐香積廚中,速速整治精致素齋;又教開酒窖,特選陳年佳釀,有心要灌醉了潘公,好解那心頭的相思之苦。
到了日中,一匹毛騾、一乘小轎載了他們父女來到報恩寺,依然是知客迎接,引入方丈。海和尚笑嘻嘻叫一聲:“干爹、賢妹!”接著便說:“那幾日做水陸道場,日夜都忙,又有幾位有來頭的鄉紳,不能不應酬一番。干爹、賢妹自己人,說不得只好委屈冷落了,今日特地備幾碗不中吃的齋飯,專誠奉請,無非是個賠罪之意。”
一面說,一面偷眼去看“賢妹”。巧云也在偷覷,四目相接,急急避了開去——她人在潘公后面,老人家背后不曾長眼睛,自然不曾發覺他們眉來眼去,只覺得這個義子極會做人,心里十分舒暢。
“這一場功德十分圓滿。連日也聽人談起,都說薊州城里難得有這樣的盛會,方丈和尚神通不小。聽了這些話,我也替你高興。”
“原是干爹最關心我,我也無一刻不是念著干爹!”說著,海和尚又向巧云瞟了一眼。
“閑話少說,先結賬吧。”
“噢,不是干爹提起,我倒想不起。賬結好了,該當找還四兩五錢銀子。”
“怎么?”潘公問道,“我也打聽了,別家都是五十兩銀子,獨獨我家這等,莫非做功德也有等級!”
“做功德哪里有什么等級!修善只在一顆心,不問花錢多寡。干爹家的事就是我的事,怎好多收?我開的是一成賬。”
“沒有這個道理——”
“干爹說哪里話。”海和尚搶著說,“若是與他人一樣,怎么叫‘自己人’?”
說著海和尚去取賬單和該找的銀子。潘公覺得老大過意不去,回身與巧云商量:“我們寫了緣簿吧?”
巧云的心思不在這上頭,隨口答道:“但憑爹爹!”
于是他自己捏了十兩一錠銀子在袖子里,等接過賬單和碎銀,將那一錠整銀子取出來放在桌上,向小沙彌說道:“小師父,煩你到柜房里取緣簿來!”
“干爹!干爹!你這是做什么?”
“我寫緣簿,也算做些功德。”
“唉!干爹,這話又差了。剛做過那一場大功德,如何又要做?不必,不必!請收起來。”海和尚將那一錠銀子硬塞還給他。
潘公不肯過分受義子的好處,想了想,有了計較,等緣簿取了來,便又說道:“我們一家三口,在這壇水陸道場上做過了功德,就依你的話,暫且丟開。不過我卻要替一個人在你報恩寺里結個善緣。”
“干爹要替哪個結緣?”
“你看我寫就知道了。”
這一下海和尚再無法攔阻,莫非人家要結善緣,報恩寺倒拒而不納?佛門廣大,又不是衙門,就是衙門,“有理無錢莫進來”,沒得個有理有錢卻把人家推出去的道理!只好親自磨墨,將支筆在硯臺上舐了舐,遞到潘公手里。
潘公也略會寫幾個字,寫字的架子還不小,朝南正坐,攤開緣簿,接過筆來,先朝亮處瞇起眼睛,將筆尖上脫去束縛,伸了出來的兩根毫毛拔掉,然后左掌平伏在胸前,右腕靠在左掌上拿它當個“臂擱”,一筆一畫地寫道:“金陵弟子石秀,敬助香油銀十兩。”
巧云就站在她父親身后看,十三個字中只認得兩個,這兩個字還只是一個聲音:“石”與“十”。不過她心思玲瓏,就憑這兩個字,便猜著了意思,撇一撇嘴,大為不滿。
“爹也是!”她說,“可是錢多得沒處用了?替他也來寫緣簿。”
“莫說這話,”潘公答道,“他有錢存在我這里。”
“他有錢是要討老婆用的,你替他花了,當心他不認賬!”
“石三郎不是那種人。”潘公又說,“就不認賬也不要緊,日日屠宰,雖不是他動手,到底豬是他販來的,殺業太重,是店里的事,我替他做個功德,也是應該的。”
“他又不曉得,有啥個屁用?”
“咄!”潘公叱責,“如何在這供著佛的地方,說出這等沒輕沒重難聽的話來!他不曉得,菩薩神靈自然曉得,怎說無用?”
巧云猶自不服,拉長了臉,走向一旁坐下。海和尚見他父女口角,大為不安:潘公那里倒在其次,巧云這面必得想個法兒,哄得她回嗔作喜,才不枉了今日這難得的一會。
于是想一想說道:“賢妹,你就隨老人家的意思好了。少停吃罷了齋,我讓賢妹開一開眼界。”
“開一開眼界?”巧云問道,“難道有什么稀罕之物教我看?”
“自然是稀罕之物。”海和尚答道,“乃是本寺的‘鎮寺之寶’。”
“不錯!”潘公是跟海和尚一樣的心思,要哄得她高興,所以接口說道,“我是見過的。女兒,佛牙不可不看,難得的眼福。”
聽這一說,巧云果然高興了。“怎的叫佛牙?是哪尊佛的牙嗎?”她問。
“是的。”海和尚答道,“這尊佛,就是大雄寶殿正中供著的釋迦牟尼佛。當初西域天竺有個迦毗羅衛國,老王名為凈飯王,王后稱為摩耶夫人。這年四月初八,摩耶夫人從右脅下生下一個孩兒,天生慧根,舍卻塵世的富貴榮華,出家學道。二十九歲,舍卻太子尊位,在世教化四十九年。這年二月十五,在個名喚拘尸那迦的地方,于娑羅雙樹下涅槃,往生極樂世界,留下了這顆佛牙。乃是南朝陳武帝傳下來的。”
“可真的是佛牙?”
“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敢打誑語。”海和尚單手當胸,極正經地說,“賢妹休說這話,褻慢佛陀,罪過,罪過。”
這一說,巧云也連忙雙手合十,念了幾句佛號,然后又問:“釋迦牟尼佛,到如今多少年了?”
“一千五百多年了。”
“一千五百多年,一顆牙齒傳到如今,真正不易。”
“原是不易,才是我報恩寺的‘鎮寺之寶’。”海和尚看素齋已經齊備,便起身說道,“賢妹請用素齋。等我陪干爹吃過酒,讓他老人家歇午覺時,我陪賢妹去瞻仰佛牙。”
這是個暗號,巧云會意,坐上桌便幫著海和尚灌她爹的酒。素齋極其精致,那酒又香醇,極易上口。潘公素來是自己會尋樂趣、頤養天年的性情,所以開懷暢飲,也不知吃了多少杯,漸漸酒意上來,上下眼皮上了膠似的只往一處去黏,口中兀自說道:“我不曾醉,我不曾醉!”
“是,干爹量好,不曾醉。”海和尚附和著說,“且先歇一歇,等睡起來了再吃。”
海和尚一面說,一面起身,使個眼色,叫小沙彌相幫扶著,覓個清靜禪房,將老人家身子放倒,脫去云履,蓋上夾被,吩咐小沙彌片刻不能離開。若是潘公醒了,一面伺候茶水,一面急速到靜室來通知。
回到方丈,海和尚笑道:“賢妹如今是看佛牙的時候了。”
巧云無緣無故心跳了起來,強自按捺著問:“佛牙在哪里?”
“請隨我來!”
這曲曲折折的一條通往靜室的甬道,巧云一步一驚,只防著有人看見。好不容易到了一座院落,眼看著海和尚關緊了黑油雙扉,再細細打量,但見圍墻矗立,四下隔絕,這才深深地透了口氣,用手不住拍著胸口,算是心定了。
“你看我這地方如何?”海和尚笑嘻嘻地問。
“你弄這么個地方做什么?”巧云說道,“也不知害了多少人的清白!”
“佛菩薩在上頭,”海和尚合掌做出說話罪過的神情,“除了賢妹是前世的緣分,哪里還有別個?”
“哼,我卻不信。看你忒煞膽大,必是常做這件事!”
“這話屈煞了我!”海和尚在自己光頭上打了一下,愁眉苦臉地說,“我為賢妹經不念、懺不拜,最是打坐的時候心猿意馬,一顆心就像教賢妹拿裙帶拴走了似的。這等為你受苦——”
“休來花言巧語騙我!”巧云搶白,“我倒問你,昨夜你為何不來?”
“昨夜?”海和尚大為詫異,“又不曾擺出香桌來,我怎么敢去?”
“怎說不曾擺出香桌兒?”巧云亦自詫異。
“我怎會說假話?明明胡頭陀到起更時分去看過,說是未見香桌,天又下著雨,看來這一夜又落空了!”
提到下雨,巧云心里明白,大概是錯失了。胡頭陀先偷懶不曾來看,及至下了雨,潘公一喊,迎兒收起香桌,等他再來時,自然看不見香桌。
“是了。”聽巧云說明緣由,海和尚咬牙切齒地發恨,“這死囚!我待他不薄,他卻誤我這等大事,斷斷不饒他!”
巧云怕激出事來,急忙說道:“胡頭陀倒是志誠的人,平日總是黃昏時來一遍,吃了晚飯再來一遍,從不錯過;偏偏就是昨日,或者自己有事,偶爾差失,也是有的。”
“他有什么事?”海和尚冷笑,“昨日來與我回話時,滿口酒氣,必是在哪里吃酒吃得糊涂了,忘掉了這件大事。酒什么時候不好吃,偏偏就那一刻熬不得!真正可恨,回頭待我好好問他。”
“不要,不要!”巧云使勁搖著頭,“你也須想想,以后還有用得著他的時候。”
聽得這話,海和尚不響了,想了半天嘆口氣說:“只為求人,就不得不忍氣。也罷,我就聽賢妹的勸,饒他這一遭。”
“也還須與他些好處,教他知情感激,巴結辦事才好。不然,錯過一遭,我又不知道你來不來,心懸懸的,那滋味卻難消受!”
“我又何嘗不是這等。不過,擺香桌作暗號,忒也費事,須得改良。”海和尚想了一下,欣然色喜,“有了,有一個法子,再不得失誤。”
海和尚的法子,依然是在燒天香上打主意。燒天香,講究些的擺香桌,窮家小戶便只做個銅插子釘在門房,三炷清香只插在銅插子里——線香的梗子有染紅的、有染綠的。就拿這顏色作個暗號,只見了線香是綠梗子的,盡自登門不妨。
“這好!”巧云深深點頭,“紅綠顏色,一望而知;線香燃盡了,梗子還在,胡頭陀便晚來些,也不得誤事。”她又瞟著他嫣然一笑。
“你倒是好才情!”
“豈止好才情?還有好的!”說著,海和尚一把抱了上來。
那婆娘還記掛著一件事,推開他說:“你說讓我開開眼界,爹也說是什么眼福。我倒看看,佛牙是什么樣子?”
“什么樣子?城隍廟前,撐把太陽傘的‘胡一敲’那里多得是!那骯臟東西,有什么看頭?”
巧云大為詫異:“什么?什么‘胡一敲’?”
“是個牙醫。”海和尚說,“他替人拔牙,左手拿鉗子鉗住蛀牙,右手使個釘錘,只一敲,敲了下來,不作興敲第二敲,所以喚作‘胡一敲’!”
巧云這才恍然大悟。“什么‘鎮寺之寶’!”她刮著臉羞他,“吹得好法螺!”
“這倒也不盡然。佛牙原是有的,只是為人收了去了。”
“哪個?”
“是個戒行高深的老和尚,今年怕已百歲朝外,駐錫在燕山府憫忠寺。他是老前輩,說要奉迎佛牙,我不敢不依。這老和尚——”海和尚咽了口唾沫,不說下去了。
再說下去就難聽了,駐錫在燕山府憫忠寺的這位老和尚,法名太無,道行高深,持戒嚴謹,聽人說起海和尚以佛牙招搖,深恐褻瀆,所以親自來奉迎了去。他曾苦口婆心勸誡過海和尚,須盡佛門子弟的道理。這些話說出來臉面無光,所以海和尚才咽了下去。
巧云這時的好奇心大起,看不見佛牙,怏怏若失。海和尚便哄著她說:“你且耐一耐,遲則半年,早則兩三個月,我好歹教你如愿。”
“空話!”巧云白了他一眼,“莫非我還路遠迢迢,到燕山府去看?”
“燕山府也不遠,不過兩日的路程。”海和尚又說,“自然不是教你到憫忠寺去看。等我想個法子,為了你,把佛牙奉迎了回來。”
“太無老法師肯嗎?”
“自然不肯。須得想個法子騙一騙他。”
“哼!”巧云冷笑,“這是半天里在飛的事,沒著落的話少說。”
“我幾時說過沒著落的話?說到一定做到。為了你,我明日就來辦這件事。”
口口聲聲“為了你,為了你”,巧云心里自然舒服,而且也有些過意不去。“罷了,罷了!”她搖搖手,“你自己說的,‘胡一敲’那里有的是,也不是什么稀罕之物,犯不著費事。”
“剛才是沒有佛牙與你看,故意那等說法,好教你死心。說實在話,這個眼界還非開不可。”
“噢,”巧云又是興致盎然了,“你倒說與我聽聽,佛牙是怎生非看不可?莫非與平常人的牙齒大不相同?”
“自然大不相同。”海和尚撮起兩指,比劃著說,“四寸長、一寸寬——”
“咄!”巧云嗔道,“又來哄我!佛菩薩難道生的是青面獠牙?”
“什么青面獠牙!佛陀是丈六金身,自然有那么大的牙齒。”
想想不錯,“丈六金身”這句話是聽見過的,巧云不響了。
海和尚占住了理,越發得意。“你總明白了吧?”他說,“我在你面前,從不說沒有著落的話。”
“只望你永遠心口如一才好。”巧云提出警告,“若有一日騙了我,或者喜新厭舊變了心,看我不咒得你一佛涅槃、二佛出世!”
“不敢!不敢!阿彌陀佛!”
日落黃昏,等潘公父女一走,海和尚馬上就叫小沙彌把胡頭陀找了來,到底還是埋怨了他幾句。
“道你志誠,不道不多幾日工夫,你就懈怠了。”海和尚說,“若是這等時,教我如何信得過你?”
“師父!師父!”胡頭陀惶恐地說,“弟子做錯了什么事?實在不明白。”
“昨天你誤了我的事——”等海和尚說了經過,胡頭陀極口不承認是自己躲懶。他說他去得早了,香桌不曾擺出來;第二次也是照常一樣的時刻去,誰知潘家因為下雨將香桌收了進去,怪不得他。
“我也不怪你!如今改了花樣。”他講了所改的新花樣,又說,“這一來是再不得錯了。就怕你酒醉糊涂,將紅的看成綠的,冒冒失失,我一頭撞了去,卻不是當耍的事。”
“師父說笑話了,我眼睛又沒有毛病,就算吃了酒,何至于紅綠不分。師父進門之先,不會自己先驗一驗,究竟是紅是綠?”
“這話也說得是!”海和尚深深點頭,“只是遇著綠梗子的那一夜,你可千萬警醒些!莫忘了第二日一早來敲木魚。”
“不得誤事!師父盡管放心大膽。”
胡頭陀果然巴結,遇到線香是綠梗子的那夜,半夜里就起身坐等,等到四更天,背著木魚到潘家那條巷子里,大敲特敲,敲得海和尚出門方始罷手。
就這樣敲了兩個月,時入隆冬,這天午飯以后,暗沉沉的云,就如要壓到了頭上似的,到了黃昏,飄起鵝毛似的雪。楊雄吃了兩盅酒,取頂箬帽戴在頭上,披上油衣,換了釘鞋,待踏雪出門。
巧云見此光景,心頭一喜,卻又有些疑惑,算日子這天不該他當值,便即問道:“恁大的雪,又走到哪里去?”
“晦氣!”楊雄懶懶地答道,“昨日剛把番期換過,頭一日輪著我,就是這種天氣。”
“這等說,今日是住在衙門里?”
“有啥法子?”楊雄看看天色,“越是這種天氣越要當心,那班死囚天不怕地不怕,要防他們拆木板生火取暖,弄出火燭來,不得了的禍。”
“夜里冷,你多帶一件衣服去。”
“是啊!”楊雄也體恤巧云,“夜里一個人睡太冷,教迎兒一床睡,與你焐腳。”
巧云心想,自有海和尚,何用迎兒?“你休管我!”她說,“只當心你自己別受寒就是了。”
天氣雖冷,巧云的一番情意幾句話,卻教楊雄覺得溫暖,所以心情頓改,精神抖擻地出門而去。
等他一走,巧云的一顆心立刻又專注在海和尚身上,想到門外雪深,帳中春暖,一張臉火辣辣地發熱,自己拿著手熨在頰上,正待喚迎兒燒香,她倒先走了來了。
“怎的?”迎兒皺著眉問道,“可是發燒不舒服?”
“沒有啊!”
“不是發燒,臉怎的恁般紅?”
這話不易回答,巧云只說:“該燒香了!”
“原是要來問。”迎兒看著她,伸手掀一掀自己身上那件棉襖的下擺。
“你問什么?”
“喏!”迎兒格外把下擺掀了起來,“看!”
仔細一看,方能會意,迎兒穿的那件棉襖,是綠油面子,這是在問:可仍舊是燒綠梗子的香?
不燒綠的,難道燒紅的?問得多余。不過既然問到,卻不好意思直說。巧云做張做致地沉吟著,然后自語似的說了句:“說是去奉迎佛牙也不知怎么了?”
迎兒也在盼著看那四寸長、一寸寬、出自丈六金身的佛牙,一聽這話自然懂,意思是有話要問海和尚,自然仍舊燒綠的。
線香還拿在迎兒手里,胡頭陀卻已到了,映著雪光,看得分明,心里疑惑:難道這等下雪天氣,潘家那婆娘都放不過人家?莫非是自己眼花看錯了?這樣想著,便把頭上那頂寬檐箬帽壓一壓低,踅將過來。等他走近,迎兒慌忙躲了進去,關上了門。胡頭陀的目光為帽檐所遮,不曾看清,只聽“砰”的一聲,倒嚇了一跳。
定定神看,青煙裊裊的可不是綠梗子的香?“苦也苦也!這一夜雪落下來,怕沒有三尺深!天不亮還要踏雪來報曉,這滋味如何消受得了!”胡頭陀恨恨地在心里罵,“賊淫婦!偷漢也不是這等偷法!”
一路罵,一路走回報恩寺,徑到靜室,只見海和尚正折了一枝紅梅,親自剪枝去葉在插瓶。“師父雅興不淺。”胡頭陀說道,“還是養養精神得好!”
“怎的?”
“怎的?”胡頭陀沒好氣地說,“綠的!”
“居然今日也是綠的!”說著,海和尚情不自禁地抬起頭來,望著窗外手掌般大的雪片。
這么亂紛紛、密莽莽的一場雪,胡頭陀想到明日起早實在有些心怯。轉個念頭,心中一喜,有話可以勸得他住。
“師父!弟子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說?”
“噢,”海和尚看著他的臉色,有股怨氣,不覺詫異,“可是受了哪個的委屈?”
“不是。我是為師父打算。”胡頭陀說,“想想該說,想又不敢說。為何呢?不說對不起師父,說了又怕冒犯師父。”
看起來是句好話,海和尚倒也大方:“你說好了!就有什么不該說的,我也不會責怪。”
“既然如此,我就說。”胡頭陀放低了聲音,“做這樁事,就與做賊一樣,‘偷風偷雨不偷雪’。師父看這場雪,路上斷了行人,就你老人家還在路上走,教人撞見了起疑心。”
話是難聽,意思是好的。“不過,這也不礙。”他說,“我換了俗家衣衫去,再自己當心些,不會被人認了出來。”
“好,這不礙。我再說第二樁。”胡頭陀說,“一走一個腳印子,明明白白擺在那里。若是楊雄見了,心里自然起疑:‘怎的我家邊門有男人進出?’那時,師父你想賴都賴不掉了。”
“啊,啊,這話倒是!”海和尚不安地搓著手。
一見說動了他,胡頭陀心里高興,索性再嚇他一嚇。“且是這等的天氣,衙門里清閑無事。說不定楊雄在衙門里冷得睡不著,想回家鉆熱被窩,那時就不說從他老婆被窩里揪出一個光頭來,師父也是沒有逃處。”胡頭陀又說,“除非逃在他們床底下,這種天氣,一夜下來怕不凍個半死?”
“說得有理。”海和尚斷然決然地說,“今夜我就不去!”
“這才是。”說了這一句,胡頭陀高高興興地走了。
海和尚卻立刻懊悔,不該說得這么決絕。一個人怔怔地在想,眼中就仿佛看見巧云一個人在燈下悄悄垂淚,一遍遍側耳靜聽,凍得瑟瑟發抖,卻總是不肯去睡,只為了等自己。想想于心何忍?
這一轉念間,心猿意馬,坐立不安,而且也覺得靜室中冷得片刻不能逗留,于是心一橫,還是去!香噴噴、熱烘烘的地方不去,在這冰清鬼冷的地方活受罪,是什么算盤?
這一來心倒反而定了。但是胡頭陀的話也想了起來了。凝神靜思,也都不礙。先說楊雄,既在衙門當差,如何又半夜里回家去鉆熱被窩?知州相公知道了,不是耍處。
說是雪地上有腳印子,那也不礙,把腳印子踩模糊了,教人分辨不清就是。
主意是打定了,卻還有一層難處。胡頭陀已然知道自己聽了他的勸,不打算到潘家去了,如今要去,還得通知他明日一早去報曉。這不是一句話可了的事,看他的樣子,巴不得不當這趟差,須有些好處與他,才能教他歡然帖服。
這樣想著,便自己動手取了些干果,舀了一瓶酒放在桌上,然后著小沙彌去喚胡頭陀。
胡頭陀住在菜園旁邊一座茅屋里,走到那里一看,“鐵將軍”把門,小沙彌不覺奇怪,這漫天的雪,他會到哪里去?
四面一望,白茫茫一片,幾曾有人影子。小沙彌正待轉身去回報,驀地里風送異味,使勁嗅了兩嗅,不覺口角流涎,急忙奔出菜園門外,尋到上風,又是一座茅屋,素日是替寺里做散工的幾個閑漢所住。
“你們干的好事!”小沙彌推門進去,假意喝道, “又打狗來吃,看我不告訴師父!”
屋里四個人,一齊轉臉來望,其中一個是胡頭陀,望著小沙彌笑了笑,轉身過去撥弄著狗肉——狗肉盛在一把新尿壺里,用兒臂般粗的半段蠟燭在煨。
“火候差不多了!”
“小師父,”有個閑漢巴結他,“‘一黃二白三黑’,好肥一條黃狗,吃一碗去。”
小沙彌喉頭口水已咽得咕咕在響,原想分嘗一臠,怎奈胡頭陀不知趣。
“你們休叫他吃!”他說,“有一次也不知是哪里來的施主,給了他兩個肉饅頭吃,害他拉稀拉了一夜。”
“哪有這話!”小沙彌漲紅了臉分辯,“什么肉饅頭、素饅頭?天氣太熱餿了,我怕罪過不肯丟掉,吃下去才不受用。你這狗頭造我的謠,就該下阿鼻地獄!”
“好,好,我造謠!”胡頭陀揚臉問道, “你不是聞見香味走了來的?不是想吃狗肉來做甚?”
“做甚?”小沙彌振振有詞地說,“師父著我來喚你這狗頭!”
“師父喚我?”胡頭陀詫異,“為什么?”
“誰知道?”小沙彌寒著臉問,“你走不走?你不走,我就去回稟師父了,說你忙著吃狗肉,不肯去。”
胡頭陀知道將小沙彌得罪了,若是遲延片刻,他真會這么去說,卻不是當耍的事,所以連聲答道:“走,走!”
小沙彌已經轉身向外,胡頭陀急忙起身,追了上去,亦步亦趨地跟到靜室。
“坐,坐!”海和尚和顏悅色地招呼,“天冷,我與你吃兩杯酒擋擋寒。”
“是!師父請。”胡頭陀舉杯相敬。
“雪下得差不多了,看樣子要停了。”
胡頭陀順著他的口氣答應著,又吃了兩杯,惦念著尿壺里的狗肉,便即問道:“師父呼喚弟子,有什么吩咐?”
海和尚覺得礙口,先虛晃一槍:“沒事,沒事!先吃酒。”
又吃了幾杯。冷酒素果,越吃越不是滋味,想起狗肉,不覺咽了口唾沫,忍不住又問:“師父定有話說!”
這一次海和尚說了。“有是有件事。”他十分吃力地說,“我想想,還是要那個,為人要講信用。所以,明天,你懂了吧?”
懂什么?胡頭陀“一片熱心在尿壺”,不曾聽清他的話,只舉著酒杯茫然地望著。
“喏,那個地方,你曉得的。我是說,如果不去就太那個了。所以,明天一早,你還是要那個。”
什么這個、那個?胡頭陀收攏心思,細想一想,方始恍然大悟。悟是悟了,氣也氣了,只不便發作,咬一咬牙,硬著頭皮答道:“弟子明天‘那個’就是了。”
“這才是!”海和尚如釋重負,“你再吃一盅酒。”
“弟子的酒夠了。”
“哪里的話!”海和尚殷勤相勸,“我知道你的量好,便再吃一瓶也醉不倒你。”
胡頭陀只想脫身,海和尚偏要挽留。好不容易說到明天要起早,睡得遲了怕誤了他事,海和尚才放他走。
胡頭陀如逢大赦,出了靜室,飛奔而去,到了原處一看,只叫得一聲:“苦也!”
“你怎么一去不回,當你不來了。”
“你們倒好!”胡頭陀面孔鐵青地冷笑,“就這般心黑,連一塊都不剩下?”
三個閑漢,面面相覷,其中一個賠笑說道:“只當你吃好的去了!”
“好你個鳥!”胡頭陀把橫倒在地的尿壺使勁踢了一腳,踢破了還不消氣,狠狠地罵了句:“真他娘的晦氣!”
這一夜氣得半夜不曾睡著,剛剛睡著,倒又驚醒,聽更樓上正打三更三點。
胡頭陀一半是凍醒的,這就又想到了狗肉。每年冬天都是私下打幾條狗來吃,此是合寺皆知的事,只以頭陀半僧半俗,又不在寺里煮狗肉,所以由得他去偷葷吃素。而胡頭陀喜歡吃狗肉,倒也不盡是貪口腹之欲,狗肉性熱,取其祛寒,雖不像有些人所說,數九寒天吃狗肉,夜來被子都不用蓋,不過一吃狗肉,便覺敵得住寒氣,卻是親身的經驗。
只為昨夜向隅,到口的狗肉不曾吃著,還淘了一場閑氣,以致此刻凍得瑟瑟發抖。這都是害在海和尚手里。他自家正擁著潘家那婆娘在做春夢,卻教人沖寒冒雪去為他報曉!越想越怨,真想橫下心來不理。然而這究竟不是當耍的事,真個教楊雄從他老婆被窩里揪出個光頭來,告到當官,供出來如何有人探路,如何有人報曉,自己也脫不得干系。
以此一念,胡頭陀不能不下床,草草扎束,背著木魚出門。雪倒是停了,冷卻冷得比下雪的辰光更厲害。胡頭陀搓一搓手,去開了菜園門,門上積雪一半凍成冰碴,掉下來正落在他腦后頸項上,又濕又冷,加上西北風一吹,越發凍得他上下牙床都合不攏了。
“他娘的!前世不修今世苦!”胡頭陀狠狠地罵著,一路呵著白氣,一路把雪踩得沙沙地響,好不容易才望見潘記肉行。
一到這里就要敲木魚了。雙手凍得發麻發脹,幾乎抓不住木魚,心里發恨,怨氣都發泄在木魚上,“乒、乒、乒”,一下比一下敲得響。
這一敲自然把海和尚敲醒,張開眼來,掀開帳子一望,滿室通明,只當天色大亮,嚇得魂不附體,驀地里掀被下床,將巧云攪醒了。
“這胡頭陀倒志誠!”
“什么志誠?誤了大事,天都亮了!”
聽這一說,巧云也嚇出一身汗,仰起身子來,側耳靜聽,除卻木魚,聲息全無,豬也還不曾殺,怎說天色大亮?
細看一看明白了。“是雪光!”她說,“你眼睛看花了。”
“對,對!”海和尚被提醒了,喜不可言,“還好,還好!這胡頭陀真個是志誠人。”
志誠是志誠,無奈怨氣太深,木魚太響,不但敲醒了海和尚,也敲醒了石秀,在枕上只覺得木魚聲音異樣。
“啊呀!”石秀失聲自語,“這木魚有時來敲,有時不來,這等大雪天卻又來敲,什么緣故?”
凡事習焉不察,倒也罷了,只要多想一想,處處皆是蹊蹺。
石秀心里在想,這是條死巷子,不是過路之地,報曉的木魚,為何敲到這里來?而且敲個不停,倒像是專為敲給什么人聽似的,這豈不可怪?
想到這里,又是失聲叫道:“不好!”從床上一仰身起來,下床趿鞋,披上一件棉襖,拔上鞋子,飛也似的出了房門,由夾弄到菜園,再開后門,向東繞了過去,奔到那條夾弄的北口,向南一望,只見影綽綽兩條影子:一個身穿海青,頭戴一頂浩然巾,是儒生打扮;一個卻是長發披肩,頭戴銅箍,分明是個頭陀。
欲追上去看個仔細,那兩人已經出了夾弄。石秀略想一想,走到潘家邊門去看,只見那里的積雪與別處不同,是用腳底掃過了的,當然是要掃滅了腳印子。
“畜生!”石秀咬著牙罵,“做出這等吃了老虎膽的事來!怪不得張中立說他是‘花和尚’。”
這樣想著,一腔怒火不可復耐,重新奔回自己屋里,穿戴整潔,再從床底拖出一口柳條箱子來,急切間尋不著鑰匙也顧不得了,使勁扭脫了鎖,伸手到箱底一摸,抽出舊衣服裹著的一把刀,打開來一看,除卻刀身上略有兩三個銹斑,依舊晶光爍亮,伸拇指試一試刃口,亦仍然鋒利非凡。
這就沒有什么好耽擱的了,復行將刀包好,夾在脅下。正要出屋,聽得一聲咳嗽,接著是蒼老的聲音問道:“三郎,三郎!這大雪天,如何不關了房門睡?著了寒不是耍處!”
石秀一驚,不自覺地就將那把刀豎在門背后,口中答道:“我起身了!”
等他走出屋,潘公一望便詫異地問:“咦!你要到哪里去?穿戴得這等整齊。”
“我,”石秀支吾著說,“不到哪里去。這天氣,要穿戴整齊才暖和。”
“嗯、嗯!”潘公釋然了,“我特意來與你說,下雪天不見得有多少人上門買肉,今日少殺兩只豬,只做半天生意。午后關了店門,教伙計徒弟們吃酒,耍半日。”
這等厚道的老人家,偏偏會生這么個敗壞門風的女兒。石秀心里替潘公難過,不由得落下兩滴眼淚。
“咦!”潘公詫異,“三郎,你是怎的?好端端傷心起來!”
石秀說是酸風刺眼,支吾著掩飾了過去。這天便照潘公的意思,少殺兩頭豬,只做半日生意。到得日中,天色又變,暗沉沉的半空里,撒鹽飛絮似的又飄起雪花。石秀便教關起店門,收拾案板刀砧,大碗斟酒,大塊割肉,將潘公請了來,與伙計徒弟做個消寒會。
團團列坐,個個高興,只有石秀一雙濃眉鎖著眉,在眉心里打了個結。伙計徒弟只管自己享用酒肉,沒有哪個看出他的心事。潘公關心的卻只是這個視如親子的石秀,當時口雖不言,心里嘀咕。
吃到一半,楊雄從衙門里散值回家,便添副杯筷,一起吃酒,坐定下來,對潘公說道:“昨夜虧得不曾偷懶,不然出一場禍,此刻哪得在這里安閑坐?”言下不勝欣然。
“怎的?”潘公驚問,“莫不是火燭不謹?”
楊雄喝口酒,將左臂衣袖擄了上去,只見肘彎處貼著一張膏藥。“他娘的!有個賊囚鋸斷了鐵柵越獄,”他說,“我空手去捉他,著了他一鐵條。”
“自然是捉回來了?”
“自然。”楊雄揚揚得意地說,“哪逃得出我的手!知州相公,十分高興,直說我英雄了得,這個面子也夠足了!”
“節級原是英雄了得!”有個掌案的伙計說,“我們敬一杯,恭賀節級立了這件功勞,必是指日高升。”
于是大家嗷聲應聲,紛紛干酒。楊雄越發臉上飛了金似的,高談闊論,暢飲健談,顯得意興極其豪邁。
越是如此,石秀越替他難過——先是為潘公難過,怕他知道了有這么一個丟丑的女兒,會氣得吃不下飯。老人家風燭余年,受不得這等拂逆之事,石秀決定將那件丑事瞞著他。此刻,這件丑事到底能不能告訴楊雄,他倒又委決不下了。
如果說與楊雄,將己比人,心里是何滋味,何消說得。欲待相瞞,有朝一日楊雄得知其事,便會責怪:兄弟!我待你不薄,如何那賤婦做出這等丑事來,你竟替她隱瞞?莫非你就忍心讓那賊禿暗地里扣我一頂綠頭巾,不聞不問?
進退都是難處,臉色便顯得格外陰沉。楊雄到底發覺了,有了酒意的人,不免心直口快。“兄弟,”他問,“你怎的悶悶不樂?”
“是啊!”潘公也忍不住要說,“今日從早起來,便一直是這等。三郎,你是哪里不痛快了,盡管說!”
石秀不善于說假話,吃他們兩人逼著一問,不由得有些心慌,囁嚅著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今日身子有些不爽……”
忠厚的潘公原就在懷疑石秀是病了,只以他一則好強,再則盡心買賣,怕說了有病,就會不教他再勞動,所以瞞著。如今逼得他說了實話,自然也要逼著他上床歇息。
“想是受了寒了。”他說,“不礙,不礙!先上床去睡,教迎兒濃濃煎碗紅棗姜湯與你服了,厚厚蓋上兩床被子,出一身汗,包管通體輕快。”
“爹說得是。”楊雄轉臉又說:“兄弟,你就去睡吧!我們練功夫的人,小病最要當心。若是自恃體壯,不拿小病當回事,明日五癆七傷都發了出來,便是一場大病。”
石秀本來就覺得這酒吃得寡味,上床去蒙頭睡一覺倒還舒服些,于是告個罪,起身而去。睡過一覺,聽得有人敲門,他便問道:“可是潘公?門不曾閂,推進來就是。”
進來的是迎兒,情竇正開,加以巧云的熏陶,已著實解得風情,一縷情絲蕩漾,只待黏在石秀身上,只是畏憚他性情剛強,不敢造次。今日得有這么一個服侍他的差使,自是求之不得,所以抖擻精神,加工加料做了一碗姜湯:紅棗剝皮去核,搗成棗泥,另加薏米、白果、蜂蜜,煮得稀爛。哪里是一碗當發汗藥的姜湯,竟是一樣極可口的甜點心。
“三郎!”她知道石秀厭薄輕狂,所以目不斜視,只望著地面,用矜持的聲音說道,“請服藥!”
“生受你了!”石秀坐起來說,“你放在那里,我自己來。”
看他上身只穿一件布衫,迎兒便微帶埋怨地說:“一個人在這里,身子要自家當心,原是受了寒,如何還這等不在乎?”
聽她這兩句話,體貼實在,石秀覺得倒不可辜負她的好意,便取了一件棉襖披在身上,擁被而坐。迎兒便移張茶幾到他床前,連托盤連碗放在上面。
“這是什么?”
“姜湯。”
“哪里是湯?到底是什么東西?”
“你嘗一嘗看。”迎兒說道,“不愛吃便擱下,我替你另做。”
一吃便不肯擱下了。“好吃!”他說,“這叫什么名目?”
“一碗加料的姜湯。”迎兒說,“快吃了蓋上被再睡,要多出汗。”
“你莫信潘公的話,我哪里有什么病?”
“我倒不信。”
迎兒將只手伸了出來,欲待摸到他額上去試一試可曾發燒,但怕石秀著惱,伸手一擋,變成自討沒趣。所以手伸得極慢,意思是見機而作。
看著石秀不避不擋,迎兒的膽便大了,一只手終于按在石秀額頭,卻不覺得燙手。
“這下你相信了吧?”石秀問說。
又讓她伸手去試,又是這等和顏悅色地說話,迎兒頗有受寵若驚之感,只是不敢露一點輕狂樣子,拿手縮回來,在自己額上也試了一下,兩相比較,毫無異狀,這才點點頭道:“果然沒事,卻如何裝病?”
問到這話,石秀就難以回答了,長嘆一聲,將一雙手交叉著往腦后一枕,身子往后一倒,靠在床欄上,兩眼仰望著空中發愣。
“三郎!”迎兒溫柔地問,“你心中必有不快之事,想來是思念家鄉?”
“男兒四海為家,有什么可思念的?”
“然則是——”迎兒想說:然則是孤單寂寞?話到口邊,覺得不妥,所以縮了回去。
石秀也不追問,心里只在轉一個念頭:她是巧云貼身的人,就睡在她后房。海和尚黑夜里來,未天亮去,別人不知,迎兒那里豈是瞞得住的?從來做這種曖昧之事,必得有心腹相共。說不定迎兒也上了賊船,一起蹚了渾水。
轉念到此,不由得便抬頭去看。他也聽人說過,閨中女兒,倘或有了私情,神色舉止間便有些許不同,尤其是那雙眼睛,顧盼之間,水汪汪的格外明亮。此時看迎兒,目光聚而不散,頸項鬢邊,短發毿毿,這都還像是處子的模樣,看起來倒是干凈的。
他只顧細細地看,迎兒的一顆心卻怦怦地跳得自己都聽見了,一張臉紅到耳根,自覺忸怩,只把頭低著,不敢去看石秀——石秀不免詫異,多想一想方始明白,這要怪自己不好!從來不大假以辭色的,忽然親近起來,又是這樣看人,迎兒自然會錯了意,只當自己是如何愛慕,所以有些羞態。
這一來石秀倒覺得有些歉然。桃花有情,流水無意,縱然如此,卻不忍當時便做絕情的表示,但亦不宜再讓她誤會下去。須得想個法子,能教她死心而又不甚傷心。
這個法子一時難想,只有自己在神態語言上檢點。這么想著,石秀便轉過去,平靜地說道:“迎兒,我要問你句正經話,你須實說!”
“是!”迎兒柔順地答道,“三郎,你說。”
他是要問海和尚與巧云的事。此是第一等的機密,必得慎重將事,因而吩咐:“你先到門口望一望,可有人在外面?”
聽得這一聲,迎兒的臉上倏地又堆滿了紅暈,口中發干,吃力地答應一聲,匆匆地、悄悄地到門口去張望。
石秀看在眼里,恍然大悟,同時深為失悔,自己的這番舉動又大錯而特錯了!迎兒只當要說不足為外人道的私情話,哪知自己要說的話跟她全然不相干?不但不相干,而且十分無趣,倒像是有意在作弄她了。
為此,等迎兒走過來,回明門外無人時,石秀便歉意地先說:“迎兒,我要問的一句話,與你無干。”
“噢!”她的臉色慢慢變了,自是變得悵然若失。“那么,”她問,“是問什么?”
“問一個——”石秀很謹慎地說,“問一個熟人,海和尚。”
說到這個名字,迎兒的臉色大變,結結巴巴地說:“三郎,你問他什么?我什么都不曉得。”
說“什么都不曉得”便是“什么都曉得”。馬腳已露,石秀卻生警惕,倒不是怕打草驚蛇,驚了海和尚,是怕巧云存疑懼,先挑撥出一場是非來,所以急忙遮掩。“我也不過隨便問問。”他說,“重陽做水陸道場以后,外面有些風言風語。說過就算了,不干你的事,也不干我的事,你只當我沒有說這話,休去告訴人。”
這番掩飾,恰到好處,迎兒只當石秀還不知海和尚登堂入室的行跡,心中一塊石頭落地。“海和尚能干,少不得有人妒忌。”她說,“外頭的風言風語,都是謠言。三郎,你是明白人,休去聽那些人咬牙嚼舌!”
“是啊!”石秀隨口答道,“我也懶得去問。不與我相干的事,誰去管他?”
說到這里,但聽窗外咳嗽連連,是潘公的聲音。迎兒不便再作逗留,收了托盤管自走了。
一個出去,一個進來。“三郎,”潘公問道,“可曾出汗?”
在老人家面前,不便道明裝病,石秀賠笑說道:“好得多了!你老不必惦念。明日我還照常起床做生意。”
于是潘公便與石秀商量買賣,一進十二月,家家腌臘,每日至少需多宰一頭肥豬,該當早早備足了貨。石秀點頭稱是,答應等這場雪過去便即動身,到四鄉去趕豬來圈養。
“三郎,轉眼過年,今年年里自然不必說了。只等一過了年,你那終身之事,便須有個定奪。”潘公微帶感慨地說,“我年紀大了,葉上露、風前燭,去日無多,只想熱熱鬧鬧過兩年。你就讓我看你辦了這場喜事,也高興幾時!”
說到這話,真是拿石秀當嫡親子侄看待,心中感動,不暇細思,且先哄著他。“是了!”他說,“我遵吩咐就是。”
潘公這下才高興起來,說了些閑話,自去歇息。石秀這會兒卻不能安枕,輾轉思量,覺得海和尚跟巧云之事,只有看一看再說。
到了第二天照常開市。午初時分,市面已過,略得清靜,才想起一早晨不曾見潘公的面,不由得望著正在消融的積雪,自語似的問:“奇怪,這天氣,他老人家又到哪里去了。”
“石三叔,”有個極伶俐的小徒弟,名喚寧哥,接口相問,“你可是問的潘公?”
“是呀!你看見了嗎?”
“潘公睡倒在床了。”
“怎的?”石秀一驚。
“說是積食受寒。”寧哥說道,“病勢不輕。”
聽得這一聲,石秀再無別話,霍地站起身來,直奔潘公臥房,到得門口,卻又遽然住腳——是巧云在里面。他有些躊躇,不知該不該踏進門去。
迎兒眼尖,扯一扯巧云的衣服說:“三郎來了!”
這一來,彼此便須招呼。“嫂嫂!”石秀垂眼問道,“老人家怎的病了?”
“自道是昨日多吃了兩塊肉,又吹了風,積食受寒,一下子發作了。”巧云答道,“剛服了藥睡熟。”
“是哪個醫生的藥?”
“不曾請醫生。”巧云又說,“爹不許!只教照‘惠民醫局’的方子,煎一塊神曲來吃。”
“老人家上了年紀,有病不當耍處。”石秀說道,“嫂嫂,我看還是請醫生來的好。”
“說得也是——”巧云沒有再說下去。
石秀想不出她因何欲言又止,此時也沒工夫去琢磨,只是追問一句:“嫂嫂若是以為該請醫生,便宜趁早。”
“那就勞動叔叔了!”
“該當是我的事。”石秀說完,隨即轉身,上街去請醫生。
請的是石秀一個相熟的醫生,姓馬,在汴京做過醫官,精于內科,外號“馬一帖”。一診了潘公的脈,不言不語。到得客廳落座,石秀忍不住動問:“馬先生,你看潘公這病可不礙?”
“怎說不礙?”馬一帖看著巧云問道,“這位小娘子是?”
石秀怕他弄錯身份,趕緊搶著答道:“是我嫂嫂!州衙門里楊節級的娘子。潘公膝下,只有這位掌珠。”
聽得這一說,巧云便福了福,一面拜托:“千萬要請先生多多費心!”
“我沒有不盡心之理。不過說實話,潘公這病不好,只怕會成傷寒。”馬一帖鄭重叮囑,“千萬要細心服侍,飲食上頭,更要當心。”
說著提筆開了方子,說是服了藥,若能退燒便無大礙,不然須費手腳。服藥之后,情形如何,著石秀到晚去說與他知曉。
“是了!”石秀應允,“到晚我必來向馬先生請教。”
等醫生一走,石秀匆匆忙忙去抓了藥來,在廊下親自看著迎兒煎好湯頭,捧到里面,只見潘公面紅如火,望見石秀,豆大兩滴眼淚滾了出來。
“咦、咦!”石秀裝得極不在乎,“你老人家好端端傷什么心?”
潘公搖搖頭不響,等石秀把他扶了起來,服了藥重又睡下。只聽巧云在外面喊:“迎兒,你來!”
潘公望著迎兒的背影,眼淚又滾了出來。“唉!”他嘆著氣說,“三郎,你哪里知道我心里難過!平日不覺得,到這時,才顯出心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女婿又姓別人的姓!看我今日有病痛在身,卻沒有個知寒著熱的親骨肉在旁邊。想想天下做父母的,真正叫人寒心。”
“你老人家休如此說!”石秀說道,“大哥一早上衙門,還不曉得你身上不爽;嫂嫂等家務完了,自然會來陪侍。此刻有我在這里,也是一樣。”
“是啊!”潘公收淚點頭,“多虧得你!總算我老眼不花,看出你的好來。三郎,若是我這一遭閉眼去了,你總須念著你我的情分,休得散了。你嫂嫂那里,看我的面上,多多擔待。”
他們一老一少,在里面談得情殷意切,窗外有個人卻聽得大不是滋味,這個人就是巧云,聽見她爹爹的話,心中不服:石秀一個外人,卻拿他當至親骨肉看待,自己親生女兒,倒說是“潑出去的水”,真正悖悔氣數!
因為這樣便不肯進房去了,一則是自覺沒趣,再則是跟她爹賭氣,扭回頭就走。回到自己房里,氣鼓鼓坐了下來,好半天不開口。
迎兒看在眼里,自然奇怪,少不得要問一聲。巧云一肚子的委屈,傾瀉而出,埋怨了潘公,又罵石秀假獻殷勤,不懷好意,說不定存著圖謀她家家產的打算,冷笑著說,早晚要把他攆了出去,才得安心。
這話說得過分了,迎兒向著石秀,有些不平,而且也怕巧云真個與石秀作對,彼此破了臉,惹出一場大禍!所以此刻不能不勸。
“大娘子!”她低聲說道,“石三郎是知情理的人,你還是讓他一步,彼此相安的好。”她的聲音更加低了:“海師父的事,恐怕他也有數,曾問過我來。”
這一說,巧云頓時變色,聽迎兒細說了石秀問她的話,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半晌作聲不得。
“這幾日稍微做忌些。”迎兒又說,“真個弄出事來,大娘子不得了,我也不得活!”
巧云口雖不言,心里自然也害怕,所以一連七八日,都燒的是紅梗子的香。
這七八日,潘公的病好了七八分,只是身子虛弱,睡在床上的時候多。這日好太陽,又沒有風,潘公起身坐在廊下,叫迎兒去喚了石秀來有話說。
“三郎,”他說,“臘月近了,趁這幾日天氣晴和,你下鄉趕豬去吧!”
“是了,我早有此意,只以你老病還不曾好透,不放心!”
“不要緊了!你盡管放心好了。”
“是了,我明日就走。”
于是潘公喚巧云兌了銀子,交與石秀。次日一早,石秀拜別潘公,挽個包裹出門,走到街口四面望一望沒有什么熟人,便撒開腳步,直奔報恩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