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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個小時的路程換隴海轉京漢兩線的票價,以及等待售票的時間、避免三等車廂的騷擾,她覺得自己不需要過多猶豫。彭城到泉城之間的鐵路并無岔道,只要她沿著鐵路走,必然能到泉城。需要擔心的只有薛城一帶的鐵路,或許會有大批軍隊駐守。不過只要她屏息斂氣,注意隱蔽身形,快點兒跑過去,那些官兵也難以察覺她的蹤跡。
初生牛犢不怕虎,她頭一回出遠門,又自負本事,下了決定后不再耽擱,立馬走出車站,又繞回鐵路邊上,沿著鐵路,提氣疾行。
她像一陣風一般掠過仿佛一如既往的山坡、田野、樹林、河流,不同的只是先前列車所過之處舉目一片寧靜祥和,夏日炎炎之下,三三兩兩的農夫在田間勞作,收割、摘菜、播種、除雜草,偶有小孩兒在田壟間嬉鬧著。而此時此地,肉眼可見硝煙四起,無處田地不荒蕪,甚至在炮彈轟鳴之下化為焦土。人跡卻并不見少,流民四竄,一個個面黃肌瘦、滿面風塵,扶老攜幼奔波流離。
“彭城封城了!城門戒嚴,幾層官兵圍著,只許出不許進!”
這個消息一傳開,流民們嘩然大亂,無不勃然變色,男人的怒嚎與婦女幼兒的哭叫登時沸反盈天起來。他們本懷抱著一絲希望投奔彭城,這彭城城一封,等于將他們與和平隔絕,留在朝不保夕的戰地上,炮火連天,流彈無眼,兩軍一再交戰,必定殃及池魚,這些流民的性命根本沒人在乎。
薛湘靈移開了投在流民身上的目光,繼續沿鐵道而行,然而那一聲聲的、接連不絕的嚎叫與悲泣仿佛已化作無形的包袱,加諸于她身上,令她再也不復出發時的輕松。軍閥割據、亂世沉浮,之前的寧靜祥和俱是水月鏡花,此時此刻的流離失所、朝不保夕才是真相。就在幾天前,這些來自彭城附近鄉鎮的流民還是普通的農民、工人,而彭城、泉城的市民、農夫們或許很快就要變為流民。
即使流民們可能活不了幾天了,但到底此刻他們仍舊活著,而戰場上躺著的士兵卻是真的死了。層層疊疊的尸塊織就為一塊地毯,鋪蓋在炮火燒灼后的焦土上,硝煙、焦尸、血腥的味道混雜在一起,游離在空氣中,久久不肯散去。
乍見這修羅地獄一般的場景,薛湘靈也不免驚呆了,幸虧她吃得不多,否則必會嘔吐出來,她覺得眼眶一陣陣地發熱,不知是炮火的余熱熏的,還是別的原因,與之相反的,她卻心肺僵冷而毛骨悚然,像是一瞬進了冬天。
沒經歷過戰爭的人永遠不知道戰爭的殘酷,此刻她也不過旁觀,便已難受至此,而走投無路的流民或許已然絕望等死,這戰地上殘缺的尸體則永遠沒有了任何感覺。
她本可以視而不見,收起滿腹悲涼繼續前行,兩軍對壘,她孑然一身,能做什么呢?可是她偏偏再難以邁開步伐,只得靜靜靠在一棵被燒焦的枯木旁,沉默良久。
意料之外地,與彭城相比,薛城附近的流民倒好過得多了,起碼這個正處于兩軍爭奪中心的城池并未拒絕他們入內,且將他們與薛城居民一般安排到后方。雖然減少了車次,但薛城的鐵路的客運也出乎意料地未曾停滯,依舊一批批將欲逃難的人們運載出去。這使得齊軍要分出部分軍隊守衛車站,對布防十分不利,因而固執此事的齊軍第一軍司令一直被部下所詬病。
齊軍第一軍司令魏建章,是三省總督軍魏放的長子,七月初自梅里國防大學畢業回國后,立即被父親送上戰場。對這個空降而來的太子爺,第一師的眾將士并不很服氣,即便他有著金光閃閃的留洋學歷,在這些出生入死、浴血奮戰多年的軍官們眼里,也只當他是紙上談兵的趙括。
瞧他干的什么荒唐事兒啊!接收流民也就罷了,還堅決不肯毀棄鐵路、封城戒嚴,反而要保持客運通暢?要不是看在督軍的份上,幾個參謀、師長簡直想一槍崩了這個二世祖!
前些天這太子司令又心血來潮似的,讓他們在城外的趙莊布地雷陣、重兵設伏。這么一搞薛城防線就難免空虛了,要是江州軍從其他方向進攻,根本沒法兒抵擋。師長們原本死活不肯,但和司令兩眼一對,莫名地腿肚子就軟了,低頭聽了令。直到部署完畢,他們也沒反應過來,自己怎么就服軟了呢?
令他們目瞪口呆的是,那天夜里,江州軍還真就從趙莊方向偷襲,一腳踩進了地雷陣里,血肉橫飛。設伏的第三師師長到底戰績彪炳,再怎么詫異,鐵定拿軍功的事怎能錯過,當即放重機槍、大炮,將偷襲的江州軍一個師炸成了炮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