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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湘靈眨了眨眼睛,再強大的應變能力,這急轉直下的情況也讓她不得不懵了一瞬,說道:“你……有什么事站起來說吧。”
陶絲柳站起身來,擦了擦眼角滲出的淚水,絕望而恐懼的模樣倒不似作偽,她垂著頭,說道:“我嫁入戴家之后才知道,戴子譽并非真心與我結婚,而是戴氏看中了我的資質。我表面上是戴氏二少夫人,實則卻淪為戴氏所供奉仙師的爐鼎。”
猝不及防地從她口中聽聞“資質”“仙師”之說,薛湘靈大吃一驚,面色也漸漸凝重起來,不解地問道:“這爐鼎是何意?”
陶絲柳一怔,不料她竟有此疑問,難道自己真的所求非人?然而她籌謀已久,事已至此,她只能講明。她臉上浮現起難堪的潮紅,咬唇忍辱道:“聽那個人說,我是純陰之體,與我交合修煉可事半功倍,但強受采補,對我體質傷害極大……”
薛湘靈這才明白過來,滿目驚悚,縱然她對陶絲柳抱有成見,此時也不得不為她的遭遇痛恨嘆息,若真如她所言,這戴氏簡直是滿門衣冠禽獸!但這憤恨也沒有讓她沖暈頭腦,她問道:“你為什么找我呢?”難道她何時露出過端倪,被陶絲柳察覺?
“那個人沒有直接將我擄走,而是費盡周折利用戴家引誘我,正是因為忌憚于你。”她雖是走投無路,忍辱負重,言語間敘述卻很明晰,“我偶然間偷聽到,戴子譽對那個人說,我已與你反目,你斷然不會再過問我的情況,若過于限制我的行動,反而引人懷疑。反正我和母親的性命都拿捏在他們手里,一旦被他們知道我將此事外傳,我們就會受到更重的折磨。”這短短數月,她從一開始的生不如死、心如死灰到忍辱負重、曲意逢迎,其中難堪根本無法付諸口舌。
“我從此頻頻登白府之門,便是為借機向你求助,我故意對你視而不見,相看兩厭,如此多次之后,他們終于逐漸放松了對我的監視。”語畢,她祈盼地看著薛湘靈,如同祈求菩薩庇佑。
薛湘靈卻垂下眼,說道:“你走吧,我不會救你。”
陶絲柳不可思議地瞪著她,像是沒料到她會拒絕,神色倉皇道:“你……為什么?我從前對你出言不遜,我給你道歉好不好?還有……還有梁姐姐,我愿意每日到她的墳前懺悔……”
“你我本來就是不相干的人,你我之間的交情還不值得我幫助你,”她冷淡道,“你貪圖榮華富貴,落到這般境地,難道不是咎由自取?”
她眼中的冀望一瞬寂滅,化成灰燼,隨即又重新燃成了滔天的恨意,恨聲道:“好,好,你既是如此看輕于我,冷眼旁觀,來日不要后悔!”
薛湘靈注視著她離去的背影,羸弱地顫抖著,步伐凌亂,可以想見她是如何絕望、怨恨而無力。她自是沒有任何救陶絲柳的義務和必要,可是她真的能撒手不管嗎?在她為陶絲柳的經歷而激憤之時,便注定不能了。但也須謹慎行事,陶絲柳這人并非大奸大惡之輩,卻是自私自利之人,不能聽憑她一面之詞便輕率地應承。
六月末的天暗得很晚,傍晚將近八點太陽才依依不舍地自西邊沉下,但殘留的余暉仍然蒸了人一頭一臉的暑氣。胡同陋巷里的蓬門蓽戶里燃起一燈如豆,高門望族的錦繡深庭則華燈初上,躲在墻頭角落的盜賊宵小也開始蠢蠢欲動起來,以致于掩身于陰影的薛湘靈難免碰上了一兩個梁上君子。
不同于異軍突起的秦系據前朝王府為府邸,戴氏一門仍居于前朝君王所賜的尚書府中,庭院深深,便連新引入的電燈也無法照徹其中幽邃。
有過上京途中的一斷經歷,潛伏刺探她也算熟門熟路,如一道夜風那般在偌大的戴府中吹來拂去,大致摸清了戴氏各人居所。戴子譽與陶絲柳居于東跨院里,倒未曾發現那個所謂“仙師”的蹤跡,想來他也不會輕易下榻于戴府,但只要注意陶絲柳的行蹤,便定然能找到那人,只不知他今夜會不會來。
薛湘靈很有耐性地隱藏在陶絲柳寢居之外,她將感官發揮到極致,卻小心翼翼地收斂起自己的神識,即使陶絲柳說那所謂“仙師”忌憚她,她卻不敢托大,她對修煉之事近乎一無所知,不知那人有什么本事,只能步步為營,見機行事。
雖然為掩人耳目,同住一院,但戴子譽可不敢碰“仙師”的爐鼎禁臠,夜里不是在書房休息,便是留宿于兩個通房的屋里,絕不敢踏進自己“妻子”的房門一步。
午夜將近,戴府的燈火次第暗了下去,陶絲柳房中亦不例外,房門落鎖,窗戶合上,掩去了屋中人的身影,薛湘靈只得悄無聲息地倚在其窗外,留心聽著動靜。
不多時,她只聞一聲輕微的“咿呀”響動,房門開了又合上,或許別人瞧不清楚,但她的眼睛分明捕捉到一個飄進房中的人影。
來了!她心頭一凜。
女子的驚叫聲、衣帛的摩擦撕裂聲、男人粗啞的笑聲輕重高低響起,卻聲聲分明入耳,她自是知道自己最好等完事后,跟蹤那人離去,弄清他的底細,謀定后動,但是她白日里看見的陶絲柳絕望與恐懼的神情,希望破碎后的怨恨,都不是作假的,她自忖無法做到看著女子身受侮辱而無動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