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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稀霖一開始沒看清是誰,皺著眉頭一閃身往邊上靠了,景曉萌卻是注意到了,抬頭朝她綻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這笑容太過炫目,就在張稀霖仰頭的地方盛放,甚至來得猝不及防,張稀霖楞了一下不自覺也扯了一下嘴角點頭致意——雖然那幾乎不能算個笑容。
因為那只是一個深酒窩的面龐有一個笑的模樣而已,而那酒窩的凹陷一閃即逝,也并不自然。
其實他們嚴格意義上都是屬于那種慢熱的人,很難獲得認同感,所以當他們回到各自生活的地方后,按照他們本來的步調生活的話,雖然也還是同一個地方,但卻依舊沒有辦法有更深一步的交流,至少他們不會有精神層面上的交流或碰撞。
但那個笑容對于景曉萌來說就已經足矣。
他從沒想到無父無母這個悲慘的身份也會給他帶來一些驚喜,至少能讓他不僅僅局限于默默愛她的地步。
而后,關于這個無父無母的身份,也還是給他們提供了一些相遇的機會——當然,這里又不得不提一下緣由了。
近些年,由于涂洛市的政府、企業都在經濟發展的基礎上發揚國際人道主義,學校這座象牙塔也不能免俗。
特別是對家庭殘缺的學生會給予更多的幫助,比如說提供一些生活補助,或是工作上優先幫助等之類的舉措。
景曉萌以前會覺得自己可憐,但現在卻卑劣地覺得慶幸,正因為他也是無父無母的人,所以他和張稀霖的第一張光明正大的合照是在學校發給國家獎學金,特別是有家庭缺陷時拍的——雖然這么想似乎是不應該的。
而后陸氏學院的贊助人,也就是陸氏企業,也會優先提供特殊名額給這些家境困難、卻優秀的學生一個工作實習的機會——生科院里的景曉萌因為打架事件沒有這個選擇的機會。
而在中文系學習還不錯的張稀霖在大三下學期的時候,因為沒有完整的家庭得到了這個機會,雖然這有點讓人沮喪,但在生活的逼迫下卻是一點也不算什么了。
只不過張稀霖原本還奇怪只是輔修經濟學的景曉萌,為什么卻用了經管院的的名額進陸氏這種外貿公司實習——畢竟張稀霖學語言還能定個合同什么的,而景曉萌一個學醫學的能做什么呢?
這不僅讓張稀霖百思不解,也使很多人感到不解,并且認為景曉萌這是沒辦法的情況下才僥幸得到的機會,所以他的情況變得有些令人輕視。
但這個事情很快就被張稀霖拋到腦后了,因為她這才突然發現了張析聞的反常。
在張稀霖聯誼后回來的這一段時間以來,張溪巖的病情在她的照顧控制下稍顯正常,所以張稀霖才真的放心把她送進特殊學校,和景曉萌一起調去總部學習了。
而這次去的是張析聞所在的陸氏公司,張稀霖有些興奮。
因為她在一步步向張析聞靠近,或許這次的機會能彌補她們之前出現的裂痕也說不定。
所以她在去陸氏公司之前打過張析聞的電話,想告訴她這件事情,不過她卻總是在忙,沒有回電。
以前張稀霖也常給她打過電話,張析聞也定期回她消息后,只是興趣卻是淡淡,通常是三言兩語說完,現在看來卻是不想理會,卻沒辦法忽視的無奈,所以張稀霖后來也就不怎么打電話聯系。
所以這次張析聞沒有回她電話,張稀霖其實也并沒怎么在意。
只是當張稀霖實習報道那天,在陸氏公司大堂里和張析聞擦身而過,而張析聞卻裝作不認識她的時候,張稀霖是很震驚的。
但她腦海里習慣性的思維又是立刻責怪自己多想,也許張析聞沒看到消息之類的,或是她和旁邊的女生說話太興奮所以才沒看見自己——通過這些,她給自己的失落和張析聞的冷漠找了許多借口。
但過沒多久,那些幻想很快就破滅了。
震驚于張稀霖也來陸氏公司上班的張析聞趁午休的時候偷偷把她拉出去,原本似乎是想責難于她的,但看著張稀霖不知甚解的神情,她可能又有些不好意思。
所以默了一會,才忸怩的道出她的意思,“那個,稀霖,你在公司就別叫我姐了吧……”,張析聞那般款款說著,涂著精致唇彩的兩片唇形美好的嘴唇上下合動著,在張稀霖的眼前不斷地閃著。
而剩下的,張稀霖卻一句也沒聽到,因為最初的那一句話就像一個令人難以忍受的聲波源一樣,不停地激蕩著她的腦袋,使她一向反應靈敏的腦袋難以理解,并去思考那句話的深層含義,而她現在也并不想去了解。
一人坐在茶水間發愣的張稀霖不知為什么事情突然就變成了這樣,為什么她的姐姐就不想讓人知道她們是姐妹呢?
是因為她穿著平庸,長相不美?亦或者是因為她是憑著幫助名額進來的,拿過貧困金?想來想去,怎么看都不會是因為張析聞自己的原因,她肯定是這樣想的。
張稀霖度過了自己內心的第一陣自我懷疑,想明白張析聞的虛榮時,她的憤怒生了出來。
而不巧的是這時,在別的部門實習的景曉萌不知為什么要跑到張稀霖待的這個找她一起吃午飯。
“我只認識你……”,景曉萌的大眼睛看著她,露出了一個笑容。
該是她想親的人不想讓別人知道她們的關系,而一個獨身主義者本來就排斥的異性卻巴巴地跑上來表示親昵。
張稀霖簡直要被這種詭異的現實擊倒,而對于張析聞的怒火她不敢發泄在張析聞的身上,卻不知道為什么就敢發泄在景曉萌的身上了。
“可我不想和你一起”。可能是因為他最怕軟糯可欺吧!反正是他自己送上門來的,可能每個狠狠打擊過他的人都會這樣想,然后湮滅了自己的愧疚感。
張稀霖說著這話,離開了茶水間,躲進了衛生間里。
很可笑的是,她對景曉萌忽視的報應很快就來了。
直到第二天張稀霖才知道,原來張析聞不是像她這樣被人可憐才進的公司,也不是因為柔弱才被所有人喜歡的。
是因為她比大多數中層階級還高一點的家庭所致。
她的父親的確是涂洛市的一名市政高官,母親也的確是一名有名作家——只不過沒說的都是已經去世了的。
所有人都喜歡她的平易近人,卻并沒有看穿她的真正面目,甚至以為她不提自己的父母只是因為她想從底層奮斗起,而忽略了最開始也是她自己一不小心讓人看破了她家境殷實的刻意。
而張析聞和她部門的總監陸駁也走得很近,那種曖昧、火熱都不像張稀霖所認識的那個傳統女人。
當然,還有一個傳言張析聞有一個勢力背景很強的干爹,雖然這也好像確有其事,但張析聞平時做人看起來不錯,沒有人愿意以那樣的惡意去揣測她的行徑。
張稀霖試圖和她交談過她的這個形象問題,但張析聞卻認為她已經犧牲了那么多,如果連這個事情也要遷就張稀霖,并向她交代的的話那張稀霖未免也太過分了點。
張稀霖無法再說什么,只能轉身離去。
張稀霖之后實習的每一天也沒有下去食堂吃過飯。
不知是不是張析聞給她的暗示,她總覺得自己是她們家見不得人的陰影,在張析聞眼里甚至是一種恥辱,就像她曾經知道的父親和別的女人的那個私生子那樣,她甚至應該要慶幸,張溪巖不會長大,沒辦法意識到這些,避免了被嫌棄的感覺。
另一方面,是因為經濟的原因,她當初和張析聞說好的給她20萬手術費后,她就解決自己的伙食。
她決定把手術放到她們實習過后,因為那時放假,那樣才有時間可以調整。
可張析聞在她們說好了之后,就只給了張溪巖的費用,已經沒有給她的生活費了,而把張溪巖送去特殊學校的費用甚至還超了些,使她不得不動用了她的為數不多的存款。
她之前存的生活費雖然還有些,但不算多,所以在不高的實習工資拿到之前,她也只能夠每次早上買多的面包,在中午吃過后,晚上再隨便找點東西吃。
實習第二天她對景曉萌的發火,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因為她被自己姐姐意外嫌棄而頓生的悲憤沖昏頭腦,還有一部分就是因為沒錢而產生的窘迫——她甚至不能隨意的出門去買東西吃!
其實要是張析聞不是如此地話,她或許還能保持清貧而知足,以她之前和景曉萌相處的程度來說,她甚至還會開玩笑說一聲她有些原因不想下去吃之類的話,可偏偏張析聞的態度激化了這一切。
所以她才這么卑劣地遷怒了一直向她示好的景曉萌。
其實那天她躲進廁所之后,憤怒過去之后升起來的就是她心底深淵的悲傷。
她一方面為自己的處境感到難過,又悲哀一向自詡正直的自己心里仍有這樣可怕的劣根性,卻毫無改變的欲望——只能就這樣放任自流,和無所作為,證明欺軟怕硬存在于每個人的的心中。
而且看起來她就是不怕和景曉萌搞事情的那樣。
這種對于原本在這世界上唯一認可的親情和她的引以為傲的人性也破滅之后的深刻的認知,使她剛準備好好開始就受到了打擊。
她幾乎又回到了從前的那個時候——似乎有時她看上去只是外表略微冷淡,但實際上根本難以接觸,因為她又封存了自己。
如果有觀察到的話,其實你可以注意到她說話的時候幾乎沒有看你的眼,這可以說她的習慣,也有可能是一種漠視,不過無論是哪一種說法,都并不是一件令人愉悅的事情。
張稀霖自認在這間公司實習的日子難熬,不過似乎景曉萌的日子更加艱難一些。
自從那天他被張稀霖莫名一句“可我就是不想和你一起”給傷了之后,他就有些魂不守舍了。
事實上當天夜里他躺在有月光的床頭上,還流眼淚了,那眼淚靜靜地淌在枕頭上,留下一串水珠的痕跡,有對張稀霖的怪罪和又不舍起來的心思,只不過最后和他一起睡去的,是他本就脆弱的玻璃心。
情場上的失意也就算了,這可以歸結為是他們兩人的性格不適,或者是這環境的不佳。
可事業上的的得失就很難說了。
也不知怎的,景曉萌在端茶倒水的第三天過后,就受現任董事長秦瑟不知名緣由的賞識,直接從實習小生晉級成為了董事長身旁重要助理之一,很是遭到了一些非常規的排擠。
這對于工科醫學有些一板一眼的景曉萌來說,這種辦公室的勾心斗角,對于他的事業的升職來說,可不知道是得意還是另一種毀滅性更大的失意了。
只是——最關鍵的是他來這里的初衷已經無法達到了,景曉萌坐在滿滿當當的會議室里,坐在董事長座下唯二的助理席位上心想。
“似乎我永遠無法做到的,就是讓她愛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