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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
連日以來,昆侖一日賽一日地沸反盈天,鏡池之畔無數散修摩肩接踵,雪峰云霧之間五光十色的飛行法寶穿梭來往,熱火朝天的景象仿佛勢要將這亙古的冰天雪地融化。中州數萬修士,一月之內盡聚于此,唯因十年一度的修士大會即將開幕,對散修與小門派來說,每一次的修士大會幾乎決定了他們往后十年的修煉積蓄,而于大宗門而言,則是一次勢力劃分的角逐。
五年前,秦齊景勢敗如山倒,偌大秦系隨之傾頹,但其他門派及其扶持的軍閥還沒來得及分一杯羹,原秦系七省據地軍政大權便被收歸中央。與此同時,魏系派駐豫州將領倪季同、參謀長楊明公然叛變魏系,投靠議會。這一系列雷厲風行的變故,若說完全歸功于議會的籌謀,但凡知曉些內情的人都無法茍同。
扔掉了秦系,轉而拿捏議會,紫清派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盤!這是其余五大門派不約而同的心聲。然而議會又豈會愿意像歷朝歷代的君主那般,做宗門掌中傀儡?
前朝末年積貧積弱,若無修士以詭譎術法、陣道抵御,中州之地早已被船堅炮利的外邦侵略者啃噬一空。但資本家以厚利換來官商勾結,隨之而至的經濟、文化、技術入侵,再無人可抵擋。民不聊生之下,農民起義此起彼伏,大小軍閥據地一方相互混戰。天子仍然將希望寄托于皇族世世代代供奉的仙師,然而為人傀儡的他又怎知,王朝氣運與宗門氣數一脈相連,宗門日漸衰微,在各門派的攻訐下,自顧不暇,遑論保全周氏王朝這一艘破船。
由西方傳入的革命思潮在滄海橫流、兵戈擾攘間愈演愈烈,革命軍自東南沿海異軍突起,如有神助,直取皇城。其余勢力眼見其勢如洪,紛紛投機依附,終于推翻封建君主制度,建立議會制共和制,各派系亦改組政黨,進行大選。
雖然修真界這些活了上百年的高層修士對所謂民主共和不以為然,但這并不妨礙他們投注于最有可能問鼎天下的勢力,革命軍得以屢戰屢勝,其中自然不乏他們的手筆。但眼見大選轟轟烈烈,最有可能組建新政府的革命黨卻將修士完全排斥于政權之外,拒絕接受他們的一切插手,其惱羞成怒可想而知。既然革命黨認為他們的勝利來自于所信仰的民主共和,那么修士們便要叫他們看清楚,何謂力量至上。于是革命軍的分崩離析幾乎只在旦暮之間,受各大宗門扶持的秦系、李系、周系、宋系、陳系掌控地方大權各據一方,將新政府架空似周天子。
直至如今,紫清派如此偏幫議會,難道是情愿無私奉獻,為他人做嫁衣?還是議會終于懂得妥協,依附于紫清派?權欲至上的各門派更愿意相信是后者。但今時今日之議會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眾望所歸的革命軍了,二三十年的時間足以讓雄姿英發的壯年人步入遲暮,當年年少意氣、揮斥方遒的革命黨人還剩幾個不變初心?議會昔非今比,紫清派又何嘗不是江河日下?這五年,各門派對紫清派多有試探,發現只要不太過分,紫清派還是容忍居多,再加上據傳掌門明光被秦齊景暗算,身負重傷,閉關不出,各門派對這次修士大會更是信心十足,勢必從紫清派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修士大會前一月,紫清派掌門明光出關,他的修為依舊是筑基六層,瓶頸絲毫不見松動。他自己心中有數,經歷秦齊景謀害一事后,他今生今世道途已是止步于此。閉關五年,兩年療傷溫養,三年下山入世,行遍中州三十省,乃至游歷海外諸國,即便活過近兩百六十年,他也不得不承認,己身猶似井底之蛙。
三年前,與六合峰一山之隔的九轉峰上,雪砌亂石,冰覆山巖,舉目之處,盡是雪峰座座連綿,其下則是高原草甸綠意起伏,無海無潮,懸掛于巖壁之上的飛甍亭臺卻掛了個望海潮的名號。然而當真正立于亭臺中時,方知此名不假。蒼穹作海,一碧萬頃,云霧為潮,波瀾壯闊。
“中州西南邊陲有一高峰,當地人謂之三女神峰,是為普世公認最高峰,”沈修篁說道,“然而論及高度,九轉峰卻還在其上,這峰頂當為這世間離天最近之地。”
彼時明光身受重傷,心灰意冷,默然矗立,靜待他繼續言語。無論為師為父,他終歸都是失敗的,他教出的親傳弟子心術不正,而對自己的血緣子嗣竟不敢承認,他曾盡力暗中補償,卻不過一場自以為是罷了。事到如今,他竟不知該以如何顏面去面對沈修篁
“修士修煉終途是渡劫飛升,可將其喻為登天,現下掌門之境界便似這亭臺這般高,”他轉過身來,遙遙指向亭臺之上的九轉峰頂端,“倘若日后掌門結丹,其境界便如登至九轉峰巔那般高。”
結丹?他怎會不知,自己此生道途已絕,非僅為能力所限,更深受心殤所困。但他也不覺得沈修篁是在嘲諷于他,遂搖了搖頭,草草說道:“我已與結丹無緣。”
“掌門未必不能結丹,卻絕無可能結嬰,”沈修篁說道,“這世界千年萬載,可有修士結成元嬰,甚至化神、煉虛、合體、渡劫,乃至飛升?”
對于修真界歷史,明光只會比他更了解,答案不言而喻。除卻語焉不詳的神話傳說,史籍確鑿所載的,從古至今竟無一人得以碎丹結嬰。
但沈修篁卻給出了與他認知相悖的答案:“這世間是存在過渡劫修士,甚至仙人的。太虛宗開山祖師之師是一位渡劫修士,滇南秘境便是由他流傳下來。”望一眼明光如他所料那般露出詫異之色,他將兩位前輩信中所述娓娓道來。
隨著他的言辭,明光的神色由怔愣逐漸化為悵然,“原來如此,怪不得……”
“掌門可愿意通過渾行陣,去往那個屬于修士的世界?”問了一句,沈修篁卻并未停頓,繼續又問道,“倘若我將此事公之于眾,這世間的修士可愿意去往異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