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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五年來,看上去紫清派大權旁落,眾長老各自為政,但見八省軍政已被議會牢牢把控,明光豈會不知紫清派由誰做主?
明光環視恭迎掌門出關的長老一圈,問道:“薛長老和則陽呢?”
“兩位長老閉關未出。”戒律長老答道。
不同于明光只是平靜地微微頷首,紫清派門人弟子對即將到來的修士大會還是心懷憂慮的。
五年前,秦齊景身死勢敗,明光心灰意冷,退隱不出,紫清派上上下下人心浮動,各懷鬼胎。兩人對紫清派中的爭權奪利毫無興趣,只是為免秦系倒臺后,其據地被其余軍閥瓜分,中州再起戰火,還須紫清派扶持另一勢力接替秦系。雖然議會從建立之初便魚龍混雜,事到如今軟弱與腐朽已然暗中滋生,但到目前為止,也還沒有更合適的選擇。
這卻是目下無塵、唯利是圖的修士們絲毫不會考慮的,幸而修真界中實力為尊是為鐵律,兩人索性選擇了最簡單粗暴的方法收攏勢力——在眾目睽睽之下,將聲勢最大的幾位長老一一教訓了一番,令他們不得不回洞府閉關,再擺出宗門庫房所藏收買人心,如此威逼利誘之下,少有人不甘愿為其所用。
而后兩人雖長年閉關,除了要求長老庇護原秦系轄下八省不受軍閥侵擾之外,對宗門庶務幾乎不聞不問,但其漸長的修為卻令眾門人愈發不敢造次。然而如今修士大會開幕在即,若是這兩位依舊閉關不出,紫清派怕是不容易占到便宜。
明光仿佛看穿了眾長老的惴惴不安,淡然卻篤定地說道:“他們會出關的。”
這些年來明光雖不再掌事,修為亦不再為修真界魁首,但門人弟子對掌門積年的信賴并未全然消失,聽聞掌門如此篤定,長老們都稍稍松了一口氣。
遣散眾長老,明光轉身,悵然輕嘆,九轉峰上望海潮,云氣洶涌,霧潮變幻。昆侖冰雪亙古永寒,險峰冰巖矗立千載,便是這云潮聚散流轉亦有定數,正如勢力興敗,潮漲潮退。然而此時此刻,卻只有明光知曉,天將傾塌,海將干涸,這世間道統將要永遠斷絕。
直至修士大會前七日,薛湘靈和沈修篁才自滇南幻境姍姍歸來,令紫清派門人大喜過望的是,他們之中無論哪一位筑基長老都已無法窺探到這兩人的修為,但兩人威壓內斂,對自身修為亦未置一詞,眾人也只能暗喜在心,不敢多有表示。
唯有明光上前恭賀道:“恭喜兩位結丹。”論血緣身份,兩人原本皆是他的晚輩,尤其沈修篁還是他之子嗣,如今他卻不得不用以敬稱,個中滋味,唯其本人自食下咽。
“掌門閉關多年,想必亦有所獲。”薛湘靈說道。
令眾門人退下后,明光才稍稍搖頭苦笑道:“寄蜉蝣與天地,渺滄海之一粟。”
“修道者與天爭壽,既知己身渺小,道心彌堅。”薛湘靈說道,“掌門依舊不愿邁出此世嗎?”
明光再次搖頭,“負罪纏心,枷鎖難除。”
“既然如此,有一樁事我們想拜托你。”沈修篁說道。
“你盡管說罷。”五年前,兩人建議他療傷后游歷世界,他雖不明其意,但暗忖自身道途無望,下山游歷權當排遣也好,遂循其所言。想來他們并非無的放矢,或與如今所托有關。
“令修士絕跡于世,還政于凡人乃我們宏愿,但中州分裂久矣,若無修士守護,必喪于外寇之手。”
斷絕道統不可一蹴而就,因此一方面須以結丹之威統御天下修士,將其束縛于昆侖,令他們除抵御外寇之外,不得再入世翻云覆雨;另一方面分階段將筑基修士通過渾行陣送往異世,以此迅速消耗靈脈。待中州國防穩固時,靈脈幾乎消耗殆盡,即便仍有修士留存于世,也已是強弩之末,后繼亦絕。此事非數十年不可成,這便意味著他們仍須在這世間再耽擱幾十年,修為卻無法再精進分毫,但欲謀大事,便不可不承其重。
他們雖未對明光提及詳細計劃,但從偶爾言辭與一貫行事間,明光不難推測出大概,倒也未露異色,只問道:“可是需要我作何行事?”
將兩人謀劃大致說來,沈修篁說道:“既然你無離去之意,不如便代我們留在此世,統御天下修士,如何?”他哂笑一聲,又道:“我們也不必徒留于此,虛耗光陰。”
全然不在意料中的明光不由大吃一驚,無奈道:“即便我寬慰于你信任我之品性,但我如今實在是力有未逮……”
“我自是知曉此事非結丹者不可,”沈修篁面不改色地說道,“我會將我之金丹授與你。”
他從來不欲從劍道而終,本想成全師父所愿后便廢基重修,只是一來絕此世道統之事亦為他之所求,不愿全然推給薛湘靈一人;二來他突發奇想,雖說他之真元已蘊劍道的“意志之力”,別無轉化之法,但是否可以再融法修之“法則之力”于其中呢?劍、法雙修,理論上似乎未嘗不可。試驗之后,結果卻不容樂觀。結丹之后的他,論劍道,無法與純然的劍修抗衡;于道法,亦不能與純粹的法修比擬。
三年前他尚未結丹時便已對此有所了然,因而萌生此念,與其廢基重修,不如先結金丹,再將金丹授與他人,借其之手成事。從他們迄今為止接觸過的修士來看,經歷過秦齊景之事的明光無疑是最為適宜的人選。為了讓他之觀念再生偏移,便有了三年前望海潮上的一番言談與勸他入世的建議。
他坦然將自己金丹之事告于明光,說道:“盡管如此,但對付幾十筑基依然不在話下。只不過此事費心費力,可謂毫無益處,你可還愿意?”
明光神色平靜,說道:“只要你們信得過我。”
二人一旦離開,自此遙隔宇宙,若是明光心懷不軌,不僅不遵約定,反而自恃修為,放縱權欲,他們亦不得而知,更無能為力。
“我信你,但也不可不防,”他說道,“我會將一縷神識留在金丹中,一旦你背信棄義,便會自爆金丹。”
薛湘靈接而說道:“另外,三分之二的筑基修士會被先行送往異世,如此一來,世間靈脈所剩無幾,若我們信錯了人,縱然不能盡如人意,但修士斷絕亦不遠矣。”
二人所言俱是防備之策,明光聞之,不怒反笑,說道:“如此,我亦可放心了。”
八月十五,修士大會正式開幕。
對散修與小門派而言,早在到達昆侖之時,便開始了屬于他們的交易會,由各大門派所定義的修士大會,他們大多不過瞧個熱鬧罷了。
誰人不知,這名義上斗法論道的修士大會,實則是一場各大門派劃分勢力的逐鹿。為此各大門派無不幾乎傾巢而出,先以聲勢壓人,令自慚形穢者知難而退,而后唇槍舌劍,議傾壇席,再無果,則兵戎相見,戰定乾坤。
各大門派精英弟子乃至長老掌門當眾斗法實乃修士們喜聞樂見,這十年等一回的熱鬧,在他們眼里自是非同尋常。
然則今次之修士大會熱鬧來得似乎有些過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