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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中立改了稱呼,不敢再以“兄”字相稱。“你老忒謙了!”他說,“我是手低而眼高,豈能不識好歹?”接著,便細談剛才交手的經過,石秀如何有意相讓,哪一拳可以取勝,哪一腳可以致命,通通都指了出來。

這等至誠令石秀不能不感動,也不能不詫異。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快活三自然也有同感,便勸石秀說:“三哥,你就許了他吧!”

“萬萬不行!”石秀緊接著他的話說,“如果說閑來無事一起琢磨琢磨,倒無不可,‘拜師’二字,再也休提?!?

張中立還要堅持,快活三料知不可相強,便又倒過頭來勸這一面:“既是如此,中立,你無須再多說了。好在你是要請三哥指點,三哥已經答應教你了,何必定要在名分上爭?”

“我不管,我只叫師父。”

這等憊賴,無法可治,石秀便隨他叫去,當時便就剛才交手的情形,口講指畫,拿張中立的缺失一一指點。教的人是不厭其詳,被教的人十分用心,倒把快活三冷落了。

講得告一段落,張中立忽然問道:“師父,你可會點穴?”

一聽這話,石秀便不悅了。“這是極狠毒的武藝,”他放下臉來說,“你問它做甚?”

“師父,你莫以為我有害人之意。只為我吃過人的虧,至今懵懂。有人說那是點穴,所以我問一聲?!?

有此解釋,石秀的顏色復又緩和。“你先說,”他問,“是怎的吃了人的虧?”

“我先提一個人,不知師父可知道——報恩寺的海和尚?!?

石秀心中一動,點點頭:“海和尚如何?”

“這賊禿是個花和尚?!睆堉辛⒄f,“他手下專有兩個人替他做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一個是個頭陀,俗家姓胡。這胡頭陀只替他跑腿,是個小角色。另有個人,可就非同等閑了,我吃虧就吃在他手里。”

“噢,想來這和尚也會功夫?”

“不但會,還好得很。聽說是少林寺的,名叫悟先?!睆堉辛⒑攘丝诰?,接著便談他們怎么吃了虧。

據張中立說,有一日午間他多吃了些酒,神思困倦,天氣又熱,想起報恩寺寬大爽塏,是個納涼醒酒的好地方,便一個人晃蕩著膀子直奔那里。

張中立的打算是覓個地方,好好歇個午覺,這自然以禪房為宜。佛寺是人人皆可隨喜之地,哪知竟有個小沙彌擋著,不教他進禪房。張中立不是什么肯忍氣吞聲、不惹是非的人,兩下便吵了起來。

正吵得不可開交時,出來一個和尚,又高又胖,濃眉大眼,長得一副羅漢相?!八哌^來,裝作勸架,只說:‘施主休動氣,外面待茶?!f著伸手過來,拿我的膀子一托?!睆堉辛⒆笫址鲋沂值闹夂螅葦M當時的情狀,“就這一下,讓我麻了半邊身子。我知道著了他的道兒,自己知趣,連聲答說:‘好、好,外面吃茶,外面吃茶。’那和尚牽著我的膀子到了外面,也不知使的什么手法,只在我腕子上捏了兩下,又是輕輕一抖,說也奇怪,頓時又不麻了。”

“這和尚,不用說就是悟先了?”快活三問。

“正是。”張中立說,“事后我仔細打聽了才知道。據說這悟先不守清規,被少林寺老方丈攆出山門,卻不知怎么會在報恩寺掛了單,做了海和尚那廝的走狗。”

“怎說是走狗?”石秀問。

“如何不是?像那日他對付的情形,便似惡狗守門?!睆堉辛柕?,“師父,我那半邊身子麻,可是被他點了穴?”

“當然。點的是‘軟麻穴’。”

“佛門子弟學這點穴,就見得他不是善類了。”快活三大搖其頭,“我聽說少林寺自達摩禪師留下了‘十八羅漢手’強身健骨,便在荒山野寺,憑這十八手功夫,亦足可敵得住邪魔外道,何須學這狠毒的點穴?”

“是??!”張中立緊接著說,“那日虧得我見機,不然被他點了重穴,不知是怎樣送的命,到死都是個糊涂鬼?!?

石秀本是疾惡如仇的脾氣,此刻聽張中立和快活三話都說得在理,便又勾起了他那好打不平的本性,握拳在席上搗了一下,大聲說道:“這廝如此可惡!幾時我會會他!”

聽這一說,張中立又驚又喜?!皫煾福彼嵝阉f,“那賊禿會點穴,師父可有把握破他?”

“點穴我不會,不過我懂穴道,那就不要緊了?!?

“師父、師父!”張中立高興地喊道,“你老教教我!再遇著那賊禿時也好有個防備?!?

于是石秀又一一指點,哪里是“軟麻穴”,哪里是“暗眩穴”,如何是“兩指點”,如何是“單指點”,又如何是“膝蓋撞點”。

“你只記住,致命的只有九個穴?!笔惆选澳X后”“氣?!敝T穴,交代得特別明白,特別叮囑:“我只懂如何護身,不懂點穴,更不會‘解法’。你可千萬莫去瞎試,胡亂傷人。”

“師父請放心。若是我不聽你老的話,任憑處治。”

見張中立對“師父”這般敬重,快活三暗暗心喜。本想等他們混得熟了、交情厚了再開口商談,照眼前的投機,還等什么?

于是到日落黃昏分手的時節,他將張中立拉到一邊,悄悄訂下了后約,約他明日中午在王六酒家吃酒。又格外叮囑,莫說與石秀得知!

第二天日中,張中立擎著個金絲鳥籠,逍遙自在地來赴快活三的約。一到王六酒家,快活三從小閣子里迎了出來,攜著手進去一看,只見兩副杯筷,一瓶上好官酒,四個極精致的冷碟,已擺設得停停當當,是專候客的模樣。

“快活三!”張中立笑道,“今日這頓酒,吃下去怕不落胃?!?

“咦!這叫什么話?”

“必是有事要支使我,且不是省力之事,不然不得這等破費!”

“你說這話也不摸摸良心?你少吃了我的?”快活三捺著他坐下,“閑話少說,先坐了吃酒。不是什么費力的事,你盡管開懷暢飲。”

彼此原是玩笑開慣的,張中立便笑嘻嘻地坐了下來,說過兩句閑話,開口動問:“那‘不費力的事’是什么?”

“只要你跟你干娘說一聲,將勝文放了出來。自然也不會叫她吃虧,三百兩白花花的銀子,她一個人捧不動!”

“還說不是費力的事!”張中立叫了起來,“三百兩銀子要她放勝文,只怕天王老爺去說都不成功。”

“不成功也要成功!這不是別人的事?!?

“是你的?”

“我?”快活三笑道,“若是我,就算你干娘肯了,勝文也不肯?!?

“這話倒說得再實在不過。”張中立笑過了卻又皺眉,“我倒想不起,還有哪個是勝文看得上眼的?”

“天下之大,怎會沒有?”

“你說!”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就是你師父。”

“是他!”張中立詫異不止,“怪道!”

“怎么呢?”

“昨日我干娘問我,在哪里吃酒,我說與楊節級結義兄弟石三郎在一起,你道她怎么說?”

快活三又打趣他了:“你干娘跟你說私語,哪個曉得?”

“她是這等說,休與那姓石的在一起!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

“他自己倒不曾打主意,是我們替朋友著想?!苯又?,快活三把前因后果都說了給中立聽,說完又加了一句,“如今這千斤重擔就在你身上了?!?

“只要我挑得下來,莫說是師父,就憑你的面子我也無話可說。只是,”張中立聳聳肩說,“你聽我干娘的口氣就知道了。”

“你干娘還不是聽你的?”快活三有意激他一激,“中立,我當你小兄弟一樣,你有話跟我實說,你若是怕你干娘,不敢跟她開口,就算我不曾托你。”

“哪個怕她!”張中立臉紅脖子粗地說,“哪里就不敢開口了?說不說由我,聽不聽由她!怕什么?”

“那就是了!”快活三的態度跟他相反,極其平靜地說,“只要你說,她一定聽。這點小事,而況又不是白討她的人。如說連干兒開口都不順從,還做什么干娘?干兒的面子在哪里?”

聽這口氣是吃定在自己身上了!張中立是好面子的人,一時愣在那里,半晌開不得口。

“罷,罷,”快活三做出那無奈的豁達的神氣,“你實在為難,都怪我不好,不該說這個,反倒害得你掃了酒興!”

“哪有這話!”張中立忽然得了個計較——實在是下了決心,“若不允我時,我便不認她做干娘,從此一刀兩斷,永不往來?!?

聽他發了狠,快活三暗中快活,只是不便再慫恿他蠻干硬干,只斟過一杯酒去,歉然說道:“中立,事緩則圓,為朋友害得你們干娘干兒反目,就事情做成了也無趣。你休心浮氣躁,開懷飲酒,等我細細琢磨出一著妙棋來。”

快活三平時也如潘公般喜歡聽書,聽了些計謀在肚子里,此時思得一計,可教勝文的假母不敢再留勝文。他自覺此計極妙,只是有一層難處,似乎不便向張中立明說,因為一說,便大大觸犯了張中立的忌諱。

張中立與他干娘的曖昧是從不肯承認的,如今要行此計,先須他肯承認有此曖昧——快活三是這等妙計:與張中立跟勝文說通了,假作接近,假作情投意合。勝文的假母自然是“臥榻之旁,不容他人鼾睡”,好歹要遣嫁勝文,那時便容易為石秀說話了。

這一計百發百中,就怕張中立假撇清??旎钊谒剂咳绾握f服他時,張中立卻先開了口?!翱旎钊?,我打算定了,”他說,“你兌三百兩銀子來,一切包在我身上?!?

“果然如此倒省事,”快活三大喜,但亦不免疑惑,“你怎的有此把握?”他問,“可能先說與我聽聽?”

“有何不可?”張中立說,“我那干娘,凡事好作商量,就是銅錢銀子上不肯吃虧。我就在這上頭與她扯皮。我說我與石三郎耍錢,輸了三百兩銀子,人家愿意出此數,共是六百兩銀子,算作勝文的身價。她若不肯時,也好辦,只與我三百兩銀子,我拿去還石三郎。她必不舍,那就只有舍卻勝文了?!?

快活三覺得這個做法倒也簡捷,便點點頭說:“你肯這等與你師父著力,難得之至。不過勝文身上有何牽纏,卻須你那干娘料理清楚?!?

“不就是那癡心的營官嗎?沒事,我干娘已經在辦了。”

“是什么辦法?”

“無非調虎離山?!睆堉辛⒄f,“我干娘不知走了什么門路,他們營里不日便有公文到,將那營官調到陜西老種相公帳下,人一離了薊州還怕什么?”

“妙!”快活三擊案稱賞,“你那干娘真個足智多謀!只怕一個人?!薄澳膫€?”

“她那干兒張中立?!笨旎钊Φ溃耙娏四憔蜔o計可施了。”

果然,歇了兩日,張中立有了回音,說是他干娘肯了,央快活三寫了張欠銀三百兩的借據,畫了花押,仍舊交回快活三,囑他轉交石秀。

快活三不曾交與石秀,交給了楊雄。楊雄又說與他老丈人得知,商量停當,將石秀拉到后園,勸他成家。

“多謝潘公與大哥成全,感何可言。只是這番美意,我石秀只有心領?!?

聽這一說,潘公與楊雄無不大出意外?!澳悄阆觿傥牡某錾聿桓??”潘公說道,“若是這個心思,倒是我與你大哥冒昧了?!?

“不是!不是!”石秀亂搖著手說,“我不存那世俗之見。只是自覺還不到成家的時候,事業未立,無端添個累贅。雖說潘公與大哥不拿我當外人,到底我自己該有個分寸,不好弄個家累在身上?!?

“此言差矣!有道是成家立業。三郎你聽我的話,”潘公極懇切地說,“不是我托大賣老,實在我拿你當子侄看待。你費心費力,拿這肉行當自己的買賣,這番至誠的心我豈不知,將來少不得幫襯你自己也立個門戶。創業不易,要有個同心合意的人做你的內助,這就是先成家后立業的道理。至于眼前,你小夫妻兩個,一個月的花銷也有限。我與你開一份薪水,包你夠用,談不到什么家累?!?

這話駁不倒,只是石秀另有隱衷:為了巧云,他寧愿潘家虧負他,也不愿沾潘家的光,免得落得一世的話柄。這話要說出來便傷了感情,所以只好這樣推托:“潘公這等說時,我若不領情,便是不識抬舉了。且讓我再為潘公出個一年半載的力,我必遵老人家的吩咐,領大哥的厚意?!?

聽這一說,竟似潘公一手拉著石秀,一手又拉著勝文,硬逼他們成婚。潘公只好向楊雄問計:“女婿,你道三郎的話如何?”

楊雄看出石秀有話不便當著潘公說,因而答道:“等我與三郎慢慢商量?!?

私下探詢石秀如何肯說,怕巧云會有閑言閑語,一口咬定自覺受之有愧,好歹等個一年半載再說。人各有志,不可相強,楊雄只好將實情說與勝文。

勝文自然大失所望,她不會明白石秀的隱衷,只道他看自己是門戶中人,有輕視之意,不免著憤;所以見了石秀,那光景就大不如前了。

“我勸你以后少來!這地方辱沒了你?!?

“這是怎么說?”石秀心里有數,口中卻不能不這么說,“我什么地方錯了,你生我的氣?”

“我哪里敢生你的氣?”勝文含著一泡眼淚說,“我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一個地下,一個天上,差得太遠了!”

“這是真的生我的氣了!”石秀默然說道,“我也有一肚皮的委屈、牢騷與苦衷,心想只有和你談談。如今你也不體諒我,那就再無人能聽我的了?!?

看他濃眉深鎖,容色慘淡,平日那副生龍活虎的氣概剩不下半點——世間只有英雄末路比佳人遲暮更惹人憐惜,石秀此刻便似那樣子,勝文心一軟,再也不忍說一句半句的氣話了。

然而心是軟了,臉上卻還軟不下來,所以仍是那種呵責的聲音:“沒有人封住你的嘴,見面的次數也不算少,幾時聽你訴過委屈來?”

“原是我不對?!笔愦鸬?,“我早不肯與你說,只為不是什么有興頭的話,何苦讓你心里也不痛快?”

“這就見得你拿我當不相干的人!不然,怎么叫同甘共苦?”

“為的是但愿與你同甘,不肯教你共苦,故而潘公與我那大哥的好意,一時不敢領受。”石秀看她是肯聽自己的話了,便拉著她的手說,“你來,等我細細說與你聽?!?

于是促膝并坐,宛轉低語,石秀把他不肯說與別人得知的心事傾囊倒篋般吐露。唯一隱瞞的,只是那晚上進去交錢,正逢巧云浴罷,暗中勾引,幾乎害自己把握不住的情節。

為了顧楊雄的面子、巧云的名節,話就不得不瞞,也不得不改?!拔夷巧┳?,樣樣都好,只是小氣,”他說,“如今已有嫌我吃閑飯的模樣,將來住在一起,少不得有閑言閑語,連我都受不得,我又怎肯讓你去看她的嘴臉?”

“那也不是什么解不開的結?!眲傥恼f道,“你我不與她住在一起好了?!?

“自立門戶不是容易的事——”

“有什么不容易?”勝文搶著說,“你休當我不能過苦日子!粗茶淡飯,荊釵布裙,我都不嫌!只要廝守著你?!?

“你越是這等存心,我越不忍教你吃苦。”

話又說得遠了,勝文心里又有氣,只是不敢發作,想了好半天問出一句話來:“照你這等話,要到哪一日才能如愿?”

這話便很難說了,石秀不肯空言搪塞,很慎重地盤算著:就不說讓勝文能過什么舒服日子,光是這三百兩的身價銀子,便不易籌措。

“怎的又不開口了?”勝文催問著。

“難,著實難!”石秀說道,“你容我通前徹后想一想再說。你放心好了,若是我不能娶你,這一輩子就打定光棍?!?

說到這話,勝文又何忍再逼,嘆口氣不響,事體就這樣擱了下來。

轉眼就是滿城風雨的重陽節邊。報恩寺的“水陸普度大齋勝會”啟建有期。海和尚特地帶了八瓶自釀的甜酒,親自來通知,請潘公父女去做齋主。

卻好楊雄在家,巧云就不便出面接待。海和尚十分見機,原是拿了來與巧云品嘗的酒,就改了做楊雄的人情?!奥犝f節級海量,特為帶了幾瓶自家釀制的酒來奉敬?!彼f,“這酒的力道不壞,香味差些,不中吃?!?

楊雄與這個和尚不甚對勁,就不大肯領他的情,淡淡地答一聲:“不敢!”然后問道:“出家人也許吃酒?”

“這是素酒,不礙?!?

“怎叫素酒?”

“果子所釀,就是素酒?!焙:蜕猩裆匀舻囟抛f法,“若是米麥所釀,便是奪人口中之食,佛所不許。我這酒是寺里的雜樣果子所釀,且是鳥雀啄殘或者自家落了下來的,若便棄去,罪過可惜。故而撿起來收拾干凈,釀成甜酒。出家人寒夜做功課,小飲一杯,通身皆暖,于弘揚佛法,大有裨益。”

“話倒不錯。”楊雄又說,“只是大宋朝的酒出于官庫,你這私釀,豈不犯了朝廷的法度?”

“阿彌陀佛!出家人怎敢做犯法的勾當?”海和尚雙手合十,眼觀鼻,鼻觀心,做出極其莊敬至誠的神態,“自釀自飲,稱為‘家釀’,只不是販私牟利,官法亦是允許的?!?

楊雄語塞。潘公卻有些不安,人家好意送酒,如何只顧挑毛病駁他?因而便插進來調停。“女婿,”他打開瓶塞說道,“我這義兒自釀的酒我吃過,著實不壞。你嘗一杯!”

一則是老丈人的面子,再則楊雄本性也是忠厚一路,想想果然是自己理上虧欠了些,因而不為已甚,笑著說道:“和尚吃十方,我們如今又吃和尚的,倒不是吃十一方?”

“節級會取笑!”海和尚賠笑著說道,“久仰節級英名,只為無緣親近。今日特來恭請節級后日到寺里隨喜,容我潔治素齋,與節級結個善緣?!?

原來從后日起始,便是“水陸普度大齋勝會”的第一日,說請楊雄去隨喜是假,要請潘公和巧云去當“齋主”是真;說請潘公也是假,要請巧云才真是真!

“這場‘水陸’得以辦成,真正不易?!焙:蜕械靡鈸P揚地說,“不是我夸口,真正叫百年難遇,也是府上的一場大功德。照說,應該請節級去做齋主,只是要在寺里住七日。節級是衙門里的要緊人,知州相公一日離不得。不過再忙,請節級務必來拈一炷香,自然消災延壽,百魔不侵?!?

一頓恭請,將楊雄捧得飄飄然,不過也有不解之處?!昂我栽谒吕镒∑呷眨俊彼麊?。

“一則是齋戒之意,怕有那年輕恩愛夫妻,一日兩日好熬,日子長了,難免如是云云。菩薩神靈褻慢不得,不然便有災禍,不是當耍的事?!?

“這倒也是實話?!迸斯钌铧c頭。

“再則這七日水陸,儀典繁重。外壇念經,內壇作法。‘結界’‘發符’‘上供’‘告赦’,每日都是五更為始,到晚方休,皆須齋主進殿拈香,不住在寺里,如何使得?”

“這等說時,是極累人的事。”楊雄看著潘公,“爹上了年紀,只怕起早落夜的,也難!”

“我有個計較,帶了巧云去,叫她替我拈香?!?

“這個——”楊雄轉臉來問海和尚,“婦道人家也好做齋主?”

“自然好做?!?

“莫非也住在寺里?”

“自然。除非不做齋主,要做就要照規矩做?!焙:蜕姓f,“這一壇水路道場,共是十位齋主,東村趙秀才為頭,齋主就是他家老夫人;還有孫員外家,也是夫人做齋主?!?

“這等說,你寺里另有清靜之處安頓女齋主?”

“不但清靜,而且嚴密。單有一所禪房,與他處隔絕,有個老佛婆把門,雄蒼蠅都飛不進去一只?!?

“既然如此,爹便帶了巧云去吧!”

巧云就在屏風后面,聽得這一說,喜不可言,轉念一想,不可大喜,若非做作一番,說不定楊雄動了疑心,真如海和尚所說“不是當耍的事”。

因此,她靜一靜心,獨自做了一番盤算。等海和尚一走,潘公來與她說到此事時,她淡淡地不作聲。

潘公還不曾看出女兒的臉色,管自說道:“明日就要住到報恩寺里,到功德圓滿方能回家,須得作個安排?!?

“也沒有什么好安排的。”巧云的語氣仍是淡淡的,“不過打點爹爹的衣服什物,費不了半天工夫,明天上午動手,也還不遲。”

聽這話,潘公一愣,仔細辨一辨她的意思,困惑地問道:“你呢?”

“我不去?!?

“你不去?”潘公越發詫異,“說得好好的,怎的變了卦?”

“幾時說得好好的?有爹一個人去做齋主也就夠了,何必我去?”

“你剛才不曾聽見我在說嗎?要你去替我各處拈香。你若不去,這場功德便做不成了?!迸斯茏該u頭,“七天工夫,起早落夜,莫非真個要我累出病來?”

巧云正要他說得這等非她不可似的,只是楊雄不在眼前,有些話跟爹爹說了也是白說,所以裝作被駁倒了卻又不情愿的神氣,閉口不言。

潘公也好熱鬧,巴不得到報恩寺里去住七日,所以見女兒是這般神態,頗為不悅。再想到這壇水陸道場湊份子做齋主,原是巧云答應了海和尚的,如今卻又不高興了,只將他撮弄了去,倒像是有意拿老人作耍,心里便越發有氣。

氣雖氣,卻不敢發作。從小縱容慣了巧云,平時重話都不肯說一句,久而久之,反倒怕了她,所以憋了一肚子悶氣,連晚飯都不吃,倒向床上睡了。

到得楊雄回來,飯桌上不見潘公,自然要問:“爹呢?”

“睡下了。開飯了,他說吃不下?!?

“好端端的,怎么吃不下飯!莫非身上不舒服?看看是什么病?”

“有什么?。繜o緣無故生悶氣。”巧云說道,“報恩寺里做齋主,有他去也夠了,何必還要我?”

“原來如此,這就是你的不對了,老人家要人照應——”

“又不住在一處?!鼻稍茡屩f,“哪里照應得到?”

“就照應不到,也須替爹爹各處拈香。七天工夫,一眨眼就過去了!”

“你倒說得輕巧!”巧云突然之間放開了嗓子,大發脾氣。

“咦、咦!”楊雄一驚之下,不由得倒退了兩步??辞稍颇请p鳳眼,生起氣來,想睜圓了卻睜不圓,不由得好笑,“使脾氣也要有個道理,無緣無故嚇我一大跳!”

“都是你們的道理!教我哪里再去講理!兩個去做齋主,一住就是七日;你又在衙門里。一個家莫非交了給不相干的人?”

楊雄聽到最后一句,方始明白,是對石秀生的意見,當時臉色便沉了下來?!澳阏媸菋D人之見!”他說,“怎只‘不相干的人’?我與三郎姓雖不同,情如手足。你說這話,刮到他耳朵里什么意思?”

“哪知道你什么意思?”巧云冷笑,“同嫖共賭,一雙難兄難弟!只礙著我,巴不得我不在家,你們好無法無天地去尋歡作樂?!?

說來說去,還是那夜吃醉了酒口角余憾莫釋。想想總是自己的錯,牽涉到石秀,也不是吵一場所能消釋誤會的,楊雄便只好笑笑不作聲了。

打也罷,罵也罷,就怕楊雄不說話,自己的行止要有個著落,不容他不說話,所以又惡狠狠地嗔道:“你笑什么?”

“咦!”楊雄作勢問道,“這就奇了,連笑一笑都不許?”

“你是笑里藏刀!”巧云又是冷笑,“只聽你那兄弟話!從他進門,是非就多了?!?

楊雄默然。這話再說下去,是非可真個多了?!昂昧耍昧?!”楊雄就這時有了個主意,“你跟他合不來,我教他外頭去住。如今卻要容忍,莫教人笑話我!”

“怎的是笑話你?”

“譬如說,”楊雄對景掛畫,就拿剛才所談的事作例,“為了不放心他,竟連報恩寺做齋主都不去,傳開來說是楊雄的老婆拿他小叔當什么似的防!這話有多難聽?”

盤馬彎弓,好不容易才逼到這要緊關頭,那婆娘不敢再做作了,將計就計說聲:“好!我就去。但愿功德圓滿回來,安然無事?!?

“自然安然無事。”楊雄問道,“你說有什么事?”

“不錯,不錯!無事,無事?!鼻稍朴终f,“你好待去告訴爹了!順了他的心意,還生的什么悶氣?”

等說與潘公,他反倒有些意興闌珊,說是在床上躺著,細細想過:店里的買賣,交給石秀一個人,怕他過于勞累,于心不安。

“怎談得到‘不安’二字?”楊雄說道,“爹是好熱鬧的,盡管去玩幾日。”

潘公還是二十歲那年,見過一壇水陸道場,那番熱鬧的景象到老未忘;想想自己能做齋主,身在壇中,是件好玩得意之事,也實在有些割舍不下。

“我去歸去?!彼f,“看情形說話,若是三郎一個人照料不到,我還是回來?!?

“是的,這樣就好,等我來跟他說。”

石秀是吃了午飯就出去的,出去收賬。四城兜了下來,到家已是上燈時分。銀錢經手上頭,他絲毫不肯馬虎,所以一到家連晚飯都顧不得吃,先自結賬要緊。

楊雄還不知道他已回來,走進店堂,聽得算盤珠滴答作響,探頭一看,不由得就問:“你是什么時候回來的,我竟不知道?!?

“到家不多一刻?!?

這一打岔壞了,分神答話,手上便錯,半天的算盤就算白打。

楊雄卻不管他這些,走來問道:“你在外頭吃了飯不曾?”

“不曾。”

“走,走!我與你吃酒去!”

“不了!有收得的賬在這里,我今夜算清了它?!?

“明天再算。你收了多少錢,交與我就是?!?

看樣子賬是算不成了,石秀只好先交了錢,將賬簿鎖好,換上一身干凈衣服,會齊了楊雄,出后門上街。

“我們到哪里去吃?”石秀問道,“金線家?”

“今日不到她那里,我們到王六酒家去。”楊雄又接了一句,“我有幾句話要與你說。”

聽得這話,石秀便有些不安,因為楊雄的臉色不甚開朗,料想必是有了什么為難之事。他的性子急,只是走在路上不便多問,所以撒開大步,巴不得一腳就跨到王六酒家,好聽楊雄的知心話。

等落了座,還未喚酒點菜,他就忍不住了。“大哥,”他隔桌湊近了臉問,“是什么話要說?”

“不忙!”楊雄先打發了跟堂的伙計,才正色問道,“兄弟,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這無頭無腦的一句話,教人難以作答。石秀細想一想,料知必是指的勝文,便即答道:“眼前無論如何談不到!好歹讓我攢幾文錢下來再說?!?

“你何必這等孤介,不肯受人一點半點好處?你我弟兄,我那丈人又跟你投緣,你就依了老人家的心愿吧!”

楊雄不了解石秀的心情,更不能摸到他的苦衷,所以對于他的遲疑瞻顧,覺得不像個爽朗果斷的男子漢,未免心中不滿。

“兄弟,”他率直說道,“你樣樣都好,就是這上頭婆婆媽媽,不是英雄氣概。如今千言并一句,你只算為了我成個家,如何?”

這話未免有些急不擇言,若要仔細考較,頗有道理上說不通的地方。石秀只好不作聲。

“為啥說是為了我成個家,其中有個緣故——”

石秀正待聽他如何解釋,他卻忽然住了口,咽下唾沫喝了口酒,顯得說話很吃力似的,倒教石秀詫異了?!按蟾?,”他說,“你若是說出這個緣故來,我自然無有不依從之理。”

楊雄遲疑了一會兒,毅然決然地說:“那好!我就說與你聽?!?

說是說了,卻真個吃力。他首先就拿巧云批評了一大頓,道她如何驕縱成性,如何愛使小性子。接著便惋惜地表示,不知石秀怎么忤犯了她,惹得她常有閑話;雖然他與潘公每每厲聲責備,無奈不可理喻!

“常言道得好:‘蠻妻孽子無法可治。’”楊雄看著面色凝重的石秀,不勝歉疚地說,“兄弟,如果我有絲毫見外之意,這些話,我就不肯說了。說出來教人笑話:楊雄好一條漢子,可惜吃他老婆治住了!我的臉面何在?再有一層,若是我對你感情平常,我也不肯說,因為兄弟你顧大局,絕不會跟她一般見識,就不會吵鬧,我樂得裝聾作啞。只是你我是何情分,我若不把這件事辦妥了,眠食不安。想來想去,只有早早幫你成家,白晝自在店堂里做生意,夜晚自回家去,不到后堂,不吃那婆娘做的飯食,她還有什么可說的?”

不要說是這番說辭的確出于肺腑,就沒有這番話,楊雄一定要石秀那么做,他也不能不聽。因而石秀慨然答道:“既是大哥這等說,我從命就是。”

楊雄心上一塊石頭落地,卻又不安地問道:“兄弟,你不會誤會我寵妻滅友?”

“哪有這話!大哥如此為我設想,我若不明白大哥的委曲苦心,豈非狗彘不如?”

“這才是!兄弟,”楊雄叫人取個大酒盅來,滿斟一杯,“你若真心聽我的話,便吃了這一杯!”

“是!”石秀毫不遲疑地直著脖子,把那一大盅酒灌了下去。

“這才是我的好兄弟!”楊雄覺得痛快異常,也干了一大盅酒,“你就等著做新郎官好了,一切有我替你料理?!?

石秀笑一笑不答。按理說應當道謝,只覺得異姓手足的情分到了這一步田地,口頭泛泛地說個“謝”字,反倒顯得還有些世俗的客套,就不是真正可以將心換心,共禍福、同生死的朋友。所以話到口邊,又復不語。

“再有件事說與你。”楊雄不經意地提起,“后日重陽,海和尚起一壇水陸道場,說是百年難遇,那禿驢興頭得了不得。我那丈人好熱鬧,要去做齋主,卻又年紀大了,骨頭硬了,拈香跪拜未免勞累,所以將巧云帶了去。這七日之間,店里少不得要你費心!”

聽這一說,石秀暗吃一驚。“怎么,”他問,“要去七天?”

“是啊,在報恩寺里要住七天。凡做齋主,都是如此,鐵定不移的規矩!”

石秀吸口氣說不出話,心中暗暗叫苦。海和尚是個花和尚,而況巧云跟他眉來眼去,是自己親眼得見!如今一去七日,在那悟先把門的禪房里,什么事做不出來?看來羊落虎口,巧云是難保清白的了。

這話不能實說,說出來便是一場絕大的是非!是非還是小事,楊雄未見得肯信。俗語所言:“捉賊捉贓,捉奸捉雙?!边€未曾勾搭上手,便先說巧云如何如何,楊雄只道自己與她不和,有意造出謠言來壞她的名節,口中不言,心里會想:這廝交不得了!看他樣子豪爽,不道是這等陰險齷齪的心腸!那時就拿把雪亮鋼刀,剖顆火熱鮮紅的心來與他看都無用。

然而不說又如何?莫非眼睜睜看巧云往靛藍染缸里跳?那婆娘自甘下賤,縱不足惜;可惜的是楊雄的名聲,薊州城里叫得響的一條漢子,為人背后指指點點,說有如此這般一樁丑事,就做朋友的也會覺得羞慚難當。

“這寡酒吃得無味!事情既然談過了,你我到金線那里再吃?!?

石秀懷著滿腹心事,哪里還有吃酒的閑情?因而拿收賬奔波了一日,神思困倦作推托,別了楊雄,徑自回家。

一路走,一路想,總覺得事無佐證,說出來不但于事無補,反倒壞了感情,再說,此刻也到底還不曾做出丑事來?;蛘撸@七日之間,安靜無事,巧云得保清白,亦未可知。

“對!”石秀突然醒悟,悄聲自語,“能不教那禿驢上手,才是正辦?!?

走到家時,只見巧云和迎兒正興興頭頭地奔進奔出,在忙著拾掇鋪蓋什物,明日好住到報恩寺里去做齋主。潘公也湊在一起幫忙,石秀想找他說兩句,苦不得便,只好先回自己臥房歇下。

就在這時候聽得風聲漸起,淅淅瀝瀝下起雨來。一盞孤燈,被由破窗紙中鉆進來的風刮得明滅不定。石秀獨坐無聊,又是這樣的天氣,想起異鄉漂泊,不免有凄涼之感,嘆口氣睡下了。

迷迷糊糊正要入夢時,突然一驚,自己還有要緊話與潘公說,今夜不談,明日他一走,豈不鑄成大錯。于是揉一揉眼,走向潘公屋里。

幸喜屋里還有燈光。“潘公,你老睡下了?”他問。

“剛剛睡下。”潘公答道,“不要緊!進來坐坐,房門不曾閂?!?

推門進去,潘公已是擁被而坐。石秀一面挪張椅子坐下,一面問道:“潘公明日要去做佛事?”

“正是,我本待明日早晨與你說知,我與巧云要到報恩寺里打水陸壇,后日重陽起始,共是七日。店里的一切,要你費心?!迸斯终f,“怕你忙不過來,不如每日少殺兩頭豬。”

“店里的事,潘公你休操心,只管去好了。不過,”他做出疑惑的神色,“寺里也住得女眷?”

“住得。”潘公答道,“有好幾家女眷,都住在一起?!?

這一說,石秀略微放了些心?!暗泊笠獠坏??!笔阏f道,“金陵大寺廟最多,水陸道場之類的大佛事我也見過。做功德是個名目,太平無事、尋一番熱鬧來消遣是真的。”

這句話恰好說中了潘公的心思。他倒也不瞞石秀,訕訕地笑道:“說實話,我也是湊湊熱鬧,一半消遣。”

“老人家是湊湊熱鬧。專有班油頭光棍,有意搞得熱鬧,好從中行事?!笔阃A艘幌?,正正臉色,放低了聲音說,“大嫂是良家婦女的身份,大哥又是說出去有頭臉的人物,其間出不得一點差錯。不然大家面子不好看,說不定還惹出一場是非?!?

聽這一說,潘公笑容盡斂,眨了好半天的眼睛才說:“你道是有那些油頭光棍,敢在清凈佛堂調戲良家婦女?”

“哪里是什么清凈佛堂!人來人往,你擠我,我擠你,男女混雜不分,什么事做不出來?!?

“說得是!”潘公深深點頭,“我教巧云當心,無事少出來?!?

談到此處,石秀詞窮。潘公答得不錯,卻不是石秀原來的意思。這也要怪他自己,話不曾說得清楚。細細想去,這話也實在難以啟齒。莫非真個這等說:打你女兒主意的,倒不是外面那些游手好閑的油頭光棍,正是你那義子海和尚!若是外面有人敢無禮,倒容易對付,難防的是“家賊”。

然而不是這等說,潘公又怎得明白?莫說他生來忠厚熱心,就是善慮多疑的人,只怕也想不到自己的義兒安著這般的齷齪心思。石秀倒有些為難了。

潘公看他濃眉深鎖,雙唇緊閉,懊惱而又為難的神情,心里老大不安——只當石秀怪他不體諒,父女倆自去做功德,把一爿店、一個家都丟了給他,百凡雜務,到底只生了一雙手,如何忙得過來?想想也不怪他惱。

于是潘公說道:“三郎,你莫煩!不去,我在家幫你就是?!?

石秀一時摸不著頭腦,不知他為何要說這話。眨著眼從頭想了一遍,才知道他誤會了。這一誤會還說得大有關系,有潘公在,那賊禿多少還有顧忌;若是老的不去,小的落得放肆,事情就越發不可收拾了。

“潘公,你老人家想到哪里去了?我心里是煩,煩的是——”他無可奈何,只好這樣說了,“聽了幾句閑話?!?

“噢!”潘公雙眼大張,“什么閑話?莫非又是哪個在你面前挑撥是非?”

潘公的意思是,不知誰人挑撥石秀與他家的感情。但這話在石秀卻如攔頭一棍,似乎不好再說海和尚的是非!只是到此地步,不說卻又不可。一急之下,倒想出計較來了:避重就輕,不說海和尚如何,改說他不法的手下,只要潘公加意防備,也可以教那賊禿知難而退。

“有兩句閑話,與我無關?!彼掏痰卣f,“說報恩寺里有不守清規的和尚,潘公,你須替大嫂留意。”

潘公一聽這話,頗出意外,愣了一會兒,輕輕點頭,似乎想什么想通了似的?!斑@也是有的。海和尚啟建這壇水陸道場,延請一百多僧眾,難免有那六根未凈的假和尚混在里面。三郎,”他很注意地問,“外面有些閑語,自然不是瞎說,總是哪個有什么形跡落在旁人眼里。你說,那不守清規的和尚,喚甚法名,我好當心。不然一百多和尚,教我看住了哪個的好?”

想想這話不錯。倘或推說不知,潘公便得在一百多和尚中,一個個去鑒別善惡,豈不是作弄老人家?

若是要說,自然不能說海和尚,而不說他卻又說誰?此時不容石秀多想,便即答道:“有個海和尚的親信,在他寺里掛單的和尚,名喚悟先,生得相貌獰惡,潘公你多留心他就是了?!?

聽說“相貌獰惡”,潘公心里倒是一驚,旋即轉念,既是海和尚的親信,自然聽他的約束指揮,怕他何來?“三郎,”他感激地說,“不枉我看得你重!不是至好,不會關心到這上頭。多虧你打聽了來告訴我,我自知留意,你放心好了。”

這真的是可以稍稍放心了,只還有一句話不能不說,怕他告訴了女兒,又是一場是非;或者再傳到海和尚耳朵,將計就計來個聲東擊西,故意教悟先把潘公引了開去,他兩個便好得手,那就更是弄巧成拙、大壞其事了。

“潘公!我這話你休與大嫂去說?!笔憬又f了緣故,“大嫂膽小,那悟先相貌又惡。心里先存著個畏懼之心反倒不好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何必說破,于事無補,反倒嚇著了她!”潘公停了一下又說,“你說的話不錯,這幾日的報恩寺不是清凈佛堂,寺里又是隨喜之地,萬一混進個壞人去,不是當耍的事。明日我到了寺里,親自送巧云到住房,看那里的門戶可謹慎。我是六十多的人了,又是送女兒,便到女眷的住處看一看,也不打緊。”

“是、是!”石秀這下是放了一大半的心了,連聲答說,“潘公算是明白了,門戶謹慎最最要緊?!?

于是第二天午后,潘公父女收拾停當,喚店里的一名伙計挑了行李,帶著迎兒,作別石秀,徑投報恩寺去做齋主。

走進山門,只見一路上已是人來人往。但聽口中所言,盡是報恩寺里的盛況。轉道路口,遙遙望見山門前旗桿上,懸一道數丈長的黃布大幡,濃墨大書“啟建十方法界圣凡水陸普度大齋勝會道場功德之幡”。走近山門,又見掛一道黃榜,起首四個大字“以法利生”,末后也是四個大字“幽顯咸知”,中間是極長的一篇四六文章,寫明啟建這一壇水陸道場的緣起。潘公和他女兒,都列名“修齋會首弟子”之中。

潘公頗通文墨,正搖頭晃腦地把“光陰過隙,生死浮漚,常思修福之心,未遂良緣之便。又慮故亡宗祖,已往六親,恐拘幽暗之鄉,難獲超升之路,為此”如何如何的這些話頭念得鏗鏘有勁時,發覺有人拉了他一把。

是巧云在拉她父親。潘公轉臉看時,笑嘻嘻站著一個和尚,正打著問訊,他認得是報恩寺的知客僧,法名玄清。

“老施主,怎的此刻才來?”玄清十分親切地說,“方丈早就在盼了,快快請進去歇腳?!?

“多謝,多謝!”潘公指著行李說,“不如先安頓了再敘話?!?

“不消老施主勞神,一切俱已安排停當。方丈特地親自挑的房間,清靜安逸,包管老施主和小娘子中意。”

“實在費心。”潘公擺一擺手,“就請玄清師帶領吧!”

于是玄清領著潘公父女,一直進山門,繞大殿,到了羅漢堂,路分東西,玄清站住了腳指點,往東是男客下榻之處,往西是女賓的住房。

潘公緊記著與石秀所談過的話,便向巧云說道:“我先送你進去,看看可能住得舒服?”

“爹不要去吧!趙秀才娘子她們都是女眷。”

“怕什么?我六十多的人了,難道還要避嫌疑?”

父女倆似有爭執的模樣,玄清急忙挺身排解。“小娘子見得到,老施主說得是,看看不妨。”他說,“我先著人通知一聲,請幾位女施主自己知道就是了?!?

于是轉身領路,往西曲曲折折穿過一號甬道,轉折之間,豁然開朗,只見一帶粉墻,盡頭處是一座月洞門,懸著一副刻竹填綠的對聯:“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上面一方小橫額:“一塵不染?!迸斯蚶镆煌?,果然好一庭樹木,只是重陽節到,滿地黃葉,卻有數十盆菊花,紅白黃紫,開得十分熱鬧。

花叢中閃出來一個佛婆,五十來歲年紀,花白頭發梳個朝天髻,一臉精明的神氣,衣襟上晃晃蕩蕩掛著一串鑰匙——她是早受了方丈囑咐的,一見巧云,頓時堆滿了笑容,搶步迎上來說道:“可是潘家小娘子?盼了你一上午,到底盼到了。”接著又看潘公:“老施主好健旺!”

巧云看是這等殷勤,心頭便是一喜?!斑@幾日要麻煩你。”她說,“等功德圓滿之日,一總酬謝?!?

“不敢、不敢!”那佛婆說,“我姓徐,叫我老徐就是。小娘子有事,哪怕深更半夜,盡管招呼我。老施主是我報恩寺的大護法,不敢不盡心。來、來,小娘子先看看住房,又明亮又寬敞,是這里最好的一間?!?

佛婆只顧奉承巧云,如讓別的女齋主聽見了難免不悅,所以玄清急忙阻攔:“你閑話少說!到里面通知一聲,潘老施主要送小娘子進來,是年高德劭的老人家,不須回避的。”

佛婆老徐答應著,順手抱起巧云的鋪蓋,一路往里走,一路到先來的兩家女齋主那里去通知。玄清便陪著潘公父女,讓迎兒跟在后面,穿過一條極長甬道,進入一所小小的院落,這就是特為替巧云安排的住處了。

未進院子,潘公已頗滿意,因為門戶確很謹密,除了前面一道月洞門有老徐看守以外,便只有一扇下了鎖的邊門。那小院子里一門關緊,更是什么閑人都動不上腦筋。院中坐南朝北三間房,東面大的一間留給巧云,西面一間,說是有個張大戶家的兒媳婦來住,尚未搬來,當中一間,兩家公用,另外還有間下房,里面有兩張床,其中一張自然屬于迎兒。

“好了,好了!”潘公對女兒說道,“你也累了,先歇一歇。我到我那里安頓了再說?!?

海和尚格外巴結義父,也是單獨安排了清靜住處,特為派個小沙彌服侍起居。等在方丈見了面,海和尚又親自陪著去隨喜。只見外壇設在大雄寶殿,香煙繚繞,法器羅列,數一數拜墊,不下一百多個;黃布所鋪的長案上經卷重疊,在這七日之中,各種經都要念到,潘公贊嘆不已:“真正是一場大功德!”

內壇設在偏東的彌陀院,搭起極高的席篷,里外連成一起。內設二十四堂,便是二十四幅水陸法像。其中又分“上堂”“下堂”,上堂是諸天神佛,高僧護法,自然是“婆羅世界千百億化身釋迦牟尼佛”為首,金碧輝煌,寶相莊嚴,畫工極細;還有蘇東坡的贊語盡是些佛經上玄妙莫測的話頭,潘公看不懂,也就不去看它了。

下堂也是十二位日月天子,南北極大帝,然后二十八宿各位星君;再下來是太歲神道,皇帝王侯、公卿將相;下及庶民百姓,還有城隍土地,以至羅剎餓鬼;諸態百相,窮形極致。將個潘公看得眼花繚亂,只說:“累了,累了!明日再看?!?

于是海和尚又陪著到了方丈,設下精致素齋款待齋主。潘公年紀雖長,在那些衣冠縉紳中,座次就低了,好在他為人本分,不以為嫌。倒是海和尚,覺得老大過意不去,席散以后,不住賠話道歉,說“委屈了義父”。

“休說這些客套?!迸斯w諒他,“你是方丈,這一場大功德要你主持,不必陪我。你去忙你的正事,我也待歇息了。”

“是的。我陪義父去,再到你老那里坐坐。”

潘公辭謝,海和尚執意要送,也就讓他盡禮一路陪著,由羅漢堂往東,盡頭處是個大院子,兩排客房南北相對。潘公住的是北屋靠里,一大一小兩個房,床帳衾褥一律全新。桌子上一只廣漆攢盒,里面放著五六樣干果,床頭還有一甕酒,這是海和尚知道義父好杯中物,特為孝敬他的。

剛剛落座,潘公朝窗外一望,不覺吃驚:燈光影里,一個胖和尚走過,生得好惡的相貌!潘公想起石秀的話,臉上頓時異樣,睜大了眼,直盯著窗外遠去的背影。

“干爹!”海和尚詫異,“你老人家在張望什么?”

“喏!”潘公手一指,“那和尚法名如何喚?”

海和尚略望一望答道:“他叫悟先。干爹何故問他?”

“原來就是悟先!”潘公放低了聲音,向左右看一看,雖不見有人,還是不放心,將海和尚一拉,“來,來,我問你句話?!?

海和尚疑云大起,只道悟先未曾到報恩寺掛單以前,在哪里做下什么不端之事,為潘公所知,今日一見想起,要細細告訴自己,所以神色之間,亦頗為不安。

“我聽人說,這和尚不守清規,你如何留他在此?”

只為心里已經想到,所以海和尚平靜地問道:“怎得不守清規?”

“這就不知道了!”潘公自覺義同父子,有話不妨直言,所以緊接著便用微帶責備的聲音說道,“看他相貌猛惡,你如何拿他當親信?”

聽得這一說,海和尚暗暗心驚,他用悟先作親信,外人不得而知,潘公是從哪里看出來的?細細一想,外人絕不會從他與悟先之間的形跡看出端倪,必是聽誰所說。這個人倒要打聽一下。

“沒有的話。我怎么拿他當親信?寺里掛單的游方僧多得很,隨緣去住,我是一視同仁,無分彼此。干爹是哪里聽來的?”

“沒有這話,也就算了。”潘公自然不肯說出石秀的名字,“我看這悟先,相貌不是善類,又有不守清規的話傳出,你倒是要當心?!?

“干爹開示得是。不過,謠言卻不可輕信?!焙:蜕新酝R煌#惶邹q解的話,如源頭活水一般滾滾而來。

他說最初悟先來掛單時,他亦頗以此人的相貌為嫌,一談之下,才知是心腸極熱、極直的人。他是羅漢相,面惡心慈。

說到羅漢相,潘公便想起“降龍”“伏虎”兩尊者,果然是悟先那般的相貌,點點頭說:“這倒也像!”

“他的相貌吃虧,性子也吃虧,心腸最直,疾惡如仇,看見不平就要打。為此,我不知勸過他多少次。我說,你在我這報恩寺,倘或小小闖場禍,也還不要緊。薊州城里上起知州相公,下到市井小民,都還看重我,有個小小的面子,有麻煩替你撕擄得開。若是在別的地方闖出禍來,只怕沒有人幫你鋪排,難免吃虧?!焙:蜕杏终f,“這悟先不服別人,倒服我。如今火爆也似的性子,改得多了?!?

“這也是你以德服人,我聽了高興。不過,”潘公又放低了聲音說,“這悟先的來歷,你卻要摸清楚。不是我說,你佛法雖深,年紀到底還輕,見的事不如我多。多有江洋大盜,犯下巨案,官府追得緊,無處容身,遁到佛門里來。雖然吃齋念經,要改本性,到底不易。”

“干爹說得是。等這場大功德過了,我來問他?!焙:蜕杏终f,“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傊挥谢人?、成全他?!?

“是啊,佛門廣大,無所不容。你只留意他就是。”

海和尚心想,要留意的倒不是悟先,是在潘公面前說悟先的人。這個人多半是“內奸”。既是“內奸”,趁潘公這幾日在寺里,少不得來敘話,看是哪個常來,就容易查明白了。

于是告辭出門,回到方丈,首先便是找到悟先,告誡他這幾日不可多事,尤其是在潘公面前,切須顧忌;再就是派他一樁差使,無事只在羅漢堂門口閑坐,看本寺僧人哪些常到東面客房,是與哪些施主敘晤,記清楚了到方丈來告訴。

悟先答應著,照話而行。海和尚便退入自己避囂用功的靜室。這間屋子極其隱秘,七彎八轉,門戶重重,不是來慣了定會迷路。就是本寺的和尚,等閑也到不得此地,因為海和尚說是在他靜室里供奉著“佛牙”,是鎮寺之寶所藏的重地,所以門禁特嚴。

佛牙真假,無人得知,只知海和尚的這間靜室異常華美,不像出家人所住。然而卻無人肯說,也無人敢說,因為海和尚極善馭下,恩威并用。不說寺里的是非,有許多好處,說了便少不得有麻煩,“監院”“首座”盡皆聽命而行,隨便找個錯處便可責罰?;蛘哒{個職司,諸如起早落夜,各處去挑“凈桶”,便是個極苦差使。

不過這一日到他靜室中來的人卻不少,自然都是報恩寺中東西兩序有執事的大和尚,都監、監院、典座、維那、首座,還有書記、知客,都為了明日開壇“結界”,啟建法事,有所請示。

海和尚極其能干,一一分派,井井有條,但血肉之軀,到底不曾生得三頭六臂,這一番公事應付下來,實在也累了,好不容易才得靜下心來,細想一想,叫聲不好,有件大事還不曾辦!

這件大事與佛事了不相干,只是覺得從巧云入寺,到此刻還不曾通過一聲款曲。替人設想,巧云帶著一片熱腸,滿懷興致來做齋主,必是打算著有一番花團錦簇的熱鬧,可以怡情悅性;不道一來便關在禪房里,冰清鬼冷,比在家里還要寂寞。雖說佛婆老徐自己已經切切囑咐,務必加意伺候,然而巧云有些心事究竟不好與老徐提起。她心里一定在怨罵:千方百計,安排下這等一個機會,不道來了人面不見,連一聲言語都沒有。這等拿人作耍,著實可恨。罷、罷,早回家去,死了這條心,倒還少生些悶氣。

這樣想著,不由得急出一身冷汗,當時便從禪床上跳下地來,顧不得穿鞋,直奔東壁,伸手便待向一架多寶槅去推。

手已經摸到紅木槅上了,卻又縮了回來。想想大為不妥,這件事須事前約得千穩萬妥,還得等到時候方能動手。此時造次行事,闖出禍來,只怕明日這壇轟轟烈烈的道場,立刻就會落個“卷堂大散”的結局。

于是又回到禪床,盤膝而坐,把火辣辣一顆心硬按了下來。拿俏伶伶一條影子,硬推了出去,喚來貼身小沙彌,悄悄囑咐了一番,教他去告訴老徐。

鼓打初更,巧云嘆口氣,正待上床,只見窗外影子一閃,隨即便有人喊:“迎兒小妹妹,開門?!?

是佛婆老徐的聲音,迎兒未得巧云應諾,不敢應聲。巧云便說:“去開!”

門開了,只見老徐笑嘻嘻地站著,手里端著個食盒,朝里望望已卸了妝的巧云,又望見鋪排好了的衾枕,詫異地問:“剛剛起更,小娘子怎的倒要上床了?”

“四更便須起身,等候拈香,開啟法事,早點睡的好?!?

“也太早了些,夜點心還不曾吃。”說著,把食盒擺在桌上,先不揭開,卻向迎兒說道:“取小娘子自用的銀鑲牙筷來?!?

等迎兒取了巧云用慣了的銀鑲牙筷,老徐才揭開食盒,是報恩寺香積廚中的珍品,一盤百果蜜糕,一蓋碗薏米紅棗蓮子羹,都還冒著熱氣。

“小娘子,快趁熱請用!”

老徐安席、布箸,情意殷勤。巧云倒覺得老大過意不去,含笑說道,“你請坐!取雙筷子來,陪我一起吃。”

“罪過,罪過!”老徐倒退兩步,“小娘子在這里,哪有我的座位,更不敢與小娘子同桌。沒上沒下,哪有這個規矩?沒的吃方丈曉得了,說我!”

“怕什么?又沒有外人?!鼻稍苹仡^喊道:“迎兒再取雙筷子來!”

“不用,不用!”老徐急忙阻攔,“既如此,我陪著小娘子說說話?!闭f著,在門邊一張凳子上,斜欠著身子坐了下來。

于是巧云享用夜點,老徐便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談,談來談去總要談到海和尚身上,說他如何能干,如何體恤,如何得寺中眾僧愛戴,最后說到巧云身上。

“方丈也一直夸贊小娘子,說:‘我這位義妹,聰明賢德,供佛敬僧,最是虔誠,將來一定修得多福多壽。’”老徐停了一下,看一看巧云的臉色又說,“可惜雖是義兄妹,到底要避嫌疑,不能來看小娘子;只叫我當心伺候,請小娘子寬心!”

聽到最后一句話,巧云只覺心頭重重一撞:何以爆出來這么一句話?“寬心”些什么?此來有何心不能寬的?一顆心無非都在海和尚身上,這一層他當然也明白,然則說到“寬心”,想來他另有安排,必可見面。不然,無緣無故說這句話做什么?

這樣一想,心倒真個寬了些,但也不免納悶,不知海和尚如何安排。眾目睽睽之下,縱有千言萬語,只怕連使個眼色都辦不到。此外又如何得以私下相會?

巧云心潮起伏,便忘了進食,也不曾聽見老徐還說了些什么言語。等驚省過來,自覺失態,訕訕地放下筷子說道:“迎兒你收了去!蓮子羹替我留著,蜜糕你吃了它。”

迎兒正是發育的時候,嘴饞,巴不得這一聲,響亮地答應著,收拾了碗筷,退到外面去大吃蜜糕。

“小娘子!”老徐看一看四周,指著床帳后面,低聲說道,“夜靜更深,那里若有什么響動,你休吃驚!”

巧云這時候便就吃驚了?!澳?,那里有什么?”她問。

老徐微微一笑:“小娘子想要什么,那里便有什么!”

這話曖昧難明,巧云大為困惑;而老徐卻以一句最要緊的話已經遞到,現在是要她自己去細看細想的時候,不宜再耗工夫,便站起身來告辭。

“小娘子請早早安歇。五更‘結界’,四更起身,到時候我會來叫,不怕,盡管放心大膽睡好了。”

“噢!”巧云心不在焉,未曾聽清楚老徐的話,只茫然答道,“好,好!謝謝你?!?

等老徐一走出房門,巧云更不怠慢,三腳兩步奔到床后——床后留有一條三四尺寬的夾弄,外垂門簾,里面放著些婦女使用之物,是閨閣中最隱秘的所在,里面黑咕隆咚,一切都要用手去摸。巧云摸了半天,摸不出什么花樣。

回身出來,坐在床沿上怔怔地在想:怎么叫“想要什么,便是什么”?難道想要個有情郎,那里就會跑出個人來?

這樣轉念,突有意會。這一次不是去摸了,站起身來,攜一盞燭臺,重新走入床后夾弄,手攏燭火,細細照看,畢竟看出名堂來了。

夾弄盡頭是五寸寬木片鑲釘的板壁,中間幾條嚴絲合縫,了無異處;兩面兩條縫隙較大,湊近了細察,才知道根本不曾釘攏,用手推一推,略略有些活動。這不用說,是一道暗門。

原來如此!巧云恍然大悟之下,驚喜莫名,一顆心怦怦地跳個不住。

七日功德圓滿,做了“送圣”法事,奉送十方法界,四圣六凡,各登云路,齊返真境。接著是齋主酬謝。海和尚算了總賬,接過銀子,依分僧眾,出手異常大方,所以落得個皆大歡喜,人人稱頌。

等忙過兩三日,內外兩壇,收拾干凈。海和尚挑個黃昏,備下幾碟精致的果物,開了一瓶好酒,囑咐小沙彌去喚胡頭陀到靜室來敘話。

不曾剃度的叫頭陀,頭發披散,只額上用銅箍箍住,取下那箍,挽上髻戴上帽,便是個俗家人,哪里都能去得。所以這個胡頭陀專替海和尚辦些出家人不便出面去辦的事,好比花粉店買胭脂之類。海和尚花錢撒漫,報些花賬從不追問,額外還有“腳步錢”相送。此時一聽方丈傳喚,胡頭陀知道又是好差使來了,喜滋滋地緊跟著小沙彌來到靜室。

到得里面一看,情形與往日不同。往日就能到得靜室,不過站著聽海和尚吩咐數語,交代明白,自去辦事,難得有句把人情上的閑話。這天一見胡頭陀踏了進來,海和尚先自含笑相迎,就這頂頭的一份親熱,胡頭陀便就心跳受驚了。

“這幾日辛苦你!”海和尚說,“佛事只得七日,前前后后卻忙了個把月的工夫。我冷眼旁觀,哪個勤快,哪個偷懶,肚里統統有數。你是好的?!?

“師父說得好?!焙^陀臉上堆足了笑容,“弟子心拙,全仗師父看顧?!?

“自己人休得客套?!焙:蜕姓f,“我這個人最重賞罰分明,不過我是當家人,自然有些你們想不到的難處。寺中有頭有臉的大和尚好幾位,你一個頭陀,我若過分抬舉你,只恐旁人心里不是味道,怨我還在其次,暗中使花樣擺布你,豈不是我愛之反倒害之?為此,我拿你當自己人,只好擺在心里,你須明白。不然,就辜負我的苦心了。”

這番言語,教胡頭陀著實感激,只合十躬身,連聲說道:“師父,師父,你老真是菩薩。”

海和尚看他如此誠服,自然欣慰,拉著他的手說:“今日無事,這里又無外人,我與你吃兩杯酒,好生談談。”

“是!師父請上坐?!?

胡頭陀搶上去斟滿了一杯酒,等海和尚坐了下來,方在下首陪坐。

“我看你是個志誠的人,”海和尚說,“我早晚與你做主,買道度牒剃度了你。此事只在明年春天——那時我要到汴京朝大相國寺,‘僧錄司’的人頗有相熟的,一說即妥?!?

“若得師父成全,弟子沒齒不忘恩德。”

“說什么恩德?你叫我師父,我自然事事要替你著想。”

“弟子慚愧!”胡頭陀的口齒也伶俐,“有道是:‘有事弟子服其勞?!茏硬荒芸炭淌谭顜煾?,反勞師父替弟子操心,這話實在說不過去了?!?

“只要你知好歹就好!”海和尚仔細看一看胡頭陀身上說,“秋風緊了,你這件舊海青擋不住風雪。”

胡頭陀為海和尚經手買辦,頗攢了些昧心錢,只是怕他疑心,又怕別人妒忌,不敢買好衣服穿,此時亦仍然裝窮,微微一苦笑,什么話都未說。

海和尚也不說話,起身去開了柜子,拉開一只抽斗,里面大大小小的銀塊,他隨手拈了一塊,掂掂分量,約莫相當,便放了在衣袖里。

“這塊銀子,五兩只多不少,你拿去買件衣服,買雙鞋穿。”

胡頭陀喜在心頭,口中卻誠惶誠恐地說:“師父忒煞厚待了,弟子萬不敢受?!?

“這就是你不對了!”海和尚有不悅之色,“我有心看顧你,你如何與我假客氣?”

胡頭陀臉一紅,急忙改口:“既如此說,‘長者賜,不敢辭’,我領師父的恩德。”說著便五體投地拜了下去。

海和尚這才高興,扶起他來,把塊銀子塞在懷里。

胡頭陀心想,相處非止一日,忽然這等客氣,必有重用自己之處,何必等他開口?不如自己知趣,則更可以教他見情。

想停當了便說:“弟子蒙師父格外看待,真不曉得如何報答!但有用得著弟子之處,赴湯蹈火都不辭。”

海和尚笑了:“出家人與人無忤,與世無爭,哪里就要你赴湯蹈火了?”

“這等說,更容易了。但請師父開示,弟子切實奉行就是?!?

海和尚想說心事,到底覺得礙口,沉吟了一會兒,只說:“且先吃酒!”

胡頭陀有什么不明白,借著酒蓋臉,便拿話引他,說哪家來燒香的女眷,賽似觀音下凡;哪家的小娘子禮佛是假,約了情郎見面是真,盡是些風情話頭。

酒壯色膽,海和尚終于忍不住了:“我倒有句話與你說,就怕你口不緊!”

“師父說這話,可不屈煞了弟子?”胡頭陀為了示誠,索性說破了他,“師父但見,往日叫弟子采辦胭脂花粉、閨閣動用之物,弟子可曾在外頭說過一句半句?”

“這倒也是。”海和尚湊近他問,“我有個未出家之前認的義妹,你可曉得?”

“不就是潘屠戶的女兒嗎?”

“就是她!潘公是我義父。當初我在家的時節,原要招我做女婿,后來好事未成,至今潘公提起來還說可惜。”海和尚略停一下又說,“在家世塵緣未了,三生注定的因果,非如此這般不可??墒前兹绽锼槐愠恚也槐愠M瑓s要煩你辛苦?!?

“辛苦不算什么,只要師父能了卻此世塵,無掛無礙,得成正果,弟子也好沾光?!?

“那我就與你說吧。”海和尚問,“‘潘記肉行’,你可曉得地方?”

“潘記肉行如何不知道?時常走過的?!?

“我是說它那里的后門——”

“潘記肉行還有后門?”胡頭陀把個頭搖得撥浪鼓似的,“那倒不曾聽說過。”

“它那里是前面開店,后面住家?!焙:蜕心每曜诱毫司圃谧郎袭?,“你從肉行西首一條小巷子穿進去,一直走到頭,是條死弄堂;向東一拐,三面圍墻,一片空地,北面有道門,就是潘家肉行的后門了?!?

“我曉得,我曉得!”

“你莫忙,我話還不曾完?!焙:蜕杏终f,“這北面靠東的一扇后門,進去是片菜園,是她家殺豬的作坊,你休到那里去;只在剛要向東拐的角子上,另有一扇朝西的小門,那是潘家住家出入的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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