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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樊音一直以來的心結，她終究覺得'阿離'不是個正經名字，沒有姓氏的人怎么可能會被人記起呢？

若是阿離能跟她姓李......

樊音整個人一哆嗦，不敢再往下想了。

“約莫是不愿記起往事？”燭枝猜測道，“如若不然，便是決定放下了，要重新開始了?！?

“可她與我有相同的血脈，我不信她如此無情?！狈糇肿謹S地有聲。

“龍的血脈在華夏子民的骨血里是不可能斷絕的?！?

只是這話音未落，門扇忽然被拉開了。

屋里的三個女人齊齊看向門口，不期然看到了面色冷若冰霜的千手扉間。

“樊音，你怎么會在這種地方？我想你需要給我一個能說服我的理由?！膘殚g看著自家妹妹，好像是今天才開始正眼瞧她，樊音已經長得很高了，留得極長的頭發梳成端莊的發髻，和他并無半分相似的面龐上畫了花鈿，倒是有別具一格的嫵媚之感。

只是他從小就與這個妹妹生疏，竟在這不知不覺間，她的變化已經如此之大了。

“管好你自己吧，臭/三/八！，”樊音第一個不耐煩起來，她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坐著，細長的柳葉眉顰起，完全不屑掩藏自己對于對方的厭惡之情，“你來得，我就來不得么？我竟不知你是和誰學的這無賴道理！”

她這一番搶白明顯把扉間氣得不輕，因為他右手扶著的門框部分已經被他捏得有些變形了，甚至指骨因為用力過大都呈現出一種青白色來。

最年幼的緋晴左看右看，咬著嘴唇不敢作聲，總覺得扉間下一秒會動手打女人也不定。

但扉間終究還是沒和樊音一般見識，只默默轉身道：“你以為我想來這種地方？大哥要找你，你不見蹤影，才差遣我來這一趟，我只差沒把木葉翻過來找。”說完，他兀自走了。

“樊音姐姐...他竟沒打你...”，緋晴望著扉間離去的背影，小心翼翼地把目光轉到樊音這兒來，看到她衣袖上艷紅如平穩流質的焦骨牡丹，隱隱升起一絲羨慕來，“要是我敢和那些大名老爺們說這樣的話，只怕早就沒命在這了?！?

“怎么，你覺得剛才那人是變/態？”樊音不動聲色地罵了扉間，心情奇跡般地好了許多，“放心吧，他走他的陽關道，我也有我的獨木橋，只要莫來惹我，我也犯不著觸他的霉頭?！?

緋晴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后跟著燭枝一同站起來送樊音離開。

......

說起千手柱間此人，樊音對他，總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恨。

她說不清恨他什么，只是每每看到他帶著略稚氣的笑容喊她的名字，就無端的惱怒。

她是失去故國庇佑的可憐女人，正是如此，大家都會把相應的憐憫加注在她身上，只有這樣，她才可以哭可以鬧可以蠻不講理可以肆無忌憚。

同時，就只能一輩子活在失去故國的那一刻自怨自憐。

她并非故意博得同情，但卻一直是這么做的。

而柱間，正是試圖把她拉出陰影的人，他實在太樂觀了，樂觀到，樊音站在他身邊都會覺得自慚形穢。

----為什么你不肯像別人一樣同情我呢？這樣的話，我就可以用一些敷衍別人的句子同樣來敷衍你了。

樊音這么想著，心不在焉的打開屋門，看清室內的一瞬間，她還以為自己進錯了家，于是特意退出去看了看門牌，木制的門牌上刻著“千手氏　　柱間”明明白白地顯示這確實是自己家沒錯。

只是客廳里小型的茶具碗盞，全都換成了華夏特有的浮雕牡丹花風格，大型的沙發桌椅的表面，也全都是層層疊疊的焦骨牡丹紋樣。

她這一晃神，竟也沒注意自己是不是沒換鞋。

柱間聞聲從房間里走出來，他身上穿了件鵝白色的襕衫（注2），先不說他一介武者為什么要穿寒門學子的固定服飾，單憑他那系反了的束腰帶子就已經顯得很是怪異了。

柱間剛想微笑，目光一轉就看到自家妹妹竟然沒換鞋就進屋了，當即消沉的蹲在地上道：“樊音啊，你就不能稍微體諒體諒我上午剛拖了地嗎...”

樊音只顧著打量這些煥然一新的家具，聽到他抱怨，這才想起這些瑣事，便回到玄關脫了鞋子重新進來。

“歡迎回家，樊音！”柱間熱情的張開雙臂作勢要擁抱她。

樊音從驚訝中回過神來，看到柱間過來，便很冷漠地避開了他的懷抱，反而質問道：“誰允許你穿這衣服的？”

你也配？

柱間臉上浮現出一抹尷尬之色，他摸了摸頭發轉移話題：“你看，咱們家具都換了新的，你喜歡嗎？”

“你何必要這樣討好我？”樊音沒接他的話茬。

面對這個哥哥，她大多數時候都態度惡劣，或許是很清楚，柱間對她近乎溺愛的縱容。

所以她有恃無恐。

“如果是為了一周前聯姻的事，那你大可不必白費這個力氣了?！?

“不是...樊音，我只是想讓你高興?！敝g回答的很委屈，帶著迫切的語調向她辯解。

樊音一愣，生平第一次如此認真的看著柱間，像是要看清他內心的想法，柱間一點不避忌她的目光，簡直就是坦然到無所畏懼。

這個男人對她的好，不是對一顆有價值的棋子的短暫性投資，而是真心想讓她高興。

僅僅是想讓她高興而已。

他這樣純潔的愿望被她懷著惡念的揣測，倒讓樊音羞愧了一瞬間，但也只是那么是一瞬間。

“哦，”她說，臉上看不到一絲感動，“換就換吧，也不拘著什么樣式，和我也沒什么干系...”她目光在柱間的衣服上轉了兩圈，終究說道，“...你穿這衣服不合適...以后別穿了。”

柱間討好不成反被奚落了一頓，眉眼明明白白地都寫著“委屈”，他湊近樊音，道，“你是我最珍視的人，今后，若是高興了就笑，若是不高興了就哭，如若再不高興一點，想打人...也不是不可以。”

樊音看著哥哥一副任她打罵的模樣，不由得氣笑了，“是阿離讓你說這話的吧？還有這家具，也是阿離讓你換的吧？不然，單憑你，哪里摸的準我的喜好?！?

柱間很誠實的與她坦白，“雖然只是在阿離的幻境里，但我也看過一個真實的華夏了，你們的故國，我現在也不算一無所知，你的心事完全可以找我說，沒必要再去麻煩阿離了?！?

他說這話的本意是想讓樊音明白，自己是記掛著她的，若是樊音今后有什么不痛快，完全可以找他傾訴，而不是首先想到宇智波家的女人。

誰成想，樊音不喜反怒，她沉聲道：“我就說呢，你這么大費周章的討好我，果然還是有所圖謀！離間計用的不錯？該不會是你那個大孝子弟弟想出來的餿主意吧？”

柱間皺眉道：“什么叫'我那個大孝子弟弟'，扉間也是你的兄長，你別這么說他...還有，什么離間計？你在胡思亂想什么呢！”

樊音立刻冷笑起來：“很好很好，演不下去了吧？這會兒知道護著自己親弟弟了？總算想起來按血緣分個親疏遠近了？你去過華夏，應該也知道我不是你親妹妹，所以利用起來就毫不手軟，千手柱間，你可真/不/要/臉！”

樊音第一次罵自己這個大哥，她臉色有些漲紅，卻還是壓不住心里那股煩躁與憤怒，誰讓這倒霉蛋一頭撞在她的槍口上，她能積口德才怪。

“我就算不是你親妹子，那也不是你們這區區蠻夷能比得上的，你算什么東西，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還敢和阿離相提并論！做夢！”她怒目圓睜的說完這一大串話，忍不住扶著墻緩了好一會兒。

柱間從沒見過自己妹妹這副疾言厲色的樣子，一瞬間也顧不上分辨她剛才的詞匯使用的到底有多讓人難堪，“樊音...你是真的誤會了，我...我知道你是一個完全不同的靈魂，有屬于自己的獨立的人格，我并沒有打算過多干涉你的隱私，只覺得咱們是一家人，卻互相瞞來瞞去的打啞謎，實在是不夠真誠了些，另外，也太沒意思...你說是吧?！?

他想要扶住自己妹妹瘦弱的身子，卻被她一巴掌打開了手，“誰和你是一家人，”她雖這么說著，面色卻已經松緩了許多，不再是剛才那副看仇人的表情了?！凹热荒阏f你去過華夏，那就老老實實的贖罪吧，金陵的三十萬人命，我先記到你頭上?！?

“啊...不是，金陵的屠殺，和我有什么關系？”柱間莫名其妙就被扣了這么一頂“枉殺無辜”的帽子，實在是冤枉得很。

“屠殺我的國民的，不是你的祖宗，就是你的兒孫，我不找你算賬找誰算賬？”樊音理直氣壯的白了他一眼。

“樊音，你...為何還愛著那個國家呢，明明是它先拋棄了你。”

“...單憑這五千年的歷史就足夠燃起我對它的愛了，我不愛它的政府，只愛那片土地，愛那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人民和不屈的龍魂。”

“華夏之火，是永遠不會熄滅的?！?

“龍的脊骨，是永遠不會斷絕的?！?

“這樣的答案，你滿意了嗎？”

關于某些部分的解釋：

注1.揚琴是一種大型弦樂器，需要用兩支竹排敲擊奏樂。

注2.襕衫是古代類似于學士服的一種服飾，多為寒門學子的著裝，始于唐朝，流行于宋明。